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砚是在第二天午后醒的。
日头已经偏西,斜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脚切出一格一格淡金色。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刻意放轻,木盆碰上门框时,仍闷闷地响了一声,立刻惹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像是那木盆也懂得不该惊扰病人。
知微堂后院最安静的一间厢房,窗前挂着竹帘,帘外是一株老石榴,花刚开,一朵一朵,红得像小小的火。窗外通着风,屋里搁着艾草药包,淡淡的草气混着洗净衣物的气息。盐窖里那股霉味还没有全散,没有再用烟去压。
桌上搁着一盏茶,茶面早已不冒热气。翠微送来时,特地把盏托放在赵馥灵手边,还留了两块点心,后来又悄悄端走了。她大概看出那茶盏从头到尾都没被碰过,点心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于是认定病房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只有点心最不该受冷落。
他躺在床上,眼睛蒙着一块浸过药的白布,布角用细绳系在脑后。头发洗过了,胡子刮了,脸颊仍然陷着,整个人像一枝被霜打过、却没有折断的竹。
赵馥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矮凳的一条腿略短,她起初还扶着床沿坐,后来索性把一只脚抵在凳脚下。如此一来,凳子稳了,她的腿也麻了,倒算是各取所需。
她没有睡,连茶都没有喝一口。
她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浅,却很稳。
“你在看什么?”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赵馥灵手里的帕子一顿,帕角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膝上。她抬眼看他,先前悬着的那点心思,总算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
“看你有没有偷懒。”
“偷什么懒?”
“呼吸。”
承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醒来后,屋里那盏烛火似乎都安稳了些。赵馥灵伸手替他把枕边翘起的一角压平,指腹避开他的耳侧,动作停得很轻。
“念儿呢?”他接着问。
“在长安,母亲看着。”
“她哭了吗?”
“哭了一场。”
“哭多久?”
“半盏茶。”赵馥灵说,“然后吃了三个馒头。”
承砚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牵动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馒头的事从赵馥灵嘴里说出来,平平稳稳,像是在报一笔帐。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母亲说,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替你把那一份也吃完。”
“别动。”
“没事。”
“长了半寸。”
“什么?”
“念儿。”她说,“林老丈量的。”
承砚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石榴枝被风拂了一下,细叶擦着竹帘,沙沙作响。那声音一停,屋里便只剩两人的呼吸。
“那我回去,”他说,“得给她买新鞋。”
* * *
他们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是她问,他答。
赵馥灵把矮凳往床边挪近了一些,免得他说到一半还得费力转头。她问得细,从他一路走过的地方,到那几册书的模样;有时问完一句,便安静等着,给他留足喘息的工夫。
他说,他二月初三离开长安,一路南下,到汴京见了林老丈,把手札交给他,然后换船,到扬州。
他说,他先在城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去书肆翻旧书,找到一些只言词组,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知香院。
他说,博古斋的老头告诉他,宋家藏有半座书库。
“我去敲宋家的门,”他说,声音很平静,“说是替人抄书的。”
“他让你进去了?”
“让了。”承砚的嘴角,带着一点自嘲,“他们很客气,请我在书库里待了三天,给我茶,给我饭,给我灯。”
赵馥灵的指尖在膝头收了一下。这样周到的客气,听来竟比冷脸拒绝更叫人心里发沉。
“第四天呢?”
“第四天,”他说,“他们把书库的门,锁上了。”
赵馥灵握紧了手。
她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床边的茶盏早凉透了,盏口凝着一圈浅浅的茶痕,像有人把一句话写到一半,忽然收了笔。
“我在书库的角落里,找到一小册残卷。”承砚继续道,“上面写着知香院的名册,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鼻子,一个方子。我抄了两页,刚抄完,门就开了。”
“是宋三爷?”
“是他手下的人。”承砚说,“他们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说,王妃的哥哥,不该这么聪明。”
她一怔。
她背脊微微绷紧,像是方才那句话在屋里落了地,还没来得及碎开。
“他们知道我是谁。”承砚慢慢地说,“不是知道我是承砚,是知道,我是你的哥哥。”
屋里静了片刻。
院里的风掠过竹帘,一阵,又一阵。
赵馥灵垂下眼,手指沿着衣袖内侧摸过一段缝线。线脚细密,硬硬地抵住指腹,让她有一个地方可以把心思放好,不必立即开口。
“你见过‘理公’吗?”她问。
“没有。”承砚摇头,“只听过一次。”
“怎么听?”
“宋三爷和手下人在门外说话,我隔着墙,听见他说:”他停了停,学着那个口气重复,“‘理公要是知道,会不高兴。’”
“只有这一句?”
“只有这一句。”
她把这句话,轻轻放进脑子里最深的那个抽屉。
脑子里的小馥说:
“您的兄长,听觉很好。”
“嗯。”
“不过他被关在窖里快两个月,竟然还能保持这种条理,我必须承认,”小馥认真地说,“他比我有用。”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没笑出来。
小馥接着在她心里补了一句:“我会把这番评语记下来,留待日后自我检讨。”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还会自我检讨?”
“主人,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词。”小馥说,“至于能否做到,仍待观察。”
她把脸转向窗边,假装是在看竹帘的影子。床上的承砚听不见这一来一回,只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便问:“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只是觉得,醒来以后,你还能听出这么多话,倒叫人不敢在你面前说闲话。”
承砚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又牵动眼睛。他很快停住,赵馥灵立刻抬手,示意他别再逞强。
* * *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门前。门口的光落在托盘边缘,照出一小片温润的亮色。
帘子被掀开,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素青长衫,袖口沾着药渍,发上一根乌木簪,托盘里,是一碗热腾腾的药,和一小碟蜜饯。
颜知微。
他没有看赵馥灵,先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刚睡醒的雀:
“承砚。”
床上的人,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赵馥灵看见他原本搁在被面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擦过被面的粗布,停在那里。
“颜师伯?”
