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住院,我要陪床。”
“行,行,不去医院,我让你四姑过来照顾你。”
“沈明月抗拒相亲,你盯着点儿。”
她的相亲对象、沈明月的相亲对象,比泥鳅还滑。
自己还没靠近,它们已不见影。
沈知微有些疲惫,手伸进左侧口袋,触到安神引盒子外面那层绒布。
纸飞机的棱角硌到皮肤。
○——
可能是某个组织?
可能是某种密语?
也可能是某种特别的符号?
沈明月从近乎僵死的局面挣脱,蹲下去胡乱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回避封牧野的视线,声音发虚:“哎……我手滑了……”
沈知微‘听’到沈明月心里的铰链疯狂作响,激起一阵眩晕般的噪音。
手指摩擦的确良布料,发出的诡异的声响。
大门口有光闪过,沈知微眼前一黑,猛地抬头看向玻璃。
封牧野和沈明月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的右手狠狠按着沈明月的头。
沈明月的头贴在桌面上,眼睛被压成一条直线。
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左手抓着碎瓷片,右手攥着个红色、扁扁的小玩意儿。
沈知微避开右耳上的伤口,捏了捏耳廓,等眩晕的感觉缓和一点,双脚轻碾地面。
“封牧野……你,你放开她。”
封牧野眼底闪过探究,喉结滚动了两下,手突然动了。
中指和食指往前一探,像捻灯芯似的,夹走沈明月手里的小玩意儿,悬在半空。
沈知微看到了自己的镜像,表情凝固在脸上,眼底汪着水气,一条蓬松的麻花辫,垂在右侧深蓝色的确良衬衣口袋下面,盖住了一半口袋上的茉莉绣。
那是个小圆镜,边缘镶着一圈崭新的红色塑料。
想起藏身槐花深处的眼睛,脸色沉了下去。
无视玻璃里,沈明月求助的眼神。
封牧野凑近镜子嗅了两下,随后拿着镜子往沈明月脸上别。
左一下,右一下。
按着她脑袋的手收了几分力道:“这是什么?”
尾音往上挑,唇角扯出冷弧。
沈明月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抖出一句话:“我,我奶……奶的遗物,我,我每天都……都带在身边。”
“哦?每天带在身边……”封牧野拉长声调,像绷直的麻绳。
攥紧小圆镜,手指不断往里收。
“咔嚓,咔嚓……”
机械、冰冷的异响,持续了一分钟。
他手指微松,银沙如线,坠落桌面,堆成一山丘,像个馒头。
推着沈明月的头往‘馒头’上凑,迫使她把那个‘馒头’吃下去。
沈明月的嘴在‘馒头’上反复犁出沟壑,眼风不断往沈知微那边飘。
沈知微别开脸,往左边挪,坐到凳子最边缘。
她在封牧野身边,活不过24小时。
桌上的‘馒头’,全部进了沈明月嘴里。
封牧野松开手,在桌子上蹭了几下,回到邻桌。
沈明月抓起面前的茶杯,往嘴里‘咕嘟咕嘟’灌茶水,连眼泪一起吞下去。
“嗝~~”
阳光斜了一寸,在油腻的地面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滋啦——滋啦——”
对面京大的有线广播电流声,忽然增大了一瞬。
“滴、滴、滴、嘟——刚才最后一响,是京市时间15:00整……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
她瞳孔猛缩。
强烈的薄荷味儿在空气中爆开。
‘叮铃咣啷’的有轨电车,准时从外面的街道碾过。
尖锐嗡鸣炸开的刹那,沈知微的听力在崩溃前猛地一缩。
从后厨抠出三个字:
‘盯——紧——她——’
手指间温热的黏腻感越来越沉。
世界寂静无声。
门口光线缓缓暗下来——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第二次截断了光。
来人肤色莹净,眉目清朗,脸上没有一丝汗。
军装笔挺,裤缝像刀裁出来的,浑身不染纤尘。
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陆景行!
