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可没见着火元宫的人,倒是撞见肖之垚了。”安沛离故意说。
“哦?”她面色凝重。
“他与人秘密交易此物被我们截下,谁知半路杀出你的女将,硬要夺了去。”
离文肆微微皱眉——这个安沛离,方才还舍不得杀人,现在又把脏水泼在死人身上……
阿意附和:“多亏了师姐的人,否则我们都不能确定所交易之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水流云像是压着愤怒,扫视着地上残渣,突然眼睛一定,捡起来半支箭在手里打量:“周围偏偏只有这一支箭,看来是……有心之人故意所为。”
“那师姐可要好好查查,还手下一个清白。”阿意轻声道。
水流云捏紧了箭,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定。”
“军营还有要事,告辞。”安沛离转身上了马车。
她看着几人走远,缓缓抬手观察着手里的箭,接着两指一拈,蹭到了些许油状的东西……
可笑,想杀人也不处理得干净点。
这几人都想置夕玉于死地。究竟为何要取她性命?就算此前有过节,真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吗……最坏的想法,就是夕玉发现了什么把柄被他们灭了口。
这是水流云最不希望看到的。安沛离有事瞒着她,她心知肚明,自旧盾一事起她便起了疑心,只是几人儿时做伴,不愿说破罢了。
马车渐行渐远。
文厌作为文氏后代,虽受屈辱多年,可从立场上来说也是世代辅佐金宫的氏族,安沛离对她……真是过于上心了。又是解毒,又是疗伤,莫不是要与金宫为伍?
她转了转箭,轻声下令:“把那八名女将叫来。”
身旁侍卫顿了顿:“回宫主,是哪八位?”
水流云猛地回头:“蠢货!自然是跟着安沛离去古银市的人!”
那人急忙压低身姿,弱弱说:“回宫主,现在是七位了。”
她一个巴掌甩过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用你说?”
不到半个时辰,七名女将匆匆赶来,见此地硝烟久久未散,面面相觑。水流云看着她们沉默半晌,接着道:“什么时候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也能擅自行动了?”
“宫主,我们没有……”云晓立刻否定。
“‘没有’……”水流云指着地上一片残骸,“你们的同僚,方才就死在了木宫手上!”
“玉姐姐……玉姐姐死了?”几人不敢多言,唯有云书左右瞅瞅,“她半路途中说落下了什么东西,我们都信以为真,这才……”
“就算落下一只手,也不能擅自离开马车!”
云令欲言又止,像是敢说又怕捅娄子。水流云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冷开口:“有话就说。”
她扭捏半天:“好像自玉姐姐给安大人送完汤之后,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的……”
听见安沛离的名字,水流云警觉起来:“送什么汤?”
“因为他们落了水,说是送了驱寒的热汤。”
她语速干脆:“为何会落水?”
“我们从古银市渡海,半路遇上了海啸,被朝暮坊的海主所救。”
“海主?”她喃喃道,“这才过了多久,古银市就变天了?”
云晓解释:“就连安大人也是刚知道,如今古银市需办统一的海文牒才可过海,连五宫内部的文牒都不作数了。”
“这海主来头不小啊,权利可真大……”话锋一转,她接着问,“送过汤之后,夕玉可有说过什么?”
几人想了想,纷纷摇头。
水流云将目光转向站在最边上的人:“边楚。”
她似乎吓了一跳,立刻说道:“宫主,我的确是……瞧见一些事。”
另几人抛去一个不友好的眼神,好像就显着她来抢功似的。
水流云没有吭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边楚也不顾别人的想法了,直接说道:“我看见……她在汤里加了些东西……”
2
水流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夕玉给安沛离下毒?”
边楚突然慌了:“回宫主!我也不确定……”
云晓开始指责:“胡言乱语!玉姐姐怎么敢对安大人下手!”
她怯怯把头埋下去,不敢再多言。
水流云面色发青。夕玉私底下曾多次为她谋不平,说安沛离根本没把她当自己人,还说旧盾就是他设局运出去的,意在调查当年五宫乱战时不敌金宫的真相。说实话,这个想法在水流云的脑子里从未消散,只是——并非所有事都能如实相告。
木宫运送辎重这段时日,她的确有再次彻查旧盾被盗的路线,而那条密道的确是通往金宫的方向,根本看不出什么……当然,也不排除肖之垚会帮忙。
面前几人开始互相拌嘴。
“玉姐姐待我们如同亲姊妹,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就是!你给玉姐姐泼脏水,就是给我们宫主泼脏水!”
眼见边楚都要哭出来了,立刻跪在地上:“宫主!我不过是将亲眼所见说出来罢了……”
水流云也见不得这些人欺负她一个小姑娘,看来平日里,她们都是如此对待边楚的。
“我心里有数,”她把边楚扶起来,“不用你们几个在这勾心斗角。”
话落,其余人也不敢说什么。
云令清清嗓子:“宫主,还有一事。我们途径岩洞暗河的时候,看见河里冻了不少胡商的尸体。”
这云令是个爱惹是非的,水流云有些不耐烦:“此等小事不必上报。”
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宫主,我是在想,这些胡商定都是去古银市的路上被人所杀,既都是做生意……会不会与那海主有关?”
