1
舒思暮左手拨算盘,右手奋笔疾书,算下来今年少说也有个百两银子,心里踏实不少。
黎阿姐走过来:“海主,现在备宴吗?”
她点点头允了,眼睛始终盯着账本。片刻后伸了个懒腰,发现黎阿姐还在一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
她面露难色:“海主……那日我绝非出卖了您,是那个苏公子,他一路跟着我去了茶室……”
“哼……什么苏公子,那人是木宫来的,安大人的弟弟。”
“木宫来的?”黎满满大吃一惊,“这……难道桐元乔知道我们与土元宫有往来?”
舒思暮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算珠:“我们行事如此小心,怎么还会被发现?不太可能。木元宫那帮人始终在寻找十八郎的下落,他们看上去……似乎更关心十八郎的事。”
“或许他们就是想撬开十八郎的嘴,以此查清楚我们的来历。”她心中烦闷,“此次交易失败都拜木宫所赐……幸好肖之垚及时赶过来,否则我一个人如何抗得过他们?可他这么一出现,想必那安大人已然猜出了我们的立场……唉,算不上好事,也谈不上多坏。”
“那……肖宫主可说了什么?”
“木宫的人盯得紧,自他拿到木箱,我们还未曾有过私下交流。或许待会宴席上能变相问出点什么。”
黎满满点点头:“还是海主想得周到,习惯备下两个木箱。”
舒思暮叹着长气:“遇上木宫这些人,想得再多也是白搭。就我这心思,哪里及他们三分……对了阿姐,那九司祭的事,你可有耳闻?”
她有些为难:“女君不让我告诉海主……”
她越这么说,舒思暮就越好奇:“诶呀,你放心,我绝对不跟姐姐说是你告诉我的。”
黎满满犹豫半晌:“其实……江湖的失踪案的确是他们所为,都是铁打不动的真相,只是无人敢查罢了。早有坊间传闻,说九司祭并不是排除在江湖与五宫之外,而是凌驾其上。”
“凌驾……”她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的确听姐姐提起过,说没有九司祭,便没有五元宫——莫非是真的?”
黎满满担忧道:“无论如何,还是千万小心些。他们已经掳走了十八郎,我怕海主也牵连其中……”
舒思暮拍拍她的手:“放心好了,我命大,没那么快被盯上。”
黎满满一愣,拉着凳子坐下来:“我的小祖宗,都被那李氏绑了去,还说自己命大?”
“这李氏我有印象,她曾上过两次船,就为了办文牒,可总是排不上。她劫持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理由。”
她眉头紧锁:“这理由未免有些牵强。既如此,劫持海主一人不就好了,何必带上一个东氏?”
舒思暮转念一想:“倒也是……那阿姐如何想的?”
“我怎么觉得,李氏根本就是奔着东氏去的,不过拿海主当个幌子罢了……”
这时肖之垚突然从窗户后翻进来,大口喘着气:“黎阿姐倒是聪明。”
舒思暮一惊站了起来,连拍着胸口:“真是吓死我了……你就不能走正道?”
“正道?安沛离的人严防死守,处处都是眼线,我见你一面容易么……”他费力扇着风,满头大汗。
“你方才说什么?李氏的目标是东枝?”
“东氏已被怀疑是九司祭的细作,李氏作为同僚,自然是要帮她洗清嫌疑,以保她接着潜伏下去;可单独绑架她又太过明显,索性临时加了一个你。”
舒思暮撇撇嘴,搞了半天,自己就是个挡箭牌。
“货呢,可有问题?”她问,“唐今拿走一箱,安二公子也把另一箱归还,如今两箱都在你手上了。”
肖之垚迟疑片刻:“木箱暗仓里没有我要的东西。”
“什么!”舒思暮大叫一声。
他下意识回头张望:“姑奶奶,你小声些……要是把安沛离的人引来,你我都麻烦。”
她压低声音:“暗仓是空的?”
“唐今那箱是空的,我这箱里的……被调包了。”
2
安沛离见离文肆走来,眼睛微微有些肿。
“就差你们了。”舒思暮笑着迎上去,“来来来,庆祝我成了大东家。”
离文肆笑道:“即是如此,今晚可要多喝几杯。”
“那是必须的,快坐快坐。”
在场所有人,只有安沛离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她笑得如此灿烂,眼眶却是红的。
他知道,她哭了——定是因为那封书函。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按部就班对酒闲谈。
舒思暮满面春风,举杯笑道:“有幸结识诸位,我先干了。”
她一个女子,喝起酒来倒比男儿还豪放。
“诶,墨公子不喝?”舒思暮问。
墨青颜撩撩衣袖,拿起面前的茶杯:“在下不饮酒,今日以茶代酒,海主莫怪。”
她爽快一笑:“干!”
