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斗香??辨

从五月十七到六月下旬,一个多月,她把那套冷凝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香柜里多出来的那一格,已经放满了她自己蒸的薄荷。

六月二十四,荷花生日,扬州城西的莲花湖,一夜之间,被船塞满了。

这是扬州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湖岸边便有人支起小棚,竹篮、食盒、香囊摆得满满当当。船家一路吆喝,桨声拍碎水面上的薄雾,岸边孩子追着纸鸢跑,鞋底溅起的水珠落在大人袍角上,惹来一声声故作严肃的责备。

画舫上的赵馥灵鼻翼轻轻一动,胸口的闷热也跟着松开些。那缕清气像雨后泥地旁掠过的凉风,转过一息,她才辨出其中的荷香。

远处有人把一束莲蓬举得老高,旁边的小孩伸手去够,反倒把自己的帽子勾了下来。帽子在风里滚出一段路,最后停在一双鞋边,那孩子追到时,还不忘先看看帽子有没有少一角。

传说这一天,是荷花的生辰,城里的人从黎明起就涌到湖边,带着香,带着酒,带着孩子,乘一叶小舟,在荷叶间穿行,采一朵刚开的花,插在鬓边,再往湖心的水榭里,烧一炷香,说一个愿。

湖面上几乎找不到一段空处。船头与船尾擦肩而过,船夫们各有各的划法,偶尔桨叶一错,便彼此抬手示意;说话声、笑声和木桨声混在一处,沿着水面一圈圈荡开。

水榭里的香烟细细升起,转眼被风带走。有人在船上低头合掌,有人把花插好后又照了照水面,仿佛那朵花也该先点头才算妥当。

而在这一天的午后,还有另一件比拜荷更热闹的事。

斗香会。

十二家香行,十二艘画舫,相隔几丈,绕着湖心那座巨大的朱漆平台,泊成一个圆。每一艘船头,都立着一面旗,旗上绣着各自的招牌。船舷两侧垂着彩绸,船舱里传出各色的香气,随风送出,混在荷香里,把整片湖,染成了一幅活动的画。

湖岸上,人头攒动。

桥上,堤上,树上,连屋檐上都坐着人,万头攒动,眼睛全都盯着湖心。

屋檐上的人挪了挪腿,瓦片跟着轻响,底下的人立即仰头提醒:“坐稳些!”那人回了一句:“放心,我坐了半个时辰,这屋顶比我家长凳还牢。”说完又把手里的瓜子往袖袋一塞,像是来看斗香,也像是顺路把午食带上了。

赵馥灵看着那一圈挤得密密麻麻的人影,心想今日若有人掉了鞋,找回来时大概已经被十个人踩出了十二种香行的招牌。

赵馥灵站在画舫的甲板上,被风吹得发丝微微飘动。

今天她穿得很郑重。

月白的越罗大袖衫,袖口一圈银线绣成荷叶,内衬水蓝的长裙,裙摆用细细的银丝掐出一道道涟漪。肩上披着一条银泥披帛,薄得像一片云。发上,一枚珍珠华胜,一支细细的步摇,三串珍珠随风轻晃。

她站得笔直,衣袖被风吹起一点,银线便映出细细的光。她平日做事不喜拘束,这一身衣裳却层层叠叠,连抬手都得先记得袖口在哪里。

她低头瞧了一眼披帛,暗自提醒自己,今日只需辨香,不必与衣带、袖口和步摇一同斗智。

眼角那一点淡桃色,睫毛根根分明,唇心一点淡杏色。

她的手里,捧着一条素白的长绫。

赵馥兰站在她身边,石榴红配金,头上的钗比平时少了三支,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最大程度的克制。

“听好了,”她压着声音,“我押了二十文。”

赵馥灵转过脸看她,目光在她那几支钗上停了一下。赵馥兰今日已经算低调,然而她头上那点金光,在日头底下依旧很难让人忽略。

“押什么?”

“押你赢。”

“谁跟你赌?”