心跳快,而促。
情绪是丰收的橙,透着喜悦。
他比以往,提前25分钟到场。
耳朵里的声音被抽空,只剩一片稀薄的寂静——
从三天前开始,每次京大门口的电车经过,她都会失聪一小时,看到的东西呈扭曲状,休息两小时自行恢复。
把手放下去,深吸一口气。
勉力起身迎接,语声平稳,声调无异,“陆大哥,下午好。”
陆景行目不斜视,对上沈知微那双盛着烟雨江南般的双眸,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下午好,知微。”
尾音上扬。
嗓音低而稳,像初春晒过的棉布贴上脸颊,干爽、柔软,还带着阳光的余温。
沈知微笃定,她的相亲对象是陆景行。
沈明月抢了她的位置。
陆景行发现封牧野也在,脚步生生顿住半秒。
侧身继续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她们这桌走。
封牧野像翻砖头似的合上本子,塞进裤兜,举步跟上。
陆景行走到桌前,脚尖把对面的长凳往后勾了半米。
立在长凳左侧,蹙眉端详她和沈明月的座序。
封牧野顺势立在长凳右后侧,盯着她的左侧领角,鼻翼微动。
沈知微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每个人的手表。
她和陆景行的手表是 15:00。
沈明月的手表:15:30。
封牧野的手表:14:00。
“封三哥,我们要谈正事儿,你看……”
封牧野神色微滞,杵在原地。
“小野来相亲。”陆景行解释。
沈知微抠了抠裙子缝,那滑走的记忆,被她打捞起来。
“你和陆景行相亲结束后,盯着沈明月和封牧野相看。”
封牧野和沈明月?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知微,坐下说话。”陆景行招呼道,视线扫过桌面。
自己面前的新、空、细瓷茶杯。
封牧野面前完好的旧、空、粗瓷茶杯。
沈明月新细瓷茶杯里的半杯热茶。
停在沈知微面前——豁口旧粗瓷杯,盛满茉莉花茶,一点热气都没有,茶汤上飘着几点油星。
遍布油腻的茶壶,放在沈知微和沈明月前面。
不偏不倚,与沈知微,沈明月的距离一样,他眉峰微蹙。
沈知微想解释,没力气。
沈明月正望着虚空出神。
仨人落座。
陆景行跨过长凳,落座左侧长凳。
脊背挺直,腿与肩同宽,与桌腿保持着距离。
封牧野跨步越凳,占据长凳右侧。
长腿横亘桌下,直抵沈知微脚边,“小短腿长大了,大白有好日子过。”
沈知微嘴角抽了抽。
手扶桌腿坐下,双腿后收,交叠凳后。
六岁那年,老家送来的白鹅追得她奔走躲闪,连声呼救。
白鹅倒地,没了动静。
从此,她成了小短腿杀手。
太阳斜射进来,光影在包浆桌面上割出泾渭分明的界线,把三人笼进一片柔和的三角光影。
窗外树影不动,堂内气氛涩滞。
沈知微忽然想起当年四姑的戏言:
‘景行,你长大了,娶不娶我们家微?’
‘微,你以后嫁景行,还是嫁野小子?’
目光轻扫桌面,无处落脚。
封牧野和陆景行同时看向茶壶。
陆景行迟疑的伸出手。
封牧野已抄起茶壶,给陆景行倒茶。
淡黄色的茉莉花茶,在白色细瓷茶杯里激荡,几滴茶汤漾出来,落在红漆桌面上,还冒着热气。
沈知微发现他的虎口、食指内侧覆着一层厚厚的、颜色略浅的茧。
那是……枪茧。
陆景行侧身。
封牧野故意往陆景行那边靠。
逼得陆景行脸色发红,额头渗出汗,才退回去。
陆景行修长的手指,拂了两下军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封牧野端起沈知微面前的满杯茶,泼在身侧地上,重新给她倒了半杯放回原位。
给自己倒了半杯茶。
轻轻把茶壶放在自己面前。
沈知微抿了抿嘴,压低声音:“陆大哥,封三哥,虞教授在沪市失踪,你们知道吗?
我生父会遇到什么麻烦?”
“目前,尚不知道。”陆景行说,“我会跟进这两件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封牧野眉眼微沉,低头静默。
沈知微点头。
按住左侧口袋,看向阴影里。
面孔扭成绞股糖的沈明月,死死盯着自己左侧口袋里的安神引。
沈知微抓紧桌子腿,身体向左,绷成一张弓。
深吸几口气,凑近玻璃里沈明月的耳朵,用尽力气喊,“沈明月,客人真不在我兜里!”
