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颜师伯

承砚是在第二天午后醒的。

日头已经偏西,斜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脚切出一格一格淡金色。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刻意放轻,木盆碰上门框时,仍闷闷地响了一声,立刻惹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像是那木盆也懂得不该惊扰病人。

知微堂后院最安静的一间厢房,窗前挂着竹帘,帘外是一株老石榴,花刚开,一朵一朵,红得像小小的火。窗外通着风,屋里搁着艾草药包,淡淡的草气混着洗净衣物的气息。盐窖里那股霉味还没有全散,没有再用烟去压。

桌上搁着一盏茶,茶面早已不冒热气。翠微送来时,特地把盏托放在赵馥灵手边,还留了两块点心,后来又悄悄端走了。她大概看出那茶盏从头到尾都没被碰过,点心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于是认定病房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只有点心最不该受冷落。

他躺在床上,眼睛蒙着一块浸过药的白布,布角用细绳系在脑后。头发洗过了,胡子刮了,脸颊仍然陷着,整个人像一枝被霜打过、却没有折断的竹。

赵馥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矮凳的一条腿略短,她起初还扶着床沿坐,后来索性把一只脚抵在凳脚下。如此一来,凳子稳了,她的腿也麻了,倒算是各取所需。

她没有睡,连茶都没有喝一口。

她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浅,却很稳。

“你在看什么?”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赵馥灵手里的帕子一顿,帕角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膝上。她抬眼看他,先前悬着的那点心思,总算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

“看你有没有偷懒。”

“偷什么懒?”

“呼吸。”

承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醒来后,屋里那盏烛火似乎都安稳了些。赵馥灵伸手替他把枕边翘起的一角压平,指腹避开他的耳侧,动作停得很轻。

“念儿呢?”他接着问。

“在长安,母亲看着。”

“她哭了吗?”

“哭了一场。”

“哭多久?”

“半盏茶。”赵馥灵说,“然后吃了三个馒头。”

承砚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牵动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馒头的事从赵馥灵嘴里说出来,平平稳稳,像是在报一笔帐。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母亲说,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替你把那一份也吃完。”

“别动。”

“没事。”

“长了半寸。”

“什么?”

“念儿。”她说,“林老丈量的。”

承砚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石榴枝被风拂了一下,细叶擦着竹帘,沙沙作响。那声音一停,屋里便只剩两人的呼吸。

“那我回去,”他说,“得给她买新鞋。”

* * *

他们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是她问,他答。

赵馥灵把矮凳往床边挪近了一些,免得他说到一半还得费力转头。她问得细,从他一路走过的地方,到那几册书的模样;有时问完一句,便安静等着,给他留足喘息的工夫。

他说,他二月初三离开长安,一路南下,到汴京见了林老丈,把手札交给他,然后换船,到扬州。

他说,他先在城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去书肆翻旧书,找到一些只言词组,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知香院。

他说,博古斋的老头告诉他,宋家藏有半座书库。

“我去敲宋家的门,”他说,声音很平静,“说是替人抄书的。”

“他让你进去了?”

“让了。”承砚的嘴角,带着一点自嘲,“他们很客气,请我在书库里待了三天,给我茶,给我饭,给我灯。”

赵馥灵的指尖在膝头收了一下。这样周到的客气,听来竟比冷脸拒绝更叫人心里发沉。

“第四天呢?”

“第四天,”他说,“他们把书库的门,锁上了。”

赵馥灵握紧了手。

她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床边的茶盏早凉透了,盏口凝着一圈浅浅的茶痕,像有人把一句话写到一半,忽然收了笔。

“我在书库的角落里,找到一小册残卷。”承砚继续道,“上面写着知香院的名册,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鼻子,一个方子。我抄了两页,刚抄完,门就开了。”

“是宋三爷?”

“是他手下的人。”承砚说,“他们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说,王妃的哥哥,不该这么聪明。”

她一怔。

她背脊微微绷紧,像是方才那句话在屋里落了地,还没来得及碎开。

“他们知道我是谁。”承砚慢慢地说,“不是知道我是承砚,是知道,我是你的哥哥。”

屋里静了片刻。

院里的风掠过竹帘,一阵,又一阵。

赵馥灵垂下眼,手指沿着衣袖内侧摸过一段缝线。线脚细密,硬硬地抵住指腹,让她有一个地方可以把心思放好,不必立即开口。

“你见过‘理公’吗?”她问。

“没有。”承砚摇头,“只听过一次。”

“怎么听?”

“宋三爷和手下人在门外说话,我隔着墙,听见他说:”他停了停,学着那个口气重复,“‘理公要是知道,会不高兴。’”

“只有这一句?”

“只有这一句。”

她把这句话,轻轻放进脑子里最深的那个抽屉。

脑子里的小馥说:

“您的兄长,听觉很好。”

“嗯。”

“不过他被关在窖里快两个月,竟然还能保持这种条理,我必须承认,”小馥认真地说,“他比我有用。”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没笑出来。

小馥接着在她心里补了一句:“我会把这番评语记下来,留待日后自我检讨。”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还会自我检讨?”

“主人,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词。”小馥说,“至于能否做到,仍待观察。”

她把脸转向窗边,假装是在看竹帘的影子。床上的承砚听不见这一来一回,只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便问:“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只是觉得,醒来以后,你还能听出这么多话,倒叫人不敢在你面前说闲话。”

承砚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又牵动眼睛。他很快停住,赵馥灵立刻抬手,示意他别再逞强。

* * *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门前。门口的光落在托盘边缘,照出一小片温润的亮色。

帘子被掀开,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素青长衫,袖口沾着药渍,发上一根乌木簪,托盘里,是一碗热腾腾的药,和一小碟蜜饯。

颜知微。

他没有看赵馥灵,先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刚睡醒的雀:

“承砚。”

床上的人,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赵馥灵看见他原本搁在被面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擦过被面的粗布,停在那里。

“颜师伯?”