“春杏。”赵馥兰很严肃,“她押陆万顺。”

“她人在长安。”

“所以我是寄信押的。”

赵馥灵:“……”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目光移向湖面。春杏远在长安,这一注却跨过千里,若赢了,二十文到手时,恐怕还得另算一笔信脚钱。

赵馥兰把手往袖里一收,神情端正得仿佛此事牵涉家族声誉,而非两位姑娘隔着千里押下的二十文。

顾泽站在她另一侧,天青袍子,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盖著白布。他的手,在发抖。

托盘上的碟子,叮叮叮叮地响。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说:

“他的碟子,在敲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赵馥灵忍着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稳。”

“我很稳。”顾泽小声说,“是碟子不稳。”

她的手掌隔着衣袖按住他的腕骨,能感觉那一点颤意还没停。顾泽把下巴绷得紧紧的,神情庄重得像托盘上不是几只碟子,而是全扬州香行的脸面。

赵馥灵在心里问小馥:“你能替他把碟子安静下来吗?”

“主人,本宝只能分析声音,不能替碟子改变心志。”小馥回答。

她差点又笑出来,只好用力抿住嘴角。

* * *

锣声响起。

朱漆平台中央,升起一面黄旗。

锣声震过水面,湖岸上的交谈声一层层低了下去。画舫上的彩绸仍在飘,旗角也被风牵得微微一抖,唯有那面黄旗在高处迎着日光,鲜亮得像一声没有落地的喝令。

赵馥灵拢了拢手里的白绫,掌心被布料摩过,留下一点柔软的触感。

评香席上,七位白发老者端端正正地坐着,穿着各色长袍,神情肃穆,面前各摆一只小小的铜炉。郑君珩坐在评香席的侧位,深紫的亲王朝服,金鱼袋垂在腰侧,神色平静,像一尊看不出心思的玉。

铜炉的炉耳泛着微光,七位老者坐得齐整,连衣袖垂落的方向都像经过商量。郑君珩的身影映在朱漆案面上,随水光微晃了一下;他端坐不动,深紫衣袍衬得眉眼更沉静。

颜知微坐在他旁边,素青长衫,袖口沾着药渍,是这场盛会的主人,面带温和的笑意,向湖岸的人群颔首。

司仪站在平台中央,一身绯色,高声唱:

“荷花生日,斗香大会!三轮定胜负:一曰辨,二曰合,三曰说!今年有一位贵客,观香阁掌柜,赵氏馥灵,特来讨教!”

司仪的声音穿过湖面,送到远处岸边。几艘画舫上的旗帜同时扬起,布面拍风的声音清脆,倒像也在替这场比试应和。

岸上一阵骚动。

人群里,有人议论:“是王妃!”“王妃也斗香?”“这下热闹了!”

她听见有人把称呼喊得又响又长,连隔了几排的人也跟着转过头来。那声音一传开,岸边立刻有人踮脚,有人伸长脖子,还有人忙着把站在前头的孩子抱高一些。被抱起的孩子趴在大人肩头,两只手牢牢抓着衣领,神情倒比大人镇定得多。

赵馥灵从画舫上,踏上一座窄窄的浮桥,一步一步,走到朱漆平台。

浮桥随水起伏,每走一步,脚底便传来一点轻晃。她把裙摆略略提起,步子放得稳,披帛尾端被风送到身后,又轻轻落回臂弯。

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声音,夹在周遭的人声里。她走过时,近处的人声低了一瞬,等她踏上平台,才又慢慢起来。

在平台的另一端,一个人也走了上来。

高,瘦,鹰钩鼻,眼睛细而亮,金冠玉带,绛紫织金的长袍,在日光下闪着暗暗的光。手里一柄象牙小扇,用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轻轻拍着掌心。

陆万顺。

他走得不急,袍角却随步子轻轻掠过平台,象牙扇在掌中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不响,听来却有节奏。赵馥灵的视线掠过他的衣袖,停在那只左手上片刻,便收了回来。

他在平台中央站定,朝赵馥灵拱手,嘴角带着礼貌的笑,眼神却像在看一只误闯进狮子笼的小鸟。

“王妃,”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久仰。”

岸边安静了一些,连方才踮脚的人也落回脚跟。赵馥灵听着他声音里那份从容,手指在白绫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陆先生。”

“连赢十年,”陆万顺说,笑意不变,“今年,轮到您赐教。”

她微微颔首。

“请。”