水流云朝她走去,定在原地看了片刻。云令被盯得有些害怕,回避了她的眼神。
“如果是,你当如何?”
她有些慌了:“宫主,我并无他意。”
水流云微微一笑:“就你心思密,带路。”
从岩洞口行至不到二里,便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水流云提灯往远一照,那场景简直不堪入目。
如此狠毒的手段,江湖上除了五元宫,也就只有九司祭了吧。
“哎呀……”身后传来云令的声音。
水流云用油灯照去,见她一脚踩进了冰窟窿。不经意间,余光扫到了一旁的岩石上,有一处往里凹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反光的东西。
她觉得奇怪,便往前凑过去伸手往里抓。
“宫主小心……”
触到的那一刻,水流云敏锐地抬眼——这短箭的构造,可太熟悉了。当年五宫乱战,火元宫用的正是这样的短箭。
3
离文肆把头探出去,朝安沛离那辆马车张望,正听见队伍后的墨青颜说道:“文姑娘若实在担心,不如上去瞧瞧?”
她有些尴尬,笑着把头缩回去了,手上还拿着上药的木条。
东枝脸上有些许被炸伤的痕迹,只是看上去无心在意。
离文肆故作担心地看着她,接着给她上药:“你方才真是够胆子,居然敢伸手去抓胭脂盒,吓坏了吧?”
她满面愁容:“我只是不想这东西被水宫的人拿了去,这可是安大人和二公子好不容易拿到的。”
真会装。
离文肆皱着眉,手法轻柔地将药膏涂在她的伤口处,表面忧心,暗自咒骂。自从得知了东枝的身份后,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毒妇,眼前此人一举一动都让她感到恶心。离文肆甚至怀疑,这东枝的晕血症多半也是编出来的——倘若让她亲眼所见夕玉的尸体,会不会当场吓得精准地倒进墨青颜怀里……
约莫过了三刻,离文肆隐约听见了安军操练的声音。她便知道,这是到军营了。自离开家后,安军营是第一个还算安稳的落脚地。从去到水宫那日算起,已有半月了。想当初她每日清晨都是在操练声里醒来的,今日一听,居然感到有些亲切。
她一下马车,便看见安沛离些许阴沉的背影。离文肆越来越好奇他的过去了,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变得举棋不定……
这时两个陌生面孔凑上来,同样身着安军的战衣,一人握着剑,一人握着刀。
“老大!”
“老大!”
瞧这二人长相应是兄弟,长发束在脑后意气风发,圆眼高鼻,眉眼英气,连声音动作都如此同步。
“老大,辎重都安顿好了。”左边那人说。
右边的人将长刀往沙土地里一插:“老大,方才远处似乎有爆炸声,出什么事了?”
安沛离两手背在身后:“解决了个麻烦,好事。”
二人相视一笑:“营中备了酒肉,都等老大回来呢。”
他应了一声:“送二位姑娘回营。”
那两人行个礼,麻利从车上卸下包裹:“姑娘随我来。”
离文肆下意识回头看向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她看得出来,这步伐变得沉重了。即便他身边跟着阿意,却依旧有一种难掩的孤独。她停留片刻,随那名拿着长刀的安军回了房。
“早听闻老大收了名女徒弟,今日总算一见!”那人声音明朗,中气十足。
离文肆一愣:“女徒弟?”
“是啊,我听兄弟们说的,难道不是?”
她难免有些尴尬。这军营内人多口杂,都传成什么样了……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那还真是我弄错了,对不住啊姑娘。”
离文肆连连摆手,又问道:“二位可是安大人的贴身侍卫?”
“没错,姑娘叫我平安就行,送东姑娘回去的是我弟弟安平。”
她眉眼一弯,喃喃道:“这名字倒是有趣。”
平安一手拎一个行囊,走路连气都不带喘:“不瞒姑娘说,我哥俩这名字还是老大给起的。当初老大平乱江湖连都,把我俩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我们便跟着入了安军。”
想不到这安沛离还是心善,当初在楼船上见他把清水的女儿带上来时,离文肆还真以为他要杀了灭口。
“姑娘早些休息。”平安放下包裹。
营帐内的气味闻着还真是熟悉。她缓缓朝床榻走去,往上一倒——真是舒坦。
离文肆呆望着帐顶,她可在这里经历过不少,受过重伤,中过毒,哭过也笑过。更荒谬的是,自己居然没有任何抵触,反而像是回了家一样……
须臾后,她猛地坐起来——解药的药簿还在安沛离手里,这可是关乎性命的事,怎么给忘了!
离文肆轻声熟路到了主营,却被守门的安军阻拦:“主营重地,不可擅闯。”
“我有要事求见大人,劳烦二位通融通融……”
“有什么能比大人的事更重要!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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