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结束时,已是日过黄昏,陈褚抱着昏睡过去的汜仔细清洗了一番,才出了帐。
日头斜照,昏午的夕光映在大地上,像是给四周罩上了层浅金色绸布,既镀了层金,又使人看不清周围景物的确切模样。
陈褚刚推开帐门,便远远见一人影立于围在军帐周围篱笆旁,瞧着是等候多时了。
他动作一顿,不悦地眯了眯眼,心中思索该如何应对。
由于周围夕光过盛,他并不大能看清对方的脸,此人若非习武之人还好说,若是的话……
那便有些难办了。
陈褚自幼习武,知晓习武之人的耳力视力皆是异于常人,那人站的位置虽看着里军帐不近,实则军帐里的动静基本都能听个清楚。
站着的那人听到了响声,转身看了过来,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偷听后遇见正主的窘迫。
是季平川。
陈褚先前试探过他,此人并无内力。
他稍稍放下心来,神态自若的上前。
此时季平川面色凝重,简单对他行过礼后便,开口说:“陛下不知您带走的那位公子可在?殿下有事想询问他一二。”
“何事同朕讲不了吗?还要专门找他一个不相干的人。”陈褚听到要找汜,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一脸戒备道,仿若是听到要谋反的话一般。
他对汜向来是占有欲极强的,强到他甚至想将人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知晓,叫汜每时每刻只能面对自己一人。
今日他气急其中不仅仅是因为汜设计他,还有汜这一路走来,未戴面具,模样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去。
一想到这,他便觉怒意汹涌而起,这些人怎么能?
他们怎么配看他的神明?!
季平川这一番话就想着给他这未曾彻底熄灭的怒意上又浇上了一壶猛火油,使怒意再次剧烈燃烧起来,快要将他的所有的理智焚尽。
“微臣今日奉命去匪寨查看情况,还到地方,远远便见寨中起了大火,进寨后才发现竟无一活人,满寨皆是尸体。”
陈褚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悦地皱眉道:“所以你们怀疑是朕的人。”
季平川:“微臣不敢,只是这寨中人死得蹊跷,若是人为,恐对陛下不利,宁王殿下的意思还是查清为好。”
“朕知晓了,”陈褚摆了摆手:“他刚歇下,待人醒了朕亲自带他去见九皇叔。”
季平川拧了拧眉,似是有些犹豫。
“怎么?”陈褚看出了他的犹豫,问道:“季州同还有什么事吗?”
季平川轻叹了口气:“臣不敢,宁王那边还有事,臣就不多留了,先行告退。”
————
帐口传来声响,陈筱头也没抬,道:“回来了?”
季平川任由军奴帮忙卸下身上的大氅,不走心地嗯了声。
“陛下那边怎么说?”
季平川:“不愿意放人,”
陈筱对此早有所料,颇为不屑地轻笑一声。
“死因查清了吗?”季平川问。
陈筱点了点头,回说:“满寨三百八十七人,皆是溺亡。”
季平川这才抬头,眼底惊诧。
像是在无声问陈筱莫不是在说笑。
可陈筱神色认真而疑惑,似是对此也是十分的百思不得其解。
本来寨子内的人尽数死尽便已十分蹊跷,死法还是溺死,如何看也非常人所能达成的事。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人。
二人对上视线,脑中皆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
入夜,军营内静匿漆黑,只有几处帐前亮着微弱的灯光。
主帐前,陈褚最后一次检查汜面上的轻纱,确定都将人的面容罩了个严实,才不情不愿地带着汜进了主帐。
陈筱显是已经等候多时,桌案旁侧的卷轴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陛下,可否请您回避片刻?”陈筱道。
陈褚不悦:“皇叔还有什么要问……”
话未说完,陈褚便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咽下那未道完的半句,侧脸去看站在他身侧的汜。
二人恰好在半空中对上视线。
汜眼神中带着警告,无声地叫他闭嘴。
陈褚读懂了其中的含义,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偏在这时,陈筱还不忘来添油加醋:“臣在侧边的帐子里已备好了吃食和茶水,陛下,请吧。”
陈褚:……
若不是汜从刚来军营便待在他身边,他甚至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提前串通好的了。
二人并未交谈过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结束了谈话。
陈褚还未在心中想好如何惩罚汜这次擅自行动,便被人的脚步声打断了思路。
虽只能看到上半张脸,陈褚还是察觉到了汜此刻心情并不好。
“我身子还有些不适,就不会多留了。”汜站在帐口开门见山说,后也懒得听陈褚的回答,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
“陛下,人已经走远了。”过了许久,陈褚听到陈筱幽幽道。
他仿若未听到陈筱语气中的调笑意味,淡淡移回视线。
“不知皇叔还有何事?”陈褚压下立即将人追上的冲动问。
陛下可还记得臣上午时还有个条件未说。
陈褚点头:“愿为耳详。”
陈筱勾唇,说:“废神。”
陈褚顿住,眼底难掩惊诧。
————
将入腊月,街上出来采买囤货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幸得如此,才衬的陈褚他们几人的车马并不是很显眼。
这次出来只有他们三人,季平川留在了军营监军。
三人坐在一辆马车上,虽神色各异,却独独没有别扭的情绪,显是各自练就的厚脸皮发挥了作用。
汜自从从山匪那回来后便没什么精神,此刻也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同另外两人攀谈的意思。
陈褚掀车帘简单扫过马车四周。
发现马车并无停在城中心的意思,反倒是往外城的方向走,询问道:“这是准备去哪?”
