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扬州扬州

顾家的帐房,在西市最北边一条巷子的尽头,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里。

那条巷子窄得很,两侧高墙把日光挤成一条细带,走到尽头,外头市集的叫卖声便远了,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偶尔从巷口滚进来,再慢慢散在老宅的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不甚起眼的木匾,漆色旧了,边角有些剥落。若不是熟悉的人领路,外人多半会以为这里只是寻常宅院,谁也猜不到里头收着顾家许多年的帐。

赵馥兰在这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南窗向阳,窗下一张长案,案上四把算盘,大中小各一,外加一把紫檀的。墙边立着一排帐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一层一层,全是蓝布封面的帐册,挤得连蜘蛛都找不到结网的空隙。

其中最靠近窗的一格被用得格外勤,蓝布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写着的字也有些模糊。案上摊着几页抄录的纸,镇纸压住一角,免得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辛苦写下的数字吹得四处逃亡。

三月初一,辰时刚过,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

春杏每天送两次饭,每次推开门缝,都看见同一个景象:

赵馥兰趴在案上,发髻散了一半,她的朱笔夹在耳后,嘴里念念有词,十根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噼噼啪啪,像在放一串很小的鞭炮。

算盘珠子一阵急响,一阵慢响,春杏听久了,竟能分辨出哪一阵是小姐在算帐,哪一阵是小姐算到不合心意、正在跟帐目置气。

有一回,她端着饭盒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低声说了句“不对”,接着算盘一连串急响。春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免得被那一串珠子隔着门板追究。

“小姐,您吃一口。”

“放那里。”

“已经放了三次了。”

“那就放第四次。”

春杏叹了口气,把饭盒搁在门边,顺便把上一次没动的那份端走。

那份饭,凉了。

她揭开盒盖,饭菜的热气早已散尽,连碗沿也凉得透手。春杏拿着筷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若再送一次,说不定连第四份也要被当成帐目的一部分,原封不动地留在屋里。

蜜饯,一颗没少。她试着把一颗蜜饯凑到小姐嘴边,小姐头也不抬,张嘴含住,继续拨算盘,连核都忘了吐,鼓着半边腮帮子,算完了一整行。

春杏当时捏着那颗蜜饯的空纸包,心里替那一行帐感到些许佩服。小姐吃东西时尚且不肯耽误算帐,帐若有知,想必也会觉得受宠若惊。

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那一头乱发,心里忽然想:原来一个人专心起来,连蜜饯都能忘。

* * *

赵馥灵是午后到的。

巷子里的光已经斜了,照在门槛外一道浅浅的石缝上。她走过来时,裙摆扫过门边的灰,步子放得轻,手里的食盒却提得稳稳当当。

她换了一件月白的家常衫,系着那条沾了草药渍的亚麻围裙,发髻用木簪随手挽着,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

食盒还带着些许温度,隔着木盖透出淡淡甜气。赵馥灵鼻尖微微一动,喉咙先松了些,像晒过的被褥里留着一点暖意,随后才辨出那熟悉的桂花香。

她抬手将食盒往上提了提,木盖碰着盒沿,发出轻轻一声。

“别进来!”屋里有人大喊。

她停在门槛外。

“为什么?”

“我快算完了,”赵馥兰的声音从帐架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一进来,我会分心。”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门内那道窄缝。她带着糕来,糕不能进屋;她站在门外,自己也不能进屋。这道理周全得很,周全到连糕都不知道该先向谁行礼。

“我带了糕。”

“放地上。”

“地上有灰。”

“那放窗台。”

“窗台上有蜘蛛。”

“……放我手里。”

一只手从帐架缝隙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指尖全是墨。

那手停在半空,手腕也不肯多露出一寸,仿佛只要伸得再长些,就要分心去做一件与帐目无关的大事。

赵馥灵把糕放进那只手里。

手缩回去了。

过了一息,里头传来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带着哽咽的:“好吃。”

“好吃就好。”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我差点以为这糕要先跟帐册核对过才能入口。”

小馥答得一本正经:“主人,糕点通常不需要登帐,除非它被列入供货单。”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忙把唇抿紧,免得屋里那位真以为她在门外分心。

赵馥灵在门口靠着门框,笑了一下,没有再进去,只是安静地等。

门框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暖,她把肩膀靠上去,顺手理了理围裙边缘。食盒空了一格,盒盖还留着一缕甜味,屋里的算盘声则仍旧密密地响着。

窗外有两只麻雀在争一粒米,啾啾叫了好一会儿,一只飞走了,另一只在窗台上蹦了两下,也飞走了。

那粒米被啄得滚到窗沿内侧,停在木框边。麻雀飞远后,窗台上只剩一点细小的灰,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她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里头的算盘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

是整个停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赵馥灵直起身,手指在门框上停住。她方才听那算盘声听得太久,此刻忽然空下来,耳边反倒像多出了一片宽阔的地方,连窗外远远的车轮声都变得清楚。

“馥兰?”

