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阿裴,”傅瞻似是说累了,坐下来蜷缩在门边,像一条淋了雨但仍旧兢兢业业守着门的家犬,“与其他候选人相比,我实在太差劲了,商业上毫无嗅觉,管理上毫无才能,也不是走仕途的料子。

不过是仗着一点长辈的宠爱,苟且偷生罢了。

以往我都在想,无能又怎样呢,等陆家换了掌舵人,兴许我连命都保不住呢。

但自从遇见了你,我就在想,凭什么人家都行的事情,我就不行呢?”

裴仪微微一愣,没大理解他的意思,只能随着医病医心的大夫本能木楞楞接一句,“也不用压力太大,或许你的才华在艺术或者科学上呢?”

傅瞻苦笑着嘴角一抽,“可是阿裴,凭你我肝胆相照的情谊,我想对你好、想叫你无忧无虑、想叫你不受一丁点伤害和磋磨,在这里,也在外面。”

这话叫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说出口,着实不叫人觉得可信。

但他的眼神坚定执着,好似万仞深渊上荡着的一点火苗,明明经一丝风浪就要熄灭,却固执地燃烧着。

像尾生抱柱的承诺。

裴仪见过太多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患者以及家属,对此类孤勇、决绝、义无反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浪漫主义精神充满敬意,顺带着也高看傅瞻三两分。

再加上悲惨身世,便觉得他的一张破嘴没有刚才那么讨厌了。

傅瞻在一旁察言观色,发现她情绪松动,忙伸手轻轻捧了她的裙角,几乎跪在她脚边,仰着脸道:“阿裴,这世上你是第一个相信我不是废物的人。你若是不要我了,我也就没了归处。”

裴仪听他兜兜转转还是同一套卖惨的说辞,心中又气又恨,冷哼一声,一扯裙摆抬脚便踹:“你给我站起来。”

傅瞻乖顺地、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似是牵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不敢出声。

裴仪比他矮半个头,此时仰面看他,非但没有一丝弱势,反而充满审判,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有巨大瑕疵的珍宝。

“傅瞻,或者陆叙章,”她明明位于低位,视线却如同量尺似的一寸一寸拉上去,一直拉到居高临下的角度,“我不管你以前怎样,也不管你以后怎样,但要告诉你,我平生最恨窝囊废。”

她似乎怕他不明白或者听不清,几乎一字一顿道:“有难处你说,有疑虑你问,失败和错误你反省。

但若是执意瘫在烂泥中,那就别提什么归处不归处的,我当不起,也嫌臊得慌。”

傅瞻闪闪烁烁抬起眼来,犹犹豫豫不敢说话。

“可以接受你一时被情绪左右,说两句丧气的;若是还想走下去,你得让我看见你不是一滩烂肉,你有骨头、有血性,有被按在烂泥潭里也要拼命爬出来的精神气。”

傅瞻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不由自主挺直了胸膛,“阿裴,你当真愿意……”

裴仪一抬手打断他:“现在只剩一炷香的时间,浪费在废话上可惜。我想解剖裘阿莲,江寒断不肯同意,有这么个打算……”

第二日,艳阳高照。

江寒正坐在大理寺中批阅卷宗,突然发现每日勤勤恳恳又恭恭敬敬的郡主,今日没来。

他心中突地一跳,立刻让人往狱中去。

没过多久,狱卒连滚带爬跑来,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不好,翊王自戕了!”

江寒立刻起身往外跑,连官帽都落在案上。

牢狱中,平日里风流倜傥的翊王爷倚在墙角,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左臂耷拉着,手腕一道翻卷狰狞的横向切口还渗着血。衣上、地上多有血色,一张从中衣撕下来的绢子大剌剌摊在稻草堆,只有一个斗大的血字:冤。

江寒手一抖,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近乎慌张的神色。

他立刻调派心腹严守现场,一面请御医来,一面往宫中去。

与此同时,松语经营的情报网络开始发力。

“一个酒醉□□的案子怎么审了大半个月还没出结果,怕不是有内情啊。”城东的刘老丈说。

杀猪的卢三接过话茬,“还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拉翊王出来挡枪,横竖他最不要脸,什么屎盆子尽管扣就是了。”

“话说翊王当年跟太子多要好,如今看着也不大好……”卖煎饼的一边刷酱一边嘀咕。

茶博士甩着手巾横了他一眼:“当年翊王还是世子,太子唆摆他南下一趟,去了半条命,你说关系能好吗?”

“翊王真冤种啊!”

“听说公主流产之后快不行了,真的假的?孩子是谁的?”开馄饨摊子的黄六嫂剔着牙寻思,“翊王下狱总不能跟这事儿有关吧。”

“快闭嘴吧,净瞎说,”黄六打断她,“你怎么不说翊王下狱跟太子有关呢?”

