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已经落了,春风在哪里?
春风在叶时青的手掌间,伴随着命簿烧成的灰烬高高扬起,吹向远方。
冬天终于走到了末尾,外面的世界也该是除夕了。春天的萌芽终于即将骄傲地抬起头来,似乎就在眼前了。
谭秋成的眼神跟着余灰飞向高空,又跟着它飘飘扬扬地落回地面。他道:“这就是第五卷了。”
叶时青笑笑道:“是啊,只剩下两卷了。”
“一卷在钟蓉那里,”他若有所思地向冥河的方向远眺,“最后一卷会在哪里呢?”
老常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笑道:“求不得、求不得,便是求而不得。若是什么时候不刻意去求了,便得到了。”
叶时青笑眯眯地看向他:“哦?前辈看起来倒是很有经验的样子,莫非对它的下落有什么头绪吗?”
老常无奈道:“都说了不要叫我前辈……命簿这样玄妙的东西,哪是我这种寻常人能找到的?”
谭秋成道:“前辈见谅,只是我怎么看,您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我们来的时候,在街头遇见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他将手背在身后,缓缓捻动着手指,“他说您在等人,您等的是谁呢?”
叶时青紧接着道:“想来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
老常叹了口气,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等的人纵然从前是个佳人,现在也该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婆婆了吧!”
叶时青惋惜道:“可惜、可惜,祝您早日与她重逢!我们是没法陪您在这里等了。”
“要走了吗?”老常又拿起了放在院角的扫帚,道,“人不是还没有找到吗?”
叶时青悠悠道:“不光要找的人没有找到,一起来的人还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这话时,暗暗地给谭秋成递出一个眼神。谭秋成瞧了他一眼,立刻接道:“您可知道陆方明去哪里了?”
“就是那个长得还挺俊俏的少年人,”他比划道,“和我们一起来的,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老常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道:“我也不知道。年轻人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叶时青叹道:“看来只能由我们自己去找了。”说着就拉着谭秋成的手往外走。他的手握得比平日里更紧些,于是谭秋成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他牵着往外走。
老常又低下头扫地。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热衷于扫地?
霍箫和孙少阳并排坐着,对面是一脸怅然的花明心。他忧愁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然而雾气遮住了本应碧蓝的天空,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
和花明理的衣服一样白。
霍箫小心翼翼道:“师父……”
“他死了。”花明心转回头,自嘲地笑道,“可我为什么还是忘不了他?”
孙少阳忍不住道:“哪有一个人死了,就能立马被忘记的?况且你们一起相处了那么久。”
花明心似乎是自言自语道:“他不光是死了,而且还彻底魂飞魄散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他留下的痕迹了,可我为什么还是忘不了他?”
霍箫小声道:“可是还有他留下的剑啊。”
花明心突然恍悟地看着他。他取出了腰间的长剑,平放在双腿上。
他颤抖着将剑拔了出来。永远闪着寒光的剑,映出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丝毫看不出方才还饮过血的模样。花明理连血痕都没有留下,但剑身上“明心”两字依旧清晰可辨。
他的手指轻轻捏上了剑锋,就要用力按下去。霍箫猛地站起身,道:“师父要折剑?”
花明心的手滞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他若无其事地将剑收了回去,道:“不折。剑是好剑,折它做什么?”
霍箫取出了“桃花依旧笑春风”,递了回去,道:“您折吧。折了那把,还有这把能用呢。”
花明心出神地看着这把剑,却没有去接。良久,他摇摇头,将剑推了回去,道:“说了给你,便是给你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道:“折或不折,横竖我都没法抹消他的痕迹了。”
他向房间外走去。霍箫怔怔地看着他方才坐的地方,平整的床单被拉出一圈褶皱,刚刚被他的身体遮住的被子也露了出来。一块平整的、豆腐一样的被子,方方正正地闯进他的眼帘。
霍箫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花明心冷哼道:“去问问叶时青,偷看别人的过去开心吗。”
谭秋成道:“他在说谎,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叶时青同意道:“他不一定知道陆方明在哪里,但他一定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谭秋成问道:“为什么?”
