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后，平淮城外。

河滩上有几个七八岁小孩正聚在一起。他们个个衣着简朴，挽着衣袖和裤腿，手里拎着个竹篓，看样子是周围农户家的孩子。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处浅水，蹲下身，用手迅速把泥水搅浑，随即睁大眼睛往水面观瞧，不一会儿，一个孩子猛地将手插入水中，摸索片刻，再抬手时，手里居然抓了一条肥硕的泥鳅。

“嘿嘿，我抓到了！”那孩子将泥鳅高高举起，像个缴获战利品的大将军，也不管那泥鳅正在疯狂挣扎，暗青褐色的尾巴来回甩，泥点子漫天乱飞。

“你这样我都抓不着了！”一个孩子抱怨着。

“就是就是，都甩到我衣服上了！”另一个孩子附和道。

闻言，抓到泥鳅的小孩一噘嘴，满脸的得意，随即把泥鳅塞入随身携带的竹篓中，又弯下腰盯紧水面，想要再抓几条。

泥鳅虽然看起来滑腻丑陋，更上不了贵人老爷的餐桌，可对于农户家的孩子来说，却是秋日里一道不可错过的美味。只要抓上几条，带回家让阿娘剖了，放到泥炉里稍稍一煎，再加入黄酒、豆腐、姜丝、葱花，用小火慢慢炖好，那白白的汤汁比什么都鲜！

小孩想着，口水都要落下来了，却忽然发现身侧的小伙伴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知道在干嘛。

“沄生，你看什么呢？泥鳅都要钻回泥里了！”小孩用手肘推了推同伴。

被唤作沄生的小孩立即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摘掉了脑袋上的破斗笠，指了指河对岸。

“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小孩以为有什么新奇玩意，闻言都不摸泥鳅了，一个个起身抬头向沄生所指的地方看去。

此时日头偏西，水面像是被阳光撒了一把碎金，深褐色的河滩上满是白色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惊起几只白鹭，扇着翅膀扑进黄昏的云里。

“什么东西？没看见啊？”几个小孩伸长脖子，却没瞧见什么稀奇的。

“你们看那芦苇丛里，是不是有花啊？”

“花？”

沄生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再去看时，更加分明了。只见密密麻麻的芦苇里，有一艘积了水的旧船，船后面有一大抹极其艳丽的靛色。那靛色乍一看是蓝的，再看却又有点紫，浓郁又纯粹，像一抹化不开的颜料，在以黄褐为主色调的深秋时节里，显眼又迷人。

沄生曾经路过城中的书画铺子，铺子里的老先生时常用石碾子做颜料。老先生说，颜色和人一样，都有贵贱，就拿这蓝色来说，便宜的是用蓝草做的，贵重的就要用金精。沄生见过那瓶用金精磨成的颜料，好看极了。但他觉得，颜料比不上他现在看到的这丛花。

这是什么花？以前怎么没见过？

“根本没有花，都是芦苇穗子！”一个小孩不耐烦了。看什么花，还不如继续抓泥鳅呢。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有！真的有！”沄生急了。他一把扯下身上挂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河滩边上跑，他要绕到那艘旧船边上去看看！

倒不是为了让伙伴相信自己，沄生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想要去看看那靛色的花丛。好像那花里，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吸引着他。

其他几个小孩见沄生这么迫切，互相对视一眼，也把篓子放在原地，赤着脚追了上去。孩子嘛，总是喜欢扎堆看热闹。

他们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破船边上，可是一看，却傻眼了。

哪有什么花呀？那分明躺着一个人！

“他……他死了吗？”一个小孩带着哭腔问。

破船后面，躺了个皮肤很白的男人，白到没有血色，像是死了好多天。他的个子很高，头发很长很长，乌黑的一大团披散在河滩上，像是一大片搁浅的水草。他穿着一件很古怪的衣服，衣料像是麻布的，却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靛色花朵，重重叠叠，像是活的一样。

“怎么办啊，沄生？”一个小孩扭头问。沄生年纪不比他们大，但是此时却是最镇定的一个。

“我们走，都回家去。你们看到的东西，不许往外说，我们今天是出来抓泥鳅的，别的什么都没看见。”沄生一左一右拉着伙伴就往后退，说完还不放心，又说道，“那个人不管是伤了还是死了，都不是我们能管的，回家之后一定要把嘴闭牢，说漏嘴要给家里招祸的！听见没有！”

