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一年,正月十五。
长安放夜。
金吾卫撤了夜禁,坊门大开,三天三夜,不闭。天刚黑,满城的灯,就像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屋檐、树梢、桥栏、墙头,一盏一盏,亮起来。
坊门旁的告示被风吹得一翘一翘。守门兵士的神情比平日松些,见到拥挤处,仍走上前疏开通路。
街边的摊子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落。卖糖的木勺敲着铜锅,卖灯的竹竿彼此碰撞,远处传来一阵鼓声,鼓点落在人群头顶,又被笑闹声托着,滚向更远的街巷。
她鼻尖轻轻一动,喉间那点冬日的干意松了些。那股甜暖像晒过的被子收进屋时留在布面上的气息,柔软里带着一丝花意,是桂花头油。
走马灯,一转,画上的人就追着画上的马,在纸壁上跑。
灯影映在孩童的脸上,马蹄明明只是一笔墨线,却被看得活灵活现;有个孩子跟着灯转了半圈,追得他身后的大人也转了半圈,最后大人停下来,孩子还在转,彼此都当对方看得入迷。
鲤鱼灯,扎成一尾红鳞大鲤,被人举在竿头,尾巴一甩一甩。
提灯的人稍一晃手,鱼尾便扫过旁人的肩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被身旁同伴推着往前走,连一句抱怨都没来得及挤出来。
莲花灯,一整排,摆在护城河边,水波一晃,莲瓣就跟着颤。
水面浮着灯色,偶有风掠过,倒影便碎成细细的金红,转眼又被新的光影补回去。
还有兔子灯,狮子灯,仙鹤灯,西瓜灯,最大的一盏,是一座两层楼高的鳌山灯,顶上立着一只琉璃的龙,口衔明珠,把半条朱雀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那龙在高处俯视人群,神气得很。底下有个小孩仰头看它,踮着脚看了半晌,最后认真地问母亲:“它饿不饿?”母亲答不上来,只好把孩子抱高一点,让他再瞧个够。
人,多得像煮开了的水。
赵馥灵走在人潮里,被挤得左右摇晃。
她才往左避开一个挑着灯的青年,右边便有人拎着一袋果子挤过来。街道并不算窄,偏偏人人都想在同一刻往同一处看,肩膀挨着肩膀,衣袖擦过衣袖,连她脚下的步子都被人潮带得时快时慢。
她今天穿了一件绯色的连帽斗篷,风帽的边缘镶一圈雪白的兔毛,把她的脸衬得只剩一双眼睛。斗篷里头,是浅杏色的窄袖襦裙,腰间束一条银线织的绦,绦上挂着那只靛蓝旧香囊,旁边多了一枚小小的白玉鹤佩,鹤头朝右。
斗篷的下摆被挤得时而粘贴裙身,时而向外一荡,兔毛边缘也跟着轻轻颤动。她低头确认了一回,香囊还在,玉鹤也还在,才把被人群扯歪的绦带重新理好。
发上,只簪了一朵绢做的小兔子,是念儿硬插上去的。
那兔子一只耳朵比另一只略高,针脚也有几处不大齐整。赵馥灵本想让念儿再插正些,念儿却振振有词,说兔子本来就会竖一只耳朵、垂一只耳朵,这才显得聪明。
“姐姐,姐姐!”
念儿拽着她的袖子,一路小跑,十二岁的小姑娘,头上扎两个冲天炮,脸被冻得红扑扑,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灯里的烛火,一晃一晃。
她跑得急,兔子灯便也跟着一蹦一蹦,烛火在纸糊的兔腹里晃出一团暖光。她的两个发髻在帽沿外一颤一颤,倒比灯上的兔耳朵还精神。
“那边有糖人!”
“你刚吃了两个。”
“那是糖葫芦!”
“糖人和糖葫芦,”赵馥灵说,“有区别吗?”