叶时青道:“因为陆方明一定会忍不住,自己去问他陆长音的下落。看这副样子,两人兴许谈得不太愉快。”
他兴趣盎然地说道:“如果你是陆方明,你会去哪里呢?”
“我吗?”谭秋成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他不太像是会往人多的地方跑的样子。”
叶时青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们可以先在冥河边走一走,说不定就遇上他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看一些江啊河啊海啊。”他颇为感慨地道,“有时候,水流的声音能让人平静下来。”
谭秋成提醒道:“莫要忘记,冥河是没有水流声的。”
叶时青笑道:“听海楼的旁边不也没有海么?人若是想真心听,又为何要担心有没有涛声。”
他忽然抿住了嘴唇,指了指河边的一个人影,低声道:“你看那人像不像陆方明?”
两人凑近了,果真是陆方明。谭秋成叹道:“看来今天我们的运气实在不错,早上找到了霍箫,现在又找到了陆方明。”
陆方明双臂抱着折起的腿,沉默地看着死水般的冥河。枯干的杨柳枝飞在他的头顶,像断了的风筝线,一头挂在树上,摇摇欲坠。
谭秋成站到他的身旁,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方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平淡地回答道:“冥河。”
谭秋成道:“你问到陆长音在哪里了吗?”
“没有。”陆方明回答道。
叶时青站到了谭秋成的另一边,淡淡道:“我们知道了。”
“哦?”陆方明依旧没什么反应,一点激动的情绪也不曾流出,“在哪里?”
谭秋成也望向深邃的冥河水,道:“就在这底下。”
陆方明嗤笑一声,扶着地面站了起来,掸掉了身上的灰。他道:“你们希望我跳下去?”
谭秋成道:“不光你要跳,我们也得跳。”
陆方明道:“我要怎么相信你们呢?”
叶时青冷冷道:“这话该我问,我们要如何相信你呢?”
他抓起了谭秋成的手,道:“我们不理他,反正我们是要去找陆长音的。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就走吧。”
说着,他直接打横将谭秋成抱了起来,纵身向冥河跳下。谭秋成刚说出一个“你”字,便被带着扎进了水里,没说完的话也淹在了里头。
陆方明只见两人身影一晃,便一下子没了踪影。
冥河水,无声无息的冥河水,连一层水花都不曾激起。远远地传来霍箫的声音:“怎么他们也跳下去了?”
陆方明缓缓转身,道:“也?”
三个身影从空中落下。霍箫探头看着他们落下去的地方,急道:“他们怎么也下去了?”
“去找人。”陆方明淡淡道。说完以后,他的身体也向后倒去,一下子栽进了水里,留下霍箫和孙少阳大眼瞪小眼。
“你说,”孙少阳干巴巴地道:“昨晚我是不是压根不该把你捞起来,说不定你就先一步找到人了呢?”
霍箫忙道:“不不不,你捞得好。我都昏了头了,找到人以后又有什么用。况且,我也不认识陆长音啊!”
花明心长叹一声,道:“你们在这里待着,我跟着下去。”
“不行,”霍箫道,“要去一起去。”
孙少阳在旁边窃笑道:“你就这么怕被抛下?”
霍箫认真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跳下冥河以后是另一重天地,而不是死亡,那我的心魔又为什么要催我跳下去?”
花明心遽然回首,紧盯着他,寒声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心魔?”
霍箫噎住了,随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孙少阳叹道:“这回可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说的了。”
“当然,我也要下去。”他迈步向前,“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我拦在桥的这一头呢。”
花明心看向霍箫,道:“你在害怕什么?”
霍箫难堪地扭过头,硬邦邦地答道:“害怕一些很幼稚的东西。”
“幼稚?”花明心道,“你是那么觉得的吗?”
霍箫道:“难道不是吗?所有人都觉得,是因为我还太年轻,才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花明心轻声道:“你错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比我要好很多很多。”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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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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