离文肆用指腹划过杯沿,一圈又一圈。安沛离见她一言不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心事,可脸上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一种迎合别人的笑容。
“想家了?”他轻声问。
“还好。”
“你想回去吗?”安沛离接着问。
离文肆定住半晌,看着他的双眼反问道:“你想让我回去吗?”
这话可把他问住了。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答案,可迟迟没有开口,这“不想”二字不仅堵在嗓子眼里,更堵在心里。
“想吗?”
安沛离一顿,他没想到离文肆竟会追问……望着她的眼睛,他像是看见了一种拼死的反抗,委屈,还有期待。
离文肆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眼里的期待也并未消失:“我知道,你不想。”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就像被什么击中了。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自己被看穿了?开玩笑……他活了二十来年,可从未有人看穿过他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子,又添了一盅酒。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几人都有些醉了,安沛离倒是依旧清醒。
肖之垚举起酒杯,眼睛微闭着,语气有些懒散:“安大人好酒量,难不成真是万杯不醉?”
安沛离一笑,冲他举举杯。
他连连摆手:“再这么喝下去,怕是得出洋相咯……”
“肖宫主不给我面子?”
“不敢不敢……”他一鼓作气,又灌下一杯,接着开口,“舒海主这一年又挣了不少吧?”
舒思暮笑道:“那是自然。”
“挣得多了,可不能给我的胭脂缺斤少两啊……”
安沛离抬眼,一听便知这两人要开始套话了。
“缺斤少两?肖公子可别诬陷我。”
“哦?我那手下唐今说木箱里少了两盒胭脂,这是怎么回事?”
离文肆一手撑着脑袋,脸有些发红,她嘴角一勾,将两盒胭脂放在桌上,手腕一晃将其推过去:“肖宫主看看,是不是这俩?”
3
安沛离下意识看向阿意,见其掏了掏袖口,两手空空;他微微皱眉,是真没料到离文肆会突然冒出来弄这么一出——原计划,他是让阿意将那胭脂拿出来的。
两个暗仓共四盒胭脂,当中有两盒就是他们要交易的货。当然,安沛离不能保证自己猜对了。那日在舒思暮房间交出的木箱,阿意已经换了寻常胭脂;而唐今那箱暗仓里的,正是方才阿意准备交出来的——四盒当中的两个。
肖之垚将其稳稳接住,看他这表情,定是也没想到。接着他拿起来瞧了瞧,说道:“怎么会在文姑娘那儿?”
离文肆微闭着眼,看着已经醉了:“这个……得问舒海主了。”
他轻挑了下眉,将目光移到舒思暮身上。
舒思暮张了张口:“我似乎……从未给过姑娘此物啊。”
离文肆咧嘴一笑,说话断断续续的:“海主忘了?这可是梳妆那日,海主亲手给我的见面礼啊。我也是才从二公子那里看到,这胭脂竟是二位所要交易之物;海主也真是粗心,怎能轻易将货物送人了?也怪我疏忽,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那二人见她如此,哪怕拿到的是假的也不好说什么了。舒思暮也举杯道:“我的过错怎能赖在姑娘身上?陪一杯!”
肖之垚面带笑意,瞧着眼前这两人:“冤枉海主了,我也陪一个。”
安沛离见离文肆喝了一杯又一杯,怕她是借着醉酒来挡这个幌子,竟有些于心不忍;况且身上带伤,哪能这么喝?于是正当她要添酒时,他下意识伸手挡下了。
除了他与墨青颜,其余几人大多醉了酒,靠在桌上小憩。
离文肆手一顿,红着脸说:“这是做什么?今日高兴,就是应该多喝点。”
他拿下她手里的酒瓶:“喝酒伤脑子。”
“你说谁傻?”她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墨青颜没忍住笑出声来,再一回头,见身边的东枝也已不省人事了。
离文肆顺势把酒瓶给了他,一拍桌子:“行,那便不喝这瓶了。来人——”
方才宴席上的女婢迎上来:“姑娘要些什么?”
离文肆往后用胳膊一撑:“要新上的酒,李氏带来的那几瓶。”
女婢笑着退下,转身就在嘴里嘟囔:“之前要撤酒,现在又要喝……真是难伺候。”
安沛离看向她,眼里更多了几分担忧:“喝那东西做什么?”
“反正也没毒,我就是好奇,九司祭的酒是……什么味儿。”话毕,她一头倒在木桌上。
他无奈叹着气,揽住她的肩膀一把抱起来,接着便朝房间走去。
离文肆稳当当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黑毛领里;安沛离下意识垂眸,竟有些乱了气息。
房内有股淡花香,榻上四周的薄纱随风掀起,她枕着他的小臂躺下去,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毛领……
那双红肿的眼睛缓缓睁开,像两朵含苞待放的花,安沛离俯下身去,眉头一颤:“就知道你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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