没有回答。

她推门进去。

门扇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屋内原本被算盘声填满的空气还未散,案上的算珠停在不同的位置,几张纸角微微翘起,朱笔却不在案上。

赵馥兰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双手按在一本打开的帐册上,眼睛盯着某一行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朱笔,从耳后掉下来,滚到地上。

笔杆在地面转了一圈,停在赵馥灵鞋边。朱砂笔尖没有碰着鞋面,只在地上留下极淡的一点红,像帐外多出的一个小小记号。

“馥兰。”

“……我算完了。”

“怎么样?”

赵馥兰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在微微上翘,像一个人看见了太好或太坏的消息,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笑。

赵馥灵把朱笔拾起来,搁到案角。笔尖朝外,离那本帐册留了一小段距离。她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却先站着,没有催促。

“你坐下。”她说,声音轻得有点飘,“我从头讲。”

赵馥灵依言坐定,袖口收在腕边。她望着赵馥兰按着帐册的手,指节被墨染得深浅不一,掌心还有一道被纸页磨出的红痕。

* * *

帐册摊了一桌。

桌面被蓝布封面的帐册和抄录纸占去大半,几个算盘只能挪到一旁。赵馥兰把最上头那本往前推了推,书页边缘起了毛,显然翻过许多遍。

赵馥兰指着最上面那一本,翻到某一页:“这是顾家供香药库的货单底册。”

“香药库?”

“对。”她解释,“宫里用的香、药,都得从香药库出,进来的货得登记,出去的料得登记。顾家是四家供货商之一,每一笔交货,我们这里有一份底单,香药库那边也有一份,两边对得上,才算数。”

她说到“对得上”时,指尖在两本帐册之间点了一下。那两本一厚一薄,封面颜色相近,若不看书脊上的字,倒容易拿错。

她翻到第二本。

“这是尚服局的领料帐。我托顾老爷,向香药库的朋友借了抄本。”

赵馥灵的视线从帐页移到赵馥兰脸上。她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耳后那支朱笔掉了,发丝也仍有几缕散着。可她翻页时手指很稳,哪一页要看,哪一行要指,心里显然早已排得清楚。

“顾老爷怎么说?”

“他说,”赵馥兰回忆了一下,学着顾长庚的口气,捧着胸口,“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等结果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心悸。”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面前那本帐册上还压着朱笔,顾长庚那套先把自己撇干净、再把心悸留到事后的说法,让桌上的一排帐都显得格外端正。

“继续。”

“送来做你嫁衣的那批锦,熏的是苏合、沉水、龙脑,三样。”赵馥兰的朱笔在纸上点了三下,“我查了尚服局领这三样料的记录。三样,各领了二两五钱,签领人,是容司衣。”

她点每一样时都落得很轻,笔尖碰着纸面,发出短促的沙沙声。三个名字列在一起,墨迹清楚,旁边的数字也写得规矩,整齐得令人一眼就能看出谁在何日领了多少。

“嗯。”

“领的日子,腊月二十六。”

赵馥灵心里算了一下。

她的指腹在桌面轻敲两下,眼睛仍看着那行日期。屋外的光落到纸上,纸张纤维微微起伏,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墨字上。

赐婚旨意下的是二月初三。

从腊月二十六到二月初三,隔了一个正月,只有一个多月。这批熏料确实早于旨意备下,却不能光凭这一点,便说有人预知赐婚。

“旨意还没下,”她轻声说,“料已经领了。”

赵馥兰把笔杆转了一圈,停在指间。“这句话一开始也把我吓了一跳。”她说,“我怕自己是把月份看错,还把另一册翻来对了两回。”

她说完便低头去摸旁边的纸,将几张抄录整理到一处,纸角沿着桌沿排齐。她做事一向讲究次序,方才即使累得眼眶发红,帐页也没有因此被她弄乱。

“对。”赵馥兰点头,“容司衣说,她按年例,每年腊月都备来年的大婚料,这是规矩,不是特例。我又查了前三年的帐,”她翻出一叠纸,“确实都是这个日子,不是造假。”

她把那叠纸往桌上摊开,最上头的一页被光照亮,底下几页的边角层层叠着。三年的记录排在一起,日子相同,领料也有据可查。

赵馥灵看过那几页,没有伸手去碰。她知道此刻该看的不是一处日期,而是每一个能与它相连的名字、货单和去向。

“备料日子这一处,暂且看不出破绽。”

“不。”

赵馥兰把朱笔往桌上一拍。

笔杆震了一下,碰到旁边的算盘,几颗算珠跟着滑动,嗒嗒两声,像是替她的“不”补上了句点。

“还得查经手的人。”她翻开另一页,用笔尖指着一行小字,“这三样料,从香药库发出去的时候,不是直接送到尚服局,要先过一道手,由一位专司调配熏香的司香女官,按方子配好,才送去。”

“这位司香是谁?”