* * *

第一轮,辨。

司仪把规则再说了一遍,平台上的童子依次走到长案旁,手臂托得笔直。风从湖面来,吹得红绸边缘微掀,旋即又落回杯口,像每只小杯都扣着一个不肯先开口的答案。

规则很简单。

平台中央,摆着两张长案,案上各有十二只青瓷小杯,用红绸盖着。每一只杯里,一种香。参赛者蒙眼,逐杯辨认,说出名称与来历,全中者胜。

赵馥灵展开手中的白绫。陆万顺也将象牙扇搁在案角,系好蒙眼的布。

她把白绫覆在眼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白绫粘贴眉眼,外头的光一下子远了。她调整了一下结扣的位置,确认布面不会滑落,才将肩膀放松。

看不见之后,耳朵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平台上的脚步、衣料摩擦、远处的水声,都从各自的位置浮出来,没有一样需要她去追。

世界,暗了。

只有声音,只有风,只有荷叶在湖面上,窸窸窣窣地摩擦。

还有,十二杯香。

“第一杯。”

司仪的声音。

红绸掀开,一缕气味,飘进鼻腔。

她的鼻翼微微一缩,喉间随即松开。那点清气像刚剥开的橘子皮,带着一丝利落的凉意,转瞬之间,龙脑的名字已落在舌尖。

凉,辛,甜。

“龙脑。”她说,“老树出的陈料。”

“中。”

第二杯。

她等着下一只杯子送近,呼吸平稳地落在鼻尖前。童子低声提醒了杯口的位置,她稍稍俯身,没有让白绫碰到桌沿。

“丁香。”

“中。”

第三杯。

那一刻,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吸入的气息沿着鼻腔慢慢沉下去,舌根也泛起一点回味。

沉,暗,带着一点点像旧木箱的气味。

“沉水。”她说,“香路近南边岛上的那一类,不是广州常见的货。”

岸上传来低低的“咦”。

“中。”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她逐一应答,声音落在案前,没有多余的停顿。有人在岸上压低声音猜测,猜到一半,又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手臂,提醒他此刻该听答案。

**,没药,苏合。

第七杯,第八杯。麝,安息。

一杯,一杯。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答案,落地时,都像一颗石子,稳稳落进水里。

隔著白绫,她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在答。

陆万顺的声音,低沉,圆熟,一个答案,紧接着一个答案,没有半丝迟疑。

到了第九杯,赵馥灵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杯,是一种很罕见的香。

她的胸口忽然收紧,呼吸短了一线,等那缕气息散开,她才让下一口气缓缓进来。

甜,暖,带着一点动物的体温,像一块被日光焐热的皮毛。

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那股暖香,叫她想起康老爹铜盘里的老料。她拿那次闻过的气味作比,没有把鼻子当成年表。

“阿末香。”她说,“与老胡商那份陈货相近,约有十年光景。”

“……中。”

司仪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岸上有人忍不住吸气,旁边立刻有人提醒他:“别急着出声,还有三杯。”提醒的人自己说完,倒先把手掌攥紧了。

第十,十一,十二。

十二杯,说完。

湖面上,风忽然安静。

红绸依次放下,布角晃了一下,便贴住青瓷杯。白绫遮着她的眼,她听见司仪转身时的脚步,也听见近旁的衣袖拂过桌沿。

那段短短的空白里,连船身轻轻碰水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司仪深吸一口气,高声:

“观香阁掌柜,赵氏,十二杯,全中!”

岸上一片哗然。

有人拍掌,有人把手里的香扇举过头顶,掌声自近处往远处传,沿着湖面一**推开。赵馥灵仍蒙着眼,只将手指从白绫边缘收回,指腹留着一点布料的细纹。

“陆行首,”司仪转过身,“十二杯……”

他停了一停。

那一停只比呼吸略长,岸上已有人把身子往前探。近处画舫上有人小声说:“还没念完呢。”又有人赶紧答:“我知道,我又没替他答。”

“全中。”

两边,同时,爆出一阵雷动的掌声。

* * *

“加赛!”

喝声从评香席上传出,湖岸的掌声慢慢落下去。两边船上的人互相张望,方才还有人将扇子摇得飞快,这会儿也停了下来。

七位评香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其中一位白髯老者,缓缓站起身,声音苍老而洪亮:

“两位皆全中,老夫以为,当加一题。”

他一挥手。

两名童子,捧着两只托盘,走到长案前。

盘上,各有一堆晶莹的小颗粒,有的像泪滴,有的像碎冰,有的像浑浊的琥珀。

**。

童子将托盘放稳,袖口还在微微晃动。他们退开时步子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都会惊动盘中那些小颗粒似的。

“此乃十三等**,”老者说,“混在一处。请两位,依品质,分出等次。”