“有!”念儿一本正经,“糖人,可以看;糖葫芦,只能吃。”
念儿说得义正词严,还把兔子灯往怀里收了收,仿佛这门学问既然已经说清,接下来便该轮到糖人登场。
“那你吃糖葫芦,我替你看。”
念儿想了想,觉得姐姐又在拿话绕她,将兔子灯提高一点,仍往糖人摊前挪。
“慢一点。”赵馥灵拉住她的袖角,陪她移到摊边。亲卫跟在一旁,灯上的小火留在纸罩里,没有往旁人的衣袖上碰。
念儿看清糖人,果然又回头看她。赵馥灵先笑了:“说好先看。”
* * *
“二十五文!”
“二十文!”
“二十五文!”
“这是抢钱!”
灯市的另一头,传来两个人的争吵。
“若是再便宜,这盏灯的竹篾都要替我哭了。”卖灯的小贩低头拍了拍鱼身,语气里很有几分委屈。红鲤鱼的眼珠子用墨点得圆圆的,恰好朝着赵馥灵的方向,看起来倒像也在听价。
一个是卖灯的小贩,胡子翘得老高,手里举着一盏红鲤鱼。一个是穿着石榴红襦裙、头上插满金钗的少女,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指着那条鱼的尾巴。
赵馥兰。
她站在摊子前,下巴微抬,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她指过鱼尾的那根手指停在半空,金钗随着她微微偏头丁当一响。小贩抱着鱼灯,既不敢将鱼放下,也不敢将价钱放低,神情为难得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灯,是一笔尚未对平的帐。
“你这尾巴,竹篾用得这么细,三天就散架!二十文,不能再多。”
“小姐,”小贩苦着脸,“这是上好的湖州纸!”
“湖州纸,”赵馥兰冷笑,“我顾家帐房,每年进的湖州纸,比你整个摊子都多。你这条鱼,成本最多十二文,加你的辛苦钱,十八文,我算你二十,已经是看在上元的份上。”
她把指向鱼尾的手收回,在掌上的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啪地作响。那十二文是她估的,小贩却显然不肯认。
“纸料之外,还有竹工、灯油呢。”小贩苦笑,停了停,终于放下手,“罢了,二十便二十。”
赵馥兰这才取钱,交到他手里。
旁边,顾泽抱着一摞灯谜的小纸条,探出脑袋。
他先看看灯,又看看小贩,抱着灯谜的手臂收紧了些。那些纸条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在胸前,最上头一张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伸出手压住,神情认真得像正要替一条鲤鱼抄录身世。
“掌帐,其实……弟子觉得,二十五文也不贵。”
赵馥兰回头,瞪了他一眼。
顾泽立刻把下巴缩回纸条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只要藏得够快,方才那句话就能重新长回嘴里。
“你闭嘴。”
“是。”
“记帐。”
“是。”
他答得太快,赵馥兰又看了他一眼。顾泽连忙把灯谜纸条拢好,夹进随身布袋,空出手来。
“这条鱼,二十文。”
顾泽愣了愣,从怀里掏出小册与尖炭,垫在摊边,认真地写:“鲤鱼灯,二十文,赵掌帐以气势胜。”
他写到“胜”字时,炭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点,像是给这场胜负落了个印记。
赵馥兰看了一眼,脸微微泛红。
红得不多,灯光也偏红,若不细看,几乎分不出来。她把算盘往掌心一扣,似乎想拿它遮一遮脸,终究只遮住了半边下巴。
“删掉。”
“为什么?”