“外城。”陈筱答道。
陈褚:“不行!”
其实他如此抗拒并非是嫌弃外城不如内城繁华,而是如今战乱刚过,外城多是流民。
他为皇帝时虽总好说流民与普通百姓无异,甚至还颁布提出政策着重安置,可他比谁都清楚,这群人与普通百姓的差别有多大。
不夸张的说,只要给他们找到发泄的机会,这群人就是群疯子。
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世上便再无什么能束缚住他了。
王权?律法?规矩?
呵,与他们而言都是狗屁。
九年前,陈褚父皇病重,他身为太子奉诏代为监国,彼时恰逢南方遭遇水患,数十万人流离失所,成了无所依靠的流民,那时他年岁尚浅,以为不过派官员带着粮草去安抚一二便可解决。
可他错了,他高估了那些人的人性,也低估了他父皇这些年造的孽,监国不过半月他便被灾区前线传回的运粮官员被流民活活分食的消息打了一击重锤,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逃回京城的陪送官吏那惊恐的眼神他至今记得,纵使是见到恶鬼都不过如此吧。
这些年他虽已在努力弥补他父皇造的孽,可他还是不敢赌。
他们这次虽隐藏了身份,但马车服饰却是为曾遮掩,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配置皆是顶好的,一眼便能看出非富即贵,以这番模样去外城,对于那些仇富且积贫交加的流民来说无异于向饿了多日的狼群里掷出一块肉无异。
他毫不怀疑,在他们踏进外城的那一刻便会被那群恶民给盯上。
陈褚刚开口准备叫马车停下,便被疑似猜出他心中所想的陈筱给打断。
“这几日阳城外在举办祭典,流民都被安置在了城外,且城中戒严,不会出事的,陛下大可放心。”
陈褚问道:“潜真神君的祭典不是要求在立秋时举办吗,怎么晚了这么久?”
陈筱轻嗤一声后,说:“全天下又不止只有潜真这一个神。”
陈褚:“不都被废了吗?”
自大盛建国以来,无论是明面上的政策还是私下的的推广,始终都是以潜真神君为主,在太祖初年时到还算得上多种宗教蓬勃发展,可随着时间推移,供奉潜真神渐渐成了主流,其他神君随着信徒减少逐渐没落,后来到他父皇的时候,颁布的废黜众神,独尊潜真的政令,并因此杀了说不清的异教徒,砸了无数神庙,别的教派才彻底消失于大盛的国土之上。
在他登基后虽对此放宽了监管,可他因他即位原因特殊,也未曾将废除此法放在明面上说过,全国仍是禁止信奉他教的。荥阳身为盛国要城,居然还会敢如此无视国法,光明正大为他神举办祭典。
陈筱:“此次祭典祭的是望河河神,荥阳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了,就算是先帝时期也未曾断过。”
“此地官府……”
“官府?祭河神的祭台都是祭典前先做的,拜完直接连着祭品扔河里了。再者,无庙无像,说是拜谁不全靠自己编,官府纵是想管也没证据。”
倒还真是这个道理。
陈褚揉了揉眉心,问道:“既是在办祭典,我们去做什么?”
陈筱一脸看傻子的神情说:“参加祭典。”
陈褚刚准备拒绝,便与汜直直对上视线。
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不过姿势未变,仍是斜靠于车壁上,不过眼神直直落在陈褚身上,存在感十足。
自从二人同行以来,汜无论是在日常还是□□上都表现的淡淡,倒是罕见有如此大的反应,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陈褚转身问汜:“认识?”
汜抿了抿唇,沉默半晌才点了点头:“认识,不熟。”
陈褚还准备在追问几句,可怎奈汜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只是同他短暂对视片刻便重新闭上了眼,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陈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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