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呔!怎么?在你们这群修士眼里,妖就不配拥有名字吗!”
小狼妖听闻这话,顿时冒火。
“我并非此意……抱歉。”
何善济也察觉自己方才的话易生歧义,当即致歉。
小狼妖似是并不记仇,见他主动道歉,便不再纠结此事,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何善济见此,以为小狼妖不愿再提及名字的事,正打算收声不再追问,没成想小狼妖却忽然凑近过来,故作神秘道:“我有名字的,而且呀,我还有两个呢!”
听闻小狼妖有两个名字,何善济不由生出几分惊讶,抬眼看向他。
他自己虽有名,却无字。按族中规矩,字需在二十岁冠礼时取。可如今家破人亡,这“字”,终究是不起也罢了。
“我第一个名字叫浪儿,第二个名字叫丸子。”小狼妖说这话时,语气中有些自豪。
何善济听后,脸上不自觉地多了丝无语。
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个姓氏,没成想这两个名字,竟连寻常家犬的名字都比不上。
小狼不懂何善济的脸色接着又道:“第一个是我自己取的,第二个,是我娘取的!”
小狼妖提及第二个名字是娘亲所取时,神色格外欢喜。
“娘?”
何善济闻言,语气中有些意外。
他从未想过,妖魔鬼怪之间竟也有这般温情。他瞬间打消了此前“不如家犬”的念头。
只因世上所有亲人赋予的名字,都藏着专属的心意与意义,他不该那般想,更不该那般说。
“对!是我娘。不过她是人,和我不一样。”
小狼妖说着,又捡起一个未熟的红薯,扒拉着放进火堆里烘烤:“她把我捡回去,自然就是我娘。”
“她说‘丸子’这名字,是盼着我早日找到家人、与他们团圆,而且她以前总爱给我做丸子吃。她还教会我认‘浪儿’这第一个名字呢。”
小狼妖说到最后,话音忽然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凝。
何善济见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忆起了伤心往事,心中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怅然,也默默低下头去。
“不过我捡到你,你可别把我当娘。”
他说完才又继续烤着红薯。
何善济被这个答案噎住。
“自然不会。”
“那你‘娘’ 怎么样了?”
“死了。”
小狼依旧平淡,似乎不把生死当一回事。
“怎么死的?”何善济惊道。
“我娘她……”
小狼又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下身上佩戴的狼牙项链,而后又迅速对何善济笑了笑道:“凡人嘛,生老病死自然不能和我这种妖比,年纪大了老死的。”
何善济也希望自己的亲人可以无忧无虑的老去,至少还能看见他的成长。
“那你原本的雪狼爹娘呢?”
小狼嚼着红薯思考了一阵:“嗯……”
“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叫灭绝了。”
“灭绝了?怎么会这样……”
何善济闻言,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族。圣医药谷的覆灭,不也算是一场灭绝吗。
“对啊!”
小狼妖点头应道:“也是像这样一场大火,只不过比眼前这场要大得多。”
他有声有色地描绘着当时的景象:“后来灵山全被烧光了,什么都没剩下。我从化形起就没见过爹娘,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想来应该也在那场火里没了。”
何善济低头若有所思,默不应声。
“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总该有名字吧?”
小狼妖忽然开口,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再明显不过,显然是在回应方才何善济问他名字时的情景。
“我叫何善济。”
“何……?”
小狼妖识的字不多,念到一半便顿住,忽然想起一个读音相近的词。
“山鸡!你为何叫山鸡?难不成你是鸡妖?”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看向何善济的眼神多了几分“同道之谊”。
“……”
何善济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心中更是震惊:他“何善济”三字,取“行善救济”之意,竟被这小狼妖错认成“山鸡”!
他暗自劝慰自己: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妖,不必计较。他何善济乃堂堂世家门第的君子,怎能与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一般见识?
呵呵……
可这份劝慰转瞬便被怒火冲散——
不可饶恕!
“我若真是山鸡,那你便是傻狗!”
何善济怒到极致,脸色黑得堪比锅底。
“什么?我乃灵山雪狼,怎会是那看家护院的傻狗!”
