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馥。”她在心里,把它叫醒。
“……我在。”
小馥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省电的含糊。
那声音在她脑中低低响了一下,便又沉下去。她没有催它。
赵馥灵在瞭望台的木栏边站直了身,没有回答。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一句,便先将心神放回城头。
瞭望台上的风将她的衣袖扯得猎猎作响。栏木结着薄霜,寒意隔着手套也往掌心里钻,远处的火光在雪幕间忽明忽暗,照得每个人的眉眼都像蒙了层灰。
“中营!”
一个浑身是雪的传令兵,从阶梯下滚上来,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声音破了:“中营城墙一段失联!三座箭楼,号角都没响!”
阶梯又窄又滑,传令兵的肩头撞上墙板,带下几片积雪。他一手撑住地面,另一手还紧攥着传令的木牌,喘得胸口起伏,连嘴边的白气都像被他急急吞回去。
“烟呢?”赵维问。
“浓烟!”传令兵的脸被熏得漆黑,眼睛却亮得吓人,“从北边压过来,贴着城墙走,箭楼里的人睁不开眼,一直咳!”
他抬手抹脸,掌心染了一层黑。咳嗽堵住后半句,他用力吞了一下,才勉强把气喘匀。
“他们看得见城下吗?”
“看不见。”
赵维没有再问。
他让长刀仍靠着柱子,左臂留在吊带里,用右手摘下自己的铁盔,不由分说,扣在了赵馥灵的头上。
铁盔太大了。
整个盖下来,连眉毛都没了。
盔沿滑到眼前,将视线遮去大半。
她仰起脸,试着从盔缘底下看人,父亲的胸甲总算露出一小截。
赵馥灵心里嘀咕,这顶盔若再往下滑,自己恐怕得靠鼻尖替眼睛带路。到了那时,敌军还没靠近,她便先把自己走丢了。
“父亲!”
“戴着。”
“我看不见!”
“箭不长眼。”
她伸手,把盔檐用力往上推了一寸,努力从缝里瞪出去,一字一句。
“鼻子得用,眼睛也得看路。”
赵维愣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冻红的鼻尖,喉结动了动,低低笑了一声,将盔向上扶正,露出她的眼睛。亲兵递来折好的布垫,帮她垫稳盔内,再系紧颔带。
赵馥灵转了转头,确认铁盔不再往下滑。赵维这才接过亲兵拿来的备盔,让人帮他戴稳,重新握起长刀。
“那,”他说,“别让箭找到你的鼻子。”
郑君珩已经翻身上了马。
他在阶梯下勒住缰绳,黑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他仰头看了她一眼。
马鞍上的积雪被坐落的重量震下去,碎雪落在马腹旁,转眼便混进地上的白。郑君珩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深色的衣襟,腰侧佩刀贴着鞍具,随着马身轻轻一晃。
“我带骑兵,从东侧绕。”
“好。”
“别贴着垛口,也别探出去。”
“好。”
“如果有事……”
“哨子。”她摸了摸领口那枚骨哨。
指尖碰到哨身时,她才察觉它已被体温焐得微暖。那一小片温度留在胸前,细微得几乎抓不住,倒让她记起自己还能做出选择,而不只是站在风口等着风替她决定。
他点头,勒马转身,马蹄踏过积雪,冲进一片白茫茫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 * *
中营的城墙,三丈高,沿着北边的山势,向两侧延伸,像一条横卧在雪原上的黑龙。
城外的雪被夜色压得发青,墙身伏在山势间,望不到尽头。赵馥灵跟在赵维身后,靴底踩上石阶,便发出沉沉的声音。每走一步,肩上的披风都被风向后牵一下,仿佛有人在暗处拉着衣角催她快些。
赵馥灵跟着赵维爬上城头的时候,风正扑面而来。
她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便被迎面而来的寒意逼得偏了偏脸。风从盔沿灌进来,掠过耳根,冷得她耳廓一麻,连方才被铁盔压皱的发丝都粘贴了额角。
不是平时那种硬邦邦的北风,是乱的。
一会儿从左边撞过来,一会儿又从右边绕过去,把飞雪搅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在城墙上盘旋。
城垛间的旗角被扯得啪啪作响,绳结撞上木杆,敲出断断续续的轻响。雪粒打在盔面上,碎碎地弹开,有的钻进衣领,贴着脖颈化成一线冰水。
然后,她闻到了。
浓,沉,暴烈。
火油的味道,像一整桶倒在鼻子里,从城墙下面,一浪,一浪,往上翻。
鼻腔猛地发紧,喉咙像被粗布勒住似的收了一下。那股逼人的气息里,还有另一层更沉的东西,像潮湿的土窖里闷了一整夜的柴薪,叫人一口气吸到半途便想停住。
底下,还有牛粪闷烧的臭,皮甲上的油,人汗,马汗。
太多。
太乱。
太近了。
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舌根泛起一点苦意。每一股气息都往鼻端涌,互相推挤,像一群急着过窄门的人,谁也不肯让谁先走。
箭楼里,守军挤成一团,用湿布捂着口鼻,咳嗽声此起彼落。有人弯着腰吐,有人用手背抹着不停流泪的眼睛,有人握着弓,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湿布滴下的水落在地上,混着雪和灰,踩过去便留下一道一道泥印。有人咳得弓起背,身旁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自己也被呛得偏过头去,仍把手臂架在他肩下。
烟,是从城下升起来的。
黑的,厚的,贴着墙面,像一匹巨大的、没有形状的布,一寸一寸,往上爬,把垛口、箭楼、旗帜,一口一口吞进去。
城头的火光落在烟里,只剩模糊的黄斑。有人抬起袖子遮眼,袖口的积雪被体温化开,沿着手腕渗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仍死死握着弓。