“是老朽。”
承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片布。
粗,软,带着药气。
他的手指一收,紧紧抓住了。
是那个人的袖子。
“师伯……”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您……又救了我一次。”他摸了摸蒙着眼的药布,“这双眼睛,您也替我照看着。如今还看不清,总算不那么疼了。”
颜知微没有动。
任由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攥得袖子皱成一团。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攥出的褶皱上。颜知微的袖口沾着几点深浅不一的药渍,平日里总像是不经意留下的,这时却被承砚牢牢握着,仿佛那几点颜色也跟着有了分量。
“别说话。”他低声说,“先喝药。”
“师伯……”
“喝。”
承砚点头,嘴角却在抖。
颜知微把药碗端起来,先用木匙轻轻搅了两下,才送到承砚唇边。承砚喝得慢,每一口都要歇一会儿。颜知微就等着,手腕稳稳托住碗底,没有催他。
赵馥灵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承砚那双蒙著白布的眼睛,布下有水汽慢慢洇出来,一点一点,湿了药布的边。
“颜师伯救过我两次。”承砚对她说,声音哽着,语气却异常郑重,像在报告一件天大的事,“第一次,是十三年前,在长安。”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半息。
十三年前。
娘亲去世的那一年。
她的手掌覆在膝上,拇指沿着掌心慢慢擦过。窗外枝叶映在帘上,斜斜晃动,像一幅被风推着走的旧画。
“那时候我十三岁。”承砚说,“娘走了,养母那时病着,我怕拖累她,一个人跑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夜里下雨,我发了高烧,倒在西市的巷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是师伯把我背起来,背到药铺,守了我三天。病好了,他把我带到扬州,就在这后园,住了三个夏天。”他顿了一下,“荷池东边那棵老栀子,我在底下坐过好多个下午。后来师伯不许我对外提他,说扬州那一圈,就当断了。”
颜知微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停得很久,掌心隔着衣料贴着承砚的肩,像是替他把那些旧日的冷雨拢住,不叫它再往里渗。
“你那时候烧得很厉害,”他说,语气平静,“一直喊娘。”
承砚的肩,抖了一下。
“老朽没有别的办法,”颜知微慢慢地说,“只好一直在旁边,替你擦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石榴花落在窗台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落下时,竹帘恰好被风托起一角。窗外的红花停在帘影之间,屋里的烛芯也静住了,火苗缩成一点,照着几上的药碗和那碟蜜饯。
赵馥灵看着这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看着他半垂的眼,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深的温柔。
她喉咙哽了一下。
她想说谢谢。
可是张开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脑子里,小馥轻声说:
“此人的好事清单,越来越长。”
“嗯。”
“我记一下。”
“你记什么?”她在心里问。
小馥沉默了一息。
“他十三年前,在长安。”它说,“我先放着。”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
这一次,小馥没再接话。赵馥灵的视线在药碗边停了一下,蜜饯的糖霜沾在碟沿,颜知微拿起一颗,放到承砚手边,动作仍旧很稳。
* * *
傍晚,门帘又被人掀开了一角。
院里的光收成一层薄薄的灰金,斜斜落在门槛上。有人在外头低声禀了一句,声音很快远去,门口的人却仍站着。
月白常服,墨玉簪,郑君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赵馥灵抬眼看见他时,手里还捏着一方干净帕子。她将帕子放回几上,替床边让出一点位置。
床上的承砚,却忽然开口:
“你站得太直了。”
郑君珩一怔:“什么?”
“听脚步。”承砚闭着眼睛,嘴角带一点笑,“进门前,停了三息。我猜,你连肩背都绷着,是不是?”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沉默了一息。
赵馥灵看着他下意识地把肩头放松,又立刻收住动作,像是忽然记起屋里还有人。那一瞬的迟疑,比任何辩解都更像一份认帐。
“……内兄。”他说。
“别叫得这么生硬。”承砚说,“我比你大三岁,却在盐窖里睡了快两个月,辈分已经够惨了。”
赵馥灵忍不住笑出声。
郑君珩走进来,在床边站定,极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长揖。
“谢你,”他说,“没有放弃她。”
承砚的嘴角,慢慢地收了笑。
“是她没有放弃我。”他轻声说。
赵馥灵把几上的帕子重新折了一折,放到几角。帕面沾着一点清水,在烛光下只剩薄薄的湿痕。她抬眼看向两人,谁也没有再把那句话往下接。
* * *
那碗药,承砚早已喝光。夜深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头一歪,靠着枕头,睡过去了。
手还抓着那截袖子。
颜知微没有抽出来。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这个睡着的孩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烛火轻轻晃。
那只抓着袖子的手,指节慢慢松开,却没有放。
袖口上,那几点褐色的药渍,在昏黄的光里,一点一点,洇开。
赵馥灵站起身,走到窗边。
帘外,石榴红得像血,一朵一朵落在窗下,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鼻尖,轻轻一动。
胸口先松了一寸,那气息带着安稳的暖意,像日头晒透的旧被褥,摊开时还留着一点柔软的干燥。
艾,当归,没药。
还有墨。
人味很足。
干净,温暖,有温度。
至少这一刻,鼻端没有辨到异样。这份温暖,也不能替那些待查的事下结论。
可是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落地的石榴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三年前。
长安。
雨夜。
西市的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咯噔了一下,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掉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听不见回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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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颜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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