赵馥兰没有立刻答。

她垂下头,把那页纸往赵馥灵面前推了一寸。

赵馥灵没有去催,只把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纸面经人反复翻阅,边缘起了些细绒,墨色却清楚。午后的光停在页边,帐架投下的影子斜斜压过桌角,整间屋子仿佛在这一刻静住了。

纸上,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字:

“吴司香。”

下面一行小注:“去年九月,因年老多病,告老还乡。”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纸旁,没有碰到那几个字。赵馥兰将朱笔搁下,笔尖沾着的红在纸边映出一点光。

“还到哪里?”

“扬州。”

屋子里静了一息。

赵馥灵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

扬州。

桌上几本帐册都翻在一半,窗纸被风拂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赵馥灵看着那两个字,仿佛它们本来只是寻常地名,此刻却在纸上多出了一层重量。

“我又往前查。”赵馥兰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不知是累,还是兴奋,“吴司香告老以后,她留下的熏香方子,是由她的徒弟接手的。我查了徒弟的名字,是个叫‘王二’的宫人,我再查王二的老家,”她又翻一页,“扬州。”

纸页掀起时发出细响。赵馥兰的手指在页边稍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看,再把那一页翻平。

“还有吗?”

“还有。”

她抽出另一本,再翻一页。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指,而是把相关几行逐一抄到一张白纸上,再抓起朱笔,一个一个圈起来。底册与借来的抄本都留在旁边,没有多添一笔。

第一笔落下时,朱笔尖在纸上停得稍久。第二笔便俐落些,到了后头几笔,她手腕连停顿都少了,只沿着那些字逐一圈过去。

吴司香,告老,扬州。

王二,籍贯,扬州。

香药库去年三批苏合的进货,供货商,扬州。

龙脑,转运,扬州。

沉水,转运,扬州。

尚服局备料的丝,产地,扬州。

织造局那批深青锦的染料,运自,扬州。

朱笔一道一道,在纸面上划过,连着圈了七个“扬”字。

七个圈,红得像血。

赵馥兰放下笔,双手撑着案沿,低头看着那一排红圈。

朱笔的笔杆斜在帐页边,方才转得太急,已经滚到桌沿。赵馥灵伸手将它按住,免得它掉下去,目光仍落在那一排字上。

“扬州,扬州,扬州,”她一遍一遍地念,像在念什么咒语,“帐上一半的钱,都往扬州去。”

窗外的光,从她的肩头斜斜落在纸面上,把七个朱红的圈,照得鲜亮。

那光没有随着人声移动,只静静停在纸上。七个红圈被照得明亮,圈里的字却仍是墨色,红与黑贴在一处,分得清楚,又紧紧挨着。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把手掌搁在纸旁,视线从第一个圈,慢慢移到第七个,然后闭上眼睛。

新圈的朱色还泛着微光,她没有伸手去抹。七条去向在心里逐一排开:同一个地名反复出现,值得追查,却还不能把每个经手人都算作同谋。

脑子里,小馥忽然开口,语气非常正经:

“报告。我的数据库里,扬州是一个地名。”

“嗯。”

“以及,一种炒饭。”

赵馥灵:“……”

“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小馥继续说,“经分析,目前没有发现。”

她睁开眼,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抬手捂住嘴。

小馥补充:“主人,若您需要,我可以再分析一次。”

“不用。”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已经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分析完了。”

赵馥兰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事。”她放下手,努力保持表情,“只是有个朋友,说了个很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你的朋友是谁?”

“一个很贵的。”

赵馥兰“哦”了一声,低头看着帐册,忽然又抬头:

“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我是不是可以要工钱?”

“可以。”

“一天一两。”

“三天,合共三两。”

赵馥兰愣住了。

她先看了看赵馥灵,又低头看一眼桌上那几本帐,仿佛要从中查出这笔工钱究竟是哪一项支出。她手指在案沿敲了一下,忍住了没去拿算盘。

“你是不是生病了?”

赵馥灵没有回答。

她望着帐册上那七个红圈,忽然想起后堂墙上那张七城图。五个圈已经点上了朱砂,扬州和北境那两个,仍然空着。

她的视线在红圈与帐页之间停了一会儿,接着抬起手,将那几张抄录纸重新叠好。纸张边角对齐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是在别人的帐上,这个圈,早就被画过七次。

七次,一次比一次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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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扬州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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