“是老朽。”

承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片布。

粗,软,带着药气。

他的手指一收,紧紧抓住了。

是那个人的袖子。

“师伯……”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您……又救了我一次。”他摸了摸蒙着眼的药布,“这双眼睛,您也替我照看着。如今还看不清,总算不那么疼了。”

颜知微没有动。

任由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攥得袖子皱成一团。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攥出的褶皱上。颜知微的袖口沾着几点深浅不一的药渍,平日里总像是不经意留下的,这时却被承砚牢牢握着,仿佛那几点颜色也跟着有了分量。

“别说话。”他低声说,“先喝药。”

“师伯……”

“喝。”

承砚点头,嘴角却在抖。

颜知微把药碗端起来,先用木匙轻轻搅了两下,才送到承砚唇边。承砚喝得慢,每一口都要歇一会儿。颜知微就等着,手腕稳稳托住碗底,没有催他。

赵馥灵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承砚那双蒙著白布的眼睛,布下有水汽慢慢洇出来,一点一点,湿了药布的边。

“颜师伯救过我两次。”承砚对她说,声音哽着,语气却异常郑重,像在报告一件天大的事,“第一次,是十三年前,在长安。”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半息。

十三年前。

娘亲去世的那一年。

她的手掌覆在膝上,拇指沿着掌心慢慢擦过。窗外枝叶映在帘上,斜斜晃动,像一幅被风推着走的旧画。

“那时候我十三岁。”承砚说,“娘走了,养母那时病着,我怕拖累她,一个人跑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夜里下雨,我发了高烧,倒在西市的巷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是师伯把我背起来,背到药铺,守了我三天。病好了,他把我带到扬州,就在这后园,住了三个夏天。”他顿了一下,“荷池东边那棵老栀子,我在底下坐过好多个下午。后来师伯不许我对外提他,说扬州那一圈,就当断了。”

颜知微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停得很久,掌心隔着衣料贴着承砚的肩,像是替他把那些旧日的冷雨拢住,不叫它再往里渗。

“你那时候烧得很厉害,”他说,语气平静,“一直喊娘。”

承砚的肩,抖了一下。

“老朽没有别的办法,”颜知微慢慢地说,“只好一直在旁边,替你擦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石榴花落在窗台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落下时,竹帘恰好被风托起一角。窗外的红花停在帘影之间,屋里的烛芯也静住了,火苗缩成一点,照着几上的药碗和那碟蜜饯。

赵馥灵看着这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看着他半垂的眼,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深的温柔。

她喉咙哽了一下。

她想说谢谢。

可是张开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脑子里,小馥轻声说:

“此人的好事清单,越来越长。”

“嗯。”

“我记一下。”

“你记什么?”她在心里问。

小馥沉默了一息。

“他十三年前,在长安。”它说,“我先放着。”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

这一次,小馥没再接话。赵馥灵的视线在药碗边停了一下,蜜饯的糖霜沾在碟沿,颜知微拿起一颗,放到承砚手边,动作仍旧很稳。

* * *

傍晚,门帘又被人掀开了一角。

院里的光收成一层薄薄的灰金,斜斜落在门槛上。有人在外头低声禀了一句,声音很快远去,门口的人却仍站着。

月白常服,墨玉簪,郑君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赵馥灵抬眼看见他时,手里还捏着一方干净帕子。她将帕子放回几上,替床边让出一点位置。

床上的承砚,却忽然开口:

“你站得太直了。”

郑君珩一怔:“什么?”

“听脚步。”承砚闭着眼睛,嘴角带一点笑,“进门前,停了三息。我猜,你连肩背都绷着,是不是?”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沉默了一息。

赵馥灵看着他下意识地把肩头放松,又立刻收住动作,像是忽然记起屋里还有人。那一瞬的迟疑,比任何辩解都更像一份认帐。

“……内兄。”他说。

“别叫得这么生硬。”承砚说,“我比你大三岁,却在盐窖里睡了快两个月,辈分已经够惨了。”

赵馥灵忍不住笑出声。

郑君珩走进来,在床边站定,极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长揖。

“谢你,”他说,“没有放弃她。”

承砚的嘴角,慢慢地收了笑。

“是她没有放弃我。”他轻声说。

赵馥灵把几上的帕子重新折了一折,放到几角。帕面沾着一点清水,在烛光下只剩薄薄的湿痕。她抬眼看向两人,谁也没有再把那句话往下接。

* * *

那碗药,承砚早已喝光。夜深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头一歪,靠着枕头,睡过去了。

手还抓着那截袖子。

颜知微没有抽出来。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这个睡着的孩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烛火轻轻晃。

那只抓着袖子的手,指节慢慢松开,却没有放。

袖口上,那几点褐色的药渍,在昏黄的光里,一点一点,洇开。

赵馥灵站起身,走到窗边。

帘外,石榴红得像血,一朵一朵落在窗下,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鼻尖,轻轻一动。

胸口先松了一寸,那气息带着安稳的暖意,像日头晒透的旧被褥,摊开时还留着一点柔软的干燥。

艾,当归,没药。

还有墨。

人味很足。

干净,温暖,有温度。

至少这一刻,鼻端没有辨到异样。这份温暖,也不能替那些待查的事下结论。

可是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落地的石榴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三年前。

长安。

雨夜。

西市的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咯噔了一下,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掉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听不见回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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