岸上,顿时安静。

连蝉声都停了。

赵馥灵覆著白绫,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指尖先落在盘沿,寻到位置后才往前探。布面遮住视线,盘中的细微差异便全交给了触觉和气息;她把手腕放低,免得袖口扫到桌面。

指尖,碰到了第一粒。

她先以指腹轻轻滚过那一粒,感觉它在皮肤上滑过时的微凉。

凉,滑,像一颗小小的冰。

她把它凑近鼻尖,吸了一口气。

清,鲜,带着柠檬与松针的亮,没有一丝杂质。

“一等。”她轻声说,放在左边。

下一粒。

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住那颗小粒,稍稍转了转,确认它落在掌心的位置。

香气稍淡,带一点点奶香。

“二等。”

再下一粒,边缘有细沙。

她把指尖在盘沿轻触一下,才将那一粒放到另一处。

“五等。”

她的手指,一粒,一粒,快而稳,像在弹一首很轻的琴。

声音,沙沙。

时间,在声音里,一点一点被拉长。

有几粒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轻响;她便停一停,再从中分开。指腹偶尔沾上一点粉末,她在布巾上轻拭,继续往下辨。

岸上有人忍不住踮起脚,身旁的人把他肩头往下一按,低声说:“你踮高也看不见她手里的香。”那人不服气:“我看的是她手势。”旁边的人看了看他伸长的脖子,没再拆穿。

湖岸上,万人屏息。

陆万顺的盘子前,一粒一粒,也在动。

他的动作很熟练,指尖准确,分类极快。

不到半盏茶,他停了手,指尖从盘沿收回:

“我辨出的十等,分好了。”

评香人去验。

其中一名老者走到陆万顺的案前,俯身细看,旁边几人也依次查看。陆万顺收起左手,象牙扇仍横放在案角。

评香人的脚步停下后,整个平台像被按住了片刻。

沉默。

老者撚着胡须,频频点头:“陆行首,分出十等,每一堆里没有混错。”

陆万顺摘下蒙眼的布,拿回案角的象牙扇。

岸上又是一阵掌声。

赵馥灵仍在案前,白绫遮着眼,手指留在最后几粒之间。掌声拍来时,她肩头随之微微一震,掌心却稳稳停住。

她将最后一粒放好,指尖离开盘沿。

她摘下白绫。

眼前,是十三座小小的、整整齐齐的香山。

十三堆,从左到右,由净至浊,由大到小,由亮到暗,一堆挨着一堆。

她的眼睛逐一扫过那些分好的小堆,视线在最末端停了一下。日光落在托盘边缘,几粒细小的**映出柔和的光,仿佛一排安静等候点名的石子。

“十三等,”她说,语气平静,“分完。”

整座湖,静了一息。

七位评香人,一同围到案前,一堆一堆,仔细查验。

他们验得很慢,先看颗粒,再看每一堆的差异,偶尔互相低声说几句。赵馥灵站在案边,两手垂在身侧,白绫被她握在掌心,边角随风掀起,又落回去。

平台上的光线没有变,湖岸上却安静得只剩衣料和脚步的细声。

每走过一堆,老者的眉毛,就抬高一分。

走到最后一堆,他直起腰,转身,朝着岸上的人群,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

“十三等,一等不差。”

岸上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湖面上,荷叶被声浪震得一颤一颤。

人群里有人拍得手掌发红,仍不肯停;有人回头告诉身后的人答案,说到“一等不差”时,自己的声音又被更大的欢呼盖过。画舫上的旗子迎风招展,彩绸在船舷边翻起一道道亮色。

赵馥兰握着袖口,嘴角终于松开些。她想起那封寄往长安的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春杏那二十文大概得怎么寄回来。

陆万顺站在案的另一端,手里的象牙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看着那十三堆**。

又抬起头,看着赵馥灵。

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轻蔑,一点一点褪去,换成了一种她很熟悉的神情。

戒备。

像一只猎鹰,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这片天空的唯一主人。

他的手指握着扇柄,没有再敲出下一声。赵馥灵迎着他的目光,并未往前,也没有退开,只将掌中的白绫慢慢理平。

平台上,风轻轻吹动两个人的衣角。

一个月白,一个绛紫。

白绫,垂在她的手心。

湖面上,倒映着天,倒映着云,倒映着一朵刚刚盛开的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1章 斗香??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