话毕,缓缓退回去。
沈明月五官扭曲,抓抓那只被沈知微袭击过的耳朵。
抬头看到封牧野,像当头一棒。
往陆景行那边倾斜三十度,双脚在地面辗转腾挪。
右手指甲陷进掌心,面向陆景行,声音甜得起腻:“景行哥哥来了,听说你下周要参加军区战备整训会议?
我大伯说,30岁以下能参加那个会议的,不超过五个。”
陆景行蹙眉。
封牧野咧了咧嘴,微露出来的牙以碎月为骨,裁清辉成齿,凉光隐于唇隙。
沈知微打了个冷战。
仔细观察玻璃里的沈明月,没有发现一丝不对劲。
沈明月翘起指头去拎水壶,发现水壶不见了,手僵在半空中。
面不改色,缩回手:“妹妹,你们刚才在说虞舜卿和江曼莉搞破……”
三道视线亮如探照灯,射到沈明月身上。
沈明月到嘴边的话,被紧急分泌的唾液黏住。
身体缩小一圈,目光游移。
陆景行掏出一条浅灰色格子手帕,按在鼻子上。
那手帕熨烫得平整服帖,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尖尖,残留着肥皂味儿。
手帕右下角有一串蓝色刺绣字母飘动。
沈知微只看到了一个‘L’
下方有个符号,像倚在墙边的旧镰刀,淡了一度,起了毛边。
封牧野摩挲指尖枪茧,注意力持续落在沈知微左侧衣服领角。
“这饭店怎么把羊拴里头了,咩咩咩……”沈知微嘀咕。
沈明月攥紧裙子兜,笑对陆景行解释,“妹妹今天出门,想抱上大伯娘给她缝的枕头。
我劝她别带,不合适,她气到现在……”
“合不合适,那得分人。”封牧野嗓音冷得割脸。
沈明月指尖微顿,脸上的笑容依旧,“二十岁的大姑娘肯定不合适,不过她还小,以后慢慢教吧……”
“沈明月,我有49天3小时没扇你了……”沈知微胃里汹涌的力量往上涌,手慌忙插进左侧口袋。
沈明月脸上笑容未变,身上那层‘百雀羚’香脂冻在燥热的空气中。
沈知微捏捏口袋里的纸飞机,把旁边的安神引抽出来。
绿色丝绒上面绣着一个‘微’字,全京市独一份儿。
她抽掉丝绒,拆开盒子,浓烈的薄荷冷香在饭店里铺开。
对面两道目光落在她手上,一道温润如春,一道灼烈如火。
沈明月的指尖,悄悄蹭过来。
沈知微取出安神引,递到对面,封牧野和陆景行之间,“陆大哥,封三哥,尝尝?”
封牧野伸过来一只起皮的黑手,抓走一块,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几下,丢进嘴里,咬得咯吱响。
陆景行骨节分明,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块,送进嘴里抿:“唔,还是以前的味道。”
“沈明月,你不爱吃糖,我就不给你了!”沈知微避开沈明月的手,收回盒子。
“回头给你打一桶,你最喜欢的山西老陈醋喝。”
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捏起一块安神引,拆开锡箔纸,放进嘴里。
凉意像射线织成,压制住头痛、眩晕,胃里的翻滚。
这是当年大伯娘,针对她听力暴增后,导致的副作用研制的特效药。
以薄荷糖为载体。
一片一寸见方,能缓解一小时。
普通人服用,提神醒脑,强身健体。
她手里只剩这一盒,今天消耗了不少,得省着吃。
沈明月没让笑容掉下去。
从兜里掏出一条白色丝绸手帕,搭在僵在半空中的手指上。
“那感情好,我正没醋拌凉菜呢。”她目光飘忽,把手收回去,将手帕绞在手指上,“天真热,手都出汗了。”
封牧野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咬肌隆起一道凌厉的弧。
陆景行神色不变,手指屈起。
沈知微依稀感知到什么,余光探向后门。
错位相亲局,正确的相亲对象。
硝烟味or皂角香,谁才是女主的Mr righ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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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错位相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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