隐隐约约,从烟里,传来沉闷的鼓点。
咚。
咚。
咚。
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慢慢地,翻了个身。
鼓声每落一下,握刀的手便收紧一分。老兵将身旁新兵往盾后拉了一把,自己迎向垛口。
一只铁钩,忽然从烟里甩上来。
哐。
扣在离她三步远的垛口上,钩尖咬进砖缝,火星四溅。
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耳边那声金铁撞击还未散尽,第二声便紧接着撞进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铁链在墙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寸一寸地绷紧。
链节擦过墙砖,拖出细碎的火光。靠近垛口的兵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刻把脚跟踩稳;有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鞘,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自己身上。
城墙上的兵,一个一个,握紧了手里的刀。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默念什么,嘴唇无声地动。有人把弓弦拉到耳边,手指冻得发紫。
一名老兵持刀去挑铁钩,另一人用长柄兵器抵住钩身。旁边的弓手朝露出烟幕的敌影放箭;看不清目标的人便退到盾后,让出守垛的位置。
最靠近她的是个年轻的兵,脸上还有稚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绷紧的铁链,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他的肩膀还撑不起一副厚重的甲,衣襟里塞着一小团布,想来是为了挡风。布角露在领口外,被吹得轻轻颤动。他的手指扣着弓身,指节泛白,却没让弓尖偏开。
“大帅!”一个副将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是黑灰,“看不清!弟兄们看不清下面,不敢放箭!”
副将胸前的甲片被雪水浸得发暗,说话时还在喘。他抬袖抹脸,抹出一道灰痕,转眼又被风雪打散,剩一双急得发红的眼睛。
“他们到哪了?”
“后头的鼓阵像还隔着百多步,烟太厚,说不准!前锋已经到墙下,云梯也到了!”
赵维看了一眼绷紧的铁链。鼓声不能替他看清敌军,眼前这些钩子却不会骗人。
赵维握紧了长刀。
刀柄被他掌心握得发亮,护手旁凝着一点冰。赵馥灵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浮起的筋脉绷得很紧,握刀的虎口却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火箭!”他吼,“备火箭,找他们墙下的油料和木具!”
副将一怔。
他望向城下,隔着烟幕,连垛口下方的石缝都看不清。几名兵已经从箭囊里抽出箭,火把被另一人高高举起,橘色光芒落在每一张绷紧的脸上。
“大帅,底下看不清,风又朝城上压!”
“不能任他们借烟攀城!”
“可火势一起,火烟也往弟兄们这边来!”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城头的喊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几个兵转头望向赵维,又望向赵馥灵。火把的焰尖被风压得斜斜的,明明灭灭,照得箭头上的油布像一只只微缩的眼睛。
亲兵将赵馥灵护到垛墙内侧,两面盾挡在她与钩梯之间。她退稳脚步,才短短闭了一下眼,辨认风里的气息。
眼皮落下,火光和人影一同退远。她把一只手按在砖面上,砖缝里的寒意透进掌心,让她知道自己还站在城头,而不是被满城的声响推着往前走。
风还在乱。
她没有去推尚未发生的事,只把已到鼻端的杂味一层层分开:火油、牛粪、汗、皮革。那些气味仍在,浓得呛人;她要辨出的是它们来势里那一点变化。
她将呼吸放轻,不再大口吸入浓烟,等着风歇的短隙。
只留下一根极细的线。
她要找的,不是火。
不是烟。
是风。
* * *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化成水。
她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旗角,再微微转脸,让两侧脸颊都试一试风。
鼻梁深处忽地一紧,胸口也跟着微微收住,像冬日收起竹簟时,指腹碰到一截被夜露浸过的竹篾,凉意细而清,贴着皮肤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去追,只让那一丝触感从纷乱里慢慢浮上来。
北风,是冷的、干的,没有味道。
可是风里,混着别的东西。
一点点。
一丝丝。
她放慢呼吸。
杜松。
很淡,藏在焦烟后头,带着针叶与树脂的清苦。她不能凭这一丝气味知道林里出了什么事,却认得这个味道。
她转了转脸。
左边,没有。
右边,有。
右边,是东边。
东边,是杜松林。
城上的雪粒忽然斜擦过右颊,旗角也偏向另一边。过不多久,浓烟又压回来。这不是一股已经站稳的东风,是几股乱流正在城头争路。
“父亲。”
“说。”
“风在转。”
赵维一怔。
他略略侧过身,盔甲上的雪落在肩头,又被另一阵风扫去。赵馥灵盯着旗角,说话放得很慢,像怕漏掉任何一点变化。
“大股的风还从北面压过来,可刚才有一阵从东边擦过。”她指了指偏转的旗角,“我也闻到了东边林子的杜松味。风没定住。”
“你要我等?”