小狼妖半点不气,反倒笑得更欢:“你该不会连狼和狗都分不清吧?哈哈哈!日后我教你便是。”
见何善济被自己逗急,他先前的郁结一扫而空,只觉畅快。
“你!丸子就是丸子!果然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何善济又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牙根发痒,情急之下猛站起身。
“哈哈哈好啊!多谢你的夸奖!”
小狼妖只听出“四肢发达”几个似是夸赞的词,当即笑着全盘接受这份赞誉:“我这身手,确实比寻常妖灵矫健些!”
“与你这般文盲,简直是有理说不清!”
何善济最后强撑着补了一句,心底的吐槽却从未停歇:对牛弹琴!
“好好好,山鸡哥,不闹了。”
丸子忽然收了笑意变得郑重,语重心长地劝道:“但我还是劝你,别再想着报仇了。你可知道那白衣魔头究竟是谁?”
“什么意思?”何善济也沉下心。
尽管知晓自身与凶手的实力有着天壤之别,但复仇的念头在他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丸子一边嚼着最后一块红薯,一边继续开口:“那可是玄暝九王,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道:“况且,他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修至半神境界的魔族。”
当“玄暝九王”这个名字传入耳中时,何善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可他为何要对我的族人痛下杀手?我们从未与魔族有过任何牵扯。”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你们无意中得罪了他吧。”
丸子脸上也露出困惑之色,随即话锋一转,向何善济问道:“那你……还打算继续去报仇吗?”
何善济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我不知道了……”
一路走来,他已遭遇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最初,他满心都是斩杀仇人、为族人复仇的计划,可如今,别说复仇,就连凶手在世间逍遥,他也无能为力。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吧。”丸子接连发问,话语间亦隐隐透着刻意铺垫的意味。
山谷已然被毁,何善济确实已无容身之所。但他心中却有一个去处,他笃定那里定会收留自己。
那是从圣医药谷下山的必经之地,以往谷中的族人也常在此处救济百姓。
此地,便是寿景国。
圣医药谷与寿景国皇室之间,素来有着不为人知的私交。
寿景国时常会向谷中送去布匹、银两等物资,而圣医药谷则以顶尖的医术为宗室成员诊治。
长久以往,双方的交情也愈发深厚。
如今圣医药谷遭此大难,何善济料想,寿景国想来也快得知这一消息了。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前往寿景国寻求庇护,对方应当不会推辞。
这么想着,何善济心里有了方向。
“我要去第三界。”
何善济开口答道。
“去凡界做什么……”
丸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也站起身,伸手拦住了何善济,终于要道出他接近对方的真实目的。
“那个……当初可是我救了你啊!”
丸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吞吞吐吐,不复先前的随意。
“我也没想着让你怎么报答,就是……你能不能……”
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愈发扭捏,像是难以启齿。
“能不能什么?”
何善济面露疑惑,开口追问。
他自然记得,这狼妖确实救过自己一命,这份恩情他定然会还。
只是报恩也需量力而行,若对方开口索要数百两黄金,他如今的处境根本无力满足。
“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丸子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头也始终低着,不敢去看何善济的眼睛。
“你说什么?”
见何善济回应,他索性不再掩饰,破罐子破摔说道:“我本来就没有家,也没地方可去。好不容易出来捡东西就捡到个你,我还能怎么办!”
他手依旧拦在何善济身前,甚至微微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何善济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真的陷入了沉思。
他微微抿着下-唇,目光落在丸子身上,暗自思忖。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定论:罢了,带上便带上,总好过再惹出其他麻烦。况且,这比拿出数百两黄金报恩要简单得多。
“好。”
何善济语气平淡:“不过,若是遇到任何麻烦,我不会管你的。”
听到应允,丸子立刻松开了手,却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切,谁要你管着。”
何善济答应完他以后,目光沉重地望向了从第四界通往第三界,凡界的方向。
他视线渐渐模糊。
心中积压着太多不甘,关于自己为何能复活,关于族人为何会无缘无故惨遭灭门,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一切缘由让他的思绪飘回了离开谷中的那几日——
两岸石壁相邻,石山之间夹着一条溪流。
何善济站在一艘小舟上,手持一把竹节素伞,扎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他右手手腕处还带着一串玉制的念珠,珠子上的纹路历历分眀。
他站在那儿,便如澄明池水中从淤泥破土而出的白莲,出尘不染。
何善济向眼前的石壁大喊道:“圣医药谷何善济到此接受仙考试炼。”
“愿汝所愿皆所得,金榜题名五色春。”
峡谷内传来回响,声如洪钟,沉稳有力。
突然眼前的石壁从中间裂开,石壁内四散出金光:
“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洞开!”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石壁之内别外洞天,脚下的一叶小舟自发地向石壁中流去。
待船只靠岸后,何善济从舟上下来,沿着小径向青云山内走去。
“仙山闭关三载,今日终得重开。此番前来者竟有如此之多,实属难得。”
“放眼望去,大半个修仙界的新晋修士皆汇聚于此,就连常年隐居于四界之中的门派,今日也愿派人前来!哈哈,真是许久未曾见此热闹景象了!”