其他小孩都慌了神，哪里还会反驳，一个个忙不迭点头，一路小跑拿回自己的竹篓，也不管什么泥鳅不泥鳅了，撒腿就往家里跑。

沄生站在河滩边上，看着小伙伴一个个都跑远了，这才转过了头。

他再次看向那条破船，那抹靛色又显现了！不是那个人衣料上的绣花，而是一大丛活生生的花！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见到这样异常的景象，沄生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心里还升起一股隐隐的激动。在跑向破船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丛花只有自己能看见，其他人都看不见。

远看是花，近看却是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古怪的事，难道自己碰上了仙人？沄生在心里暗想。

两百年多后的尘世，已经大不同了。修士的存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不再是秘密。虽然沄生没有见过修士使用术法，但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于修士的传说，也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学会术法，上天入地。

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人到底是死是活，要不要再过去看看呢？可是如果他死了，就一定是被其他修士杀害了，自己靠近会不会有危险？沄生心里非常犹豫，这也是他让伙伴赶紧离开的原因，他觉得会有危险。

可是直接离开，沄生又有点不甘心。

他自小没有父母，靠着街坊接济，吃百家饭长大，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同龄的伙伴有的要上学堂，有的已经找好了铺子做学徒，有的则在家种地，只有他没有着落，靠着捡山货到集市上卖，勉强换些银钱过活。

沄生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不长久，可是他没钱上学，更没有当学徒的门路，就连田地也没有。想要好好过日子，过上好日子，他就必须要想办法。这也是为什么他想要学习术法，想要成为修士。

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这是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够接触修士的机会。

不管了，拼了。沄生心想，准备再次跑到那条破船边上。

可是，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屋舍甚至已经亮起了灯火。风也更大了，吹过水面再吹到人身上，冷飕飕的。沄生极力张望，已经看不清那片花丛了。

“天黑的好快。”沄生低声嘟囔，他搓了搓脸，一转身，忽然跟什么东西迎面撞在了一起。

“哎哟，谁啊……啊！！！”

沄生一抬头，发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而且就是那个躺在破船边的人！

这个人个子果然很高！沄生还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人。他的脸还是很白，甚至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更白了，但或许是因为睁眼了，倒没有之前那么吓人，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你是……”沄生接连倒退三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沄生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城门，他想要进城。

沄生看着他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才发现对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件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衫，而是一身很普通的短褐，就像普通农户的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不过，还是有破绽，庄户人家每天风吹日晒，不会有那么白的皮肤，更不会有工夫打理那么长那么黑的头发。就连城中富户家的小姐，都没有那样柔顺的头发吧。

沄生想着，忽然一愣，意识到了什么。等等，跟自己一模一样？！他刚才看我，难道是在看我的衣裳样式？！难道说……他那身衣裳是术法变的！

这个发现简直让沄生欣喜若狂，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朝着那个人狂奔过去，就连腰间的竹篓掉了都没有理会。

“仙人！仙人等等我！”

沄生好不容易追上，就想要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袖，不料对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侧身就避开了。

“仙人，您一定是仙人吧？您是来城中选擢弟子的吗？”沄生抬起头问，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这黑发男子，也就是卞荆，本来不想理会小孩，可听他这么一问，反而站住了。

“……选擢弟子？什么意思？”卞荆问。

“您不知道？”这回轮到沄生愣住了，他迟疑的说道，“我听城里人说，这些天会有仙门的仙人前来选擢弟子，如果被选上了，就能进入仙门修行，以后就是仙人了！但这不是谁都能被选上的，需要有天生的灵脉才行。没有灵脉，就没有办法修行。难道说，您不是来选擢弟子的吗……”

“你知道灵脉？”卞荆皱眉。这小孩出生尘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啊。”

“你是说，所有人都知道灵脉，知道这世上有修士？”

“是啊。”

“……你知道今上是谁，是何年号吗？”

沄生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皇帝叫什么名字，但是我知道现在是平灵二千六百七十八年。”

“二千六百七十八年，居然已经是两百多年后了吗……”

卞荆转身，借着城门处的灯火，看向平淮城高高悬挂的城匾。城匾似乎已经换过了，城墙的砖石被磨得发亮，守城的士兵穿着样式不同的甲胄，与卞荆记忆里的平淮城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一个生在尘世的孩子，不知现在谁当皇帝，不知是何朝代，却以平灵纪年，看来这二百多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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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二百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