“你别说,也不是不行。我看这世间万般纠缠离不开痴男怨女,”摊子上的客人嘴里含着馄饨,说得含糊不清,“听说翊王的小表妹差点当了太子妃,还是叫翊王搅黄的——因着一个女人,太子对堂兄弟下手,也说得通啊……”

“这算什么稀奇的?你们是不知道,秦家当年鼎盛的时候,跟韩家也是结过亲的,不就是为了一个……”

林林总总的消息在市井传开,真的假的掺杂,又在无数人的口中生长出枝叶,好似一缸热闹的酱,最后汇成一句话:翊王被逼以死自证清白。

裴仪坐在珠玉门中,如同一只熟练的蜘蛛精,不停地接收各方传来的消息,然后去粗取精、添油加醋,再分发出去。

太子府、肃王府、秦家、韩家、公主、裴仪,主打一个雨露均沾,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同时也看不出消息的来处。

“哈哈,”松语从外面回来,气喘吁吁、一脸细汗,表情却像只成功捕猎的母狮,神气又笃定,“消息再过半个时辰就进皇宫了,咱们也准备起来?”

说话间裴仪换了身素的,也不说话,下了马车便直挺挺跪在宫门外。窄袖短衣衬得她身形更瘦弱,脊梁却硬,不哭不闹,像一支被风摧折的白梅花。

指节泛白,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下唇咬破了一处又一处。

这是裴仪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皇权。

说不害怕,是假的。

说胸有成竹,也是假的。

但这是她昨天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与傅瞻沟通出的最后一步棋了。

“郡主且坚持住,”松语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各处消息有我守着,只管放心。”

裴仪点了点头,睫毛颤抖,不自觉捏着她的衣角。

“王爷下狱,郡主是以‘亲人’的身份求情,也必将唤醒其他‘亲人’。跪着的人多了,便成了‘翊王府’叫板里面那位。所以郡主,您只能自个儿撑着。”

裴仪点了点头,手一缩,“多亏你周全。”

宫内也有了消息,贵妃哭喊着“宝寿我儿,病成这样还被人说闲话,但凡有来世,莫生帝王家!”,几乎一头碰死在金漆柱子上。

韩牧桢陪在一旁抹着泪,肃王额上青筋暴跳,大步流星往大理寺去,又被韩牧桢拦住。

太子妃倒是在府中,只是又挨了两鞭子。

“我早让你不要兴风作浪,非不肯听。雁臣是个脓包,你就当宝慈也是吃素的吗?”太子气呼呼将鞭子一掷,大马金刀地一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又随手将茶盏砸在地上,“什么酒醉□□,雁臣守在宝慈身边,还能看上谁?

亏你说‘裘阿莲与宝慈长得像’,说能传出些不体面的闲话来,说什么‘但凡在宝慈心里种下一根刺,雁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那我问你,为什么满街的闲话都是我与雁臣不睦?”

秦芸伏在地上汗出如浆,却冷笑道:“宝慈宝慈,殿下的脑子里、眼眶里只有宝慈,却不知人家眉间心上,有没有殿下。”

太子好似被戳中了痛处,蹭地起身,一双眼睛秃鹫一般狠狠盯住秦芸。

“殿下曾答应,但凡能将宝慈迎进门,就写和离书放妾身自由。”她捯着气,努力撑起上半身,好像依旧在维持太子妃的仪态与体面,“妾身在水阁设宴请她,她故意落水拒绝——若殿下及时下水,未必不能成就姻缘,这是第一回。

叫翊王入狱,是第二回。此时胜负未分,殿下便来罚妾身。翊王入狱近二十天,公主半死不活、丧尸案也查出了眉目,肃王府孤立无援。等到殿下独大,一个翊王府手拿把掐——可殿下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妾身自问才学容貌不及郡主,可论殚精竭虑、披肝沥胆,不输任何人!

殿下心仪郡主,妾身也自愿让贤。可殿下,就是如此报答臣妾的吗?”

太子捡起鞭子,好一顿噼里啪啦,像在抽打不听话的陀螺,“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主意!都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就是打算离了太子府去投奔他!我告诉你,除非睡在棺材里抬出去!否则给我戴绿帽,痴心妄想!”

他歇斯底里地胡乱抽了一阵,气喘不已,面孔狰狞地骂道:“太子府多年凄凉,是你善妒无出,又爱惹是生非。我这就写休书,休了你这心肠歹毒的恶妇!”

秦芸发髻凌乱,啐出一口血,狠狠一擦嘴角,有气无力道:“殿下不用着急与妾身割席,一人做事一人当,雁臣的事脏不了殿下美名。

只是要问一句:殿下与妾身,究竟是谁无出?是谁为了殿下的脸面,日日喝着调理身体的汤药?莫要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太子突然一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露出些毫无底气的怯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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