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一)

霍箫惊魂甫定地看着拦在自己眼前的人。

就在飞出的扇子将要封喉的前一瞬,孙少阳终于又拔出了他的刀。那柄用脏兮兮的布条缠在他腰间的长刀,此刻全力格住了袭来的便面。

扇子被劈作几片,木质的扇骨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轻响;丝绸扇面零零散散地飞扬在空中,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刀却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像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缺口几乎横断了刀身,堪堪要将精钢打造的长刀拦腰折断。

孙少阳双手握着刀柄,紧紧地盯着举在身前的长刀。视线所及的地方,还有被他击落的扇子的残骸。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随后长刀脱手而出。他的手哆嗦了一下,手掌一松,这陪了他数年的长刀便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清脆的声音成了这小院里唯一的声响。霍箫大气不敢出地盯着断刀,而花明心一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切。他整个身躯忽然软了下来,只得以剑撑地,这才勉强站稳了。

老常也注视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他道:“好,好!”

“好什么?”霍箫疲倦地说道,“孙兄,真是对不住了。你的刀……”

孙少阳怅然地望着依旧闪着寒光的断刀,道:“人都已经死了,刀还在,又有什么用呢?”

他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而后郑重其事地交到霍箫手里。“我有一个请求。”他道。

霍箫手忙脚乱地将上下两块刀片都接了过来,道:“你尽管说。”

孙少阳不舍地看着它:“如果你能找到我的尸体,就把它和我葬在一起。”

花明心已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们面前。“一定,”他笃定地说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从叶枫息那里把你的尸身找回来。”

孙少阳笑了。他道:“好——请把我葬在我妹妹死去的地方。”

他仰起头,茫然望向远方,喃喃道:“是这个方向吗……”

孟婆道:“那么,现在这东西就是你们的了。”

她将命簿塞进了谭秋成的手里,无所谓地道:“看也好,烧也好,都随你们。”

谭秋成道:“那您要怎么工作?”

“工作?”孟婆嗤笑了一声,“放心,这世界没有命簿也照样转,我的工作还轮不到你们来担心。”

她烦躁地摆摆手,道:“好了,既然你们已经拿到它了,还留在这里干嘛?快走吧。”

孟婆这样说着,站起身,凑到了她那口熬汤的大锅前。锅底下摆着乌黑的柴火,燃着幽蓝色的火焰。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汤出来,居然直接将汤汁倒到了自己的嘴里。

谭秋成看到这一幕,也无言地别过身;他将命簿递给了叶时青,而后拽着他的衣袖离开。原地只留下孟婆一人孤零零地喝着汤。

她怅惘地望着桥的那一头,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就是忘不掉呢?”

谭秋成道:“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

叶时青道:“当然,我们找到陆长音的下落后,立刻就烧了命簿——没有第二个选择。”

谭秋成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是想先讲自己的药是怎么回事,还是先看命簿?”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白天的灯笼并没有夜晚那样灼目,但还是荧荧地发着亮光,在白雾中指引着前路。谭秋成领先几步,叶时青被他拽着往前走,看不见他的脸。他苦笑道:“你知道了多少?”

谭秋成道:“其实你不想说也可以的。”

叶时青道:“不,我说——但你岂不是已经猜到了大半?”

“终究只是猜测而已,”谭秋成淡淡道,“你的命格真是拼凑出来的?”

叶时青承认道:“是的。那苦得要死的药就是胶,将很多个不同的命格粘到了我身上。”

谭秋成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一个单独的命格,并没有办法承担焚烧命簿这样沉重的因果,”叶时青道,“钟蓉是那么说的。又或者只是因为命簿里是那么写的。”

谭秋成道:“所以你也不知道?”

叶时青道:“我也不知道。”

谭秋成忽然松开了他的衣袖,用力地抓上了他的手腕。“你不知道,却还要去受那样的罪?”他问道。

叶时青无奈道:“我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谭秋成涩声道:“这样就好么?”

“这样就好。”叶时青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如果要这样才能烧掉命簿,那痛一点也没什么。”

谭秋成问道:“现在还痛吗?你的经脉都乱成那样了。”

叶时青不说话了。于是谭秋成扭过头,小声道:“那就是还痛啰?”

叶时青道:“对不起。”

“你为什么又道歉?”谭秋成猛地回过头,盯着他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又变得很近。“难道除了道歉,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叶时青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我们该看命簿了。”他道,“看完以后马上就烧掉它。”

谭秋成悲伤地看着他。

叶时青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他道:“只有烧了它,我现在的疼痛才是有意义的。”

花明心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总之,我出生在一个没落已久的家族。”他斟酌着开口,“急需一个杰出的后代来力挽狂澜。”

老常把桌椅搬到了院子里,几个人就围着长桌坐下。霍箫问道:“所以师父你就是那个杰出的后代?”

花明心摇摇头,道:“不,真正成功振兴家族的不是我,而是花明理。”

霍箫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吧?就刚刚那人的样子,他不发疯就不错了。”

花明心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常,发现后者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道:“你错了,他真正想做好某些事的时候,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霍箫和孙少阳怀疑地看着他。花明心自嘲地笑了笑:“而我呢,顶多只是一把好剑。”

“啊,我明白了。”孙少阳了然地点头,“你去替他杀人,替他干那些脏活。这样他就能有恃无恐,堂而皇之地干很多缺德事。”

“你说得也没错,”花明心叹道,“那个时候我太软弱,他说什么我都会听。我的哥哥实在是一个很有法子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我相信我杀的人确实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别开了视线,继续说道:“城西的某某奸污了邻居家的寡妇,城东的某某又杀人潜逃。到头来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做,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却真的信了,义薄云天地提着剑就要去让他们伏法。”

霍箫搁在桌上的手握紧了拳头。他看了一眼出神的花明心,又将拳头放到了桌子底下,暗暗地攥紧了。

“他们难道没有哭吗?”花明心自己也握紧了手,“他们哭了啊。他们跪在我的面前,说求我饶命,自己真的没有做那些畜生的事情!可我还是动手了,怀着满腔热血,连他们的辩解都不肯听一听。”

“我的父母从小就告诉我说,要做一个好人。即便没法成为一个圣人,但也要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他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可他们是怎么教另一个儿子的?他们说,你弟弟是一个很老实的孩子,你可以用他去做很多事情,比如除掉一些你看不惯的人,除掉一些对我们不利的人。”

霍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花明心道:“然后他就真的这么做了。他最早杀的人就是我们的父母。那天我从学堂回来,就看到他站在血泊里。听到我的脚步声后,他就转过头来对我笑,说有歹徒冲进来杀了爹娘,还抢走了一堆财物。现在只能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他当时这么说。”

孙少阳冷哼一声:“钱当然也是他藏起来了。”

“不错。”花明心点点头,“但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后来,这样的事情就变得频繁起来了。某一天他告诉我某某人肇事逃逸,但衙门无能为力,只能由修行的人去解决;第二天他又说,城外出现了匪徒,经常在酉时之后打劫过路的旅人。”

霍箫打了个寒战。花明心看到以后,又慌张地将眼神挪开了。“当然,”他竭力保持着平静,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孙少阳问道:“都是你杀的?”

花明心沉默良久,终于艰涩道:“是。”

孙少阳道:“那在他们眼里,你还真是既无情又冷血。”

“比无情和冷血更可怕的是愚蠢。”花明心的嗓音变得越来越低,“而一个修为远超常人的蠢人,能做出的蠢事本就无可想象。”

霍箫忍不住道:“可后来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因为我很幸运,”花明心答道,“遇到了一群善良又聪明的人。”

霍箫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花明心道:“他们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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