“是啊是啊!如今的年轻后辈,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两位资深的考官端坐于青云殿附近的凉亭中,望向曾荒凉三年的仙山,此刻变成一片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二人不由得对此高谈阔论起来。
这时,一个身着不合身蓝色长袍的小弟子快步走上前,动作略显笨拙地躬身行礼,开口道:“晚辈失礼,贸然叨扰二位前辈!弟子自愧资质粗鄙,对凡世间修仙问卜之事一无所知,方才听闻二位前辈谈及仙门修士,心中满是向往,斗胆恳请仙师前辈为弟子指点一二。”
两位考官见这小弟子满脸青涩,神态诚恳,不由得相视一笑,随即微微颔首回礼。
其中一位考官笑着说道:“哈哈不过是举手之劳。张先生,你便与这孩子好好说道说道吧!”
被称作张先生的考官憨厚一笑,摆手道:“我不过是略懂修仙皮毛,实在当不起‘先生’这声称呼。既然你潜心求教,那我便与你浅谈几句。”
说罢,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
多年来他长居山中,唯有每三年仙考时山门才会开启,其余日子皆闭门不出,鲜少与外人交谈。
今日难得有好奇的小弟子来询问自己最熟悉的事,他只恨自己仅有一张嘴,无法将所知尽数道来。
他咳了一声,开始叙述起来:
“上古之时,混沌生灵气。盘-古开天辟地,身化万物,分天地人三界,剩余混沌则衍生成第四界世源。
娲皇造人,将人类散于三界,少部分人误入第四界并留存。
历经亿万年,灵力本源灵气化为水、火、木、金、土五种;后又衍生出风、雨、雷、电,共成九种形态。
娲皇陨落之后,拥有灵气者成为天神居于天界,无灵气者则为凡人,留在人界。
为显公平,天神下凡将灵气散布各地,供凡人顿悟,亦点化部分动物开启神智,令其与人类共生。
只是部分生物本性残暴,堕入魔道,更以魔气感染凡人,使其沦为魔物。
天界遂派北阴帝君镇守,平定混沌、压制魔气。
虽多数动物心性纯良,但凡人-肉-体凡躯难敌妖魔,心中仍存畏惧。
天神便传授他们锻造、医术、耕织之术,以及辨别善恶的能力。
然而多数凡人终其一生无缘顿悟灵气,仅有少数参透者能将灵气渡化为灵力,成为修仙者,离仙途最近。
如今你眼前所见,皆是各宗派的英杰!”
张先生说着,指向碧潭岸边高楼前整齐排列的方阵,此刻早已站满了身着各色服饰的仙门修士。
听完张前辈的讲述,小弟子眼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修仙的来历竟如此奇妙,只是晚辈尚有一事不解。这些仙门修士的衣着为何分作五色,而非统一样式?还望前辈明示。”
“你当真不知其中缘由?”
一旁的李前辈面露诧异,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似在确认他所言非虚。
小弟子懵懂地摇了摇头。
张前辈轻轻叹了口气,手腕一转,指尖指向不远处的修仙者:“灵力,顾名思义,是蕴含灵性的法力。仙门修士的衣着,多按门派传承或修行的术法属性搭配颜色。一来便于区分各派身份,二来能更好地呼应自身属性的灵力,让操控更显顺畅。”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究竟是何来历?”
张前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直直看向小弟子。
一旁的李前辈也收敛了笑意,神色瞬间凝重,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件法器,对准了小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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