“等一个能把烟推离垛口的空隙。要是有风从我们身后往外走,烟先退开,看清下面,再放火箭。”
副将望向旗帜。“南风?”
“若能转过来,才有机会。”她转头看赵维,“可我不能说它一定会来,更不能只凭鼻子说底下每一团黑烟都烧得起来。得看清油料、木架在哪里。”
赵维望向墙下。浓烟后偶尔露出梯侧的木棱,下一瞬又被吞没。
“等多久?”
“最多半刻。没等到,或垛口守不住,就依您的令改守,不能一直等。”
“半刻!”副将的声音发颤,“他们云梯已经到墙了!”
“守垛、放普通箭都不能停。”赵馥灵说,“只等火箭。现在急着引火,风烟倒灌,先受不住的是我们。”
她的声音不高,说完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找到了眼前的征兆,没有找到一个保证。
她看着赵维。
“给我这一点时间看风。”
赵维盯着她。
雪从他的胡子上落下来,一片一片,他一动不动。
风,越来越冷,越来越急。
赵维没有回答。城头几面旗帜被风扯得笔直,旗角一次次抽在旗杆上,声音清脆而孤单。火把的光在他盔甲上晃动,照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停在胸甲边缘,久久没有移开。
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一刻就是最后一刻。
她的掌心贴着冰冷的砖面,指腹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粒。风声、鼓声、铁链声都在耳边交叠,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他的决断落下来。
然后,赵维转身,面对城墙上所有的人。
“全军听令!”
声音如雷,震得雪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的人齐齐抬起头,几百支箭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副将挺直背脊,将腰间刀鞘扶正,旁边的兵卒也跟着把脚底踩实,靴底碾碎了薄冰。
“守垛的照守!普通箭照放!火箭手退半步,备箭候令!”
“是!”
“火箭不许擅放!王妃报风,我下令!”赵维接着喝道。
号令逐段传开。少数火箭手退到盾后,备妥箭矢,并不先点火,更没有将弓拉满等着;持火把的兵靠在避风处。前排仍有人挑钩,有人推梯,普通箭穿过烟里偶现的空隙。
火把映进赵馥灵的眼底。盾牌与兵刃相撞,短促的呼喝没有停;每个人都在用力守住脚下这一段墙。
鼓声仍在,咚,咚,咚,与守兵的呼喝混成一片。
云梯撞上墙面的声音,轰的一响。
几个兵的肩膀同时一震,箭尖随之抖了抖,又被拉回原位。墙砖上落下一小片碎屑,滚到赵馥灵脚边,停在她靴尖旁。
有人在烟里吼叫。
那声音忽高忽低,隔着浓烟听不真切,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年轻兵的额角有汗珠滚下来,混进眉间的雪水,他眨了一下眼,仍盯着那根铁链。
那个年轻的兵,离她只有一臂远。他没有看她,眼睛仍盯着那根铁链,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吃掉。
“王妃……要是您错了呢?”
她没有回头。
“那就是我错了。”
“那我们……”
“你们听的是大帅的令。”她说,“我只报风,不能替大帅发令。要是判错了,我不躲。”
年轻兵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弓,握得更紧了。
“小的叫石头。”他说,“今年十七。”
“石头。”她轻轻念了一遍,“守好你的位置。火箭等大帅的令,别的照守。”
“是!”
赵馥灵留在盾后,从两盾之间的窄隙看旗、看烟,指尖按在垛墙内侧。身上那件黑披风被风拉直,像一面不肯垂下去的旗。
墙砖粗糙的棱角压进掌心,冻得她指节失去知觉。她慢慢把手掌摊开,让每一根手指都贴住砖面,像是在借那座城墙的重量,替自己压住心口的震动。
她微微偏过脸。
风,在她脸上,轻轻转了一下,还未站稳,又被另一股寒气打散。
她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的指尖发麻。
她没有数。她只是把全部的力气,都放在鼻尖上,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用脚尖去探那一条看不见的线。
身后,赵维的呼吸,粗重而缓慢。
风歇的瞬间,她听见他低声数息。不是将半刻当成必来的南风,而是在记着他允下的期限。
雪从她的袖口灌进去,顺着手臂,一直凉到肩膀。城墙下,云梯上传来靴子踩在木阶上的声音,一级,两级,三级。
那声音一格一格往上。守垛的兵迎上去,长柄抵住梯顶,身后的火箭手仍在等令,指节压着未拉开的弓。
一个黑影,从烟里冒出头。
他的刀,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亲兵的盾立刻抬高,另一名守兵持刀封住那一侧。赵馥灵没有迎向刀口,只将一只手举过肩头,让父亲看得见。
“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7章 大雪夜??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