“这是私人的事。”
“可是弟子是‘随行记录’……”
“删掉。”
“……是。”
顾泽低头用炭在字上划了一道,划得极直,连“以气势胜”四字都没有多伤到旁边的字。他把册子合上,嘴唇还保持着方才那副抿紧的样子,仿佛怕一松开,又会有一句实话自己跑出来。
赵馥灵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她隔着人潮瞧见赵馥兰拿走红鲤鱼,顾泽把册子收进袖中,布袋贴在身侧,跟在一旁。册子收妥前,他还不忘用手掌压住书页,仿佛怕那几个字趁乱自己翻出来。
小馥在她脑海里,补了一句:
“最后付了二十文。”小馥说,“这个本宝听清楚了。至于您再笑下去,要不要另付看戏钱?”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因为您的呼吸,”小馥说,“在笑。”
她摸了摸嘴角,果然是翘着的。
身旁,伸过来一只手,递上一只白瓷小碗。
碗沿被人捂得温热,白瓷上凝着一圈薄薄的水汽。那只手指节修长,袖口干净,托碗时稳稳当当,没有叫里头的汤水溅出半滴。
碗里浮着四个圆滚滚的汤圆,白得发亮,热气一缕一缕,扑在她的脸上。
郑君珩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只在腰间挂着半块鹤佩,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若不是那道眉尾的疤,简直像个出门逛灯的书生。
他站在人潮之中,衣角被旁人的袖子擦过,神色却仍然从容。眉尾那道疤落在灯光里,颜色比平日淡了些,反倒让人更容易看见他望向她时那一瞬的安静。
“芝麻的。”他说。
碗边搭着一把小匙。她接过来,先舀起一个,吹了吹,只咬开一点皮,让热气散出,再慢慢吃完。
皮糯,馅烫,黑芝麻和猪油的香,在嘴里炸开,甜得让人想叹气。
她在心里唤:“小馥。”
“在。”
“这个,你有纪录吗?”
“有。”小馥说,“黑芝麻、猪油、糯米,三样东西,在一起,合法地快乐。”
“合法?”她在心里问。
“是。”小馥说,“建议您多吃一个。”
她笑出声。第二个汤圆咬去半边,还余的半个留在匙里,她又吹了吹,送到郑君珩唇边。
他愣了一下,俯身接过,慢慢嚼,耳尖在灯光下红得很淡。她把小匙放回碗里,剩下两个汤圆轻轻一晃。
“本宝记住了。”小馥说。
“记什么?”
“汤圆值得多吃一个。您照做了。”
* * *
翠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袄,头发用蓝巾包着,若不是腰间那把刀,谁也看不出,她是王妃身边的侍女。
青布短袄的袖口收得利落,蓝巾系得结实,连走进人群时都不曾被旁人的衣角勾住。她站得离赵馥灵不远不近,神情平平,视线却越过人头,将四周都照应到了。
“王妃。”翠微压低了声音,“有信。”
赵馥灵回头。
翠微的手里,捏着三封信。
三封信都收得平整,边角不曾揉皱。她把手指从信封边缘稍稍挪开,露出封口,方便赵馥灵看清上面的印记。
三封,用同一种素白的信封,封口盖着三种不同的蜡印。
她的心,轻轻一跳。
街上的声响仍旧热闹,鼓声隔着几条巷子传来,灯市的吆喝也没有停。她看见信封,捧碗的手却先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翠微说,“两路信使先后到了,裴府的小厮随后送来口述的回信。三封都齐了,我才带来。”
她没有再解释送信人的脚程,只朝灯市边那根灯柱偏了偏头。
赵馥灵先把汤圆碗交给郑君珩,才接过信,指尖微微发凉。
三封信的封口各不相同,蜡印有深有浅,纸上却都没有多余的字。她用拇指轻轻按过其中一个印痕,指腹沾到一点干硬的蜡屑。
“在哪里看?”
翠微的目光,往旁边一指。
灯市的边上,立着一根高高的灯柱,柱顶悬着一盏八角宫灯,灯光很亮,照着下面一小圈空地。
灯柱旁的地面被人踩得平整,偶尔有人经过,也都在空地边缘绕开。那地方离灯市不远,仍听得到笑语,却比街心清静一些。
人潮从那一圈外绕过去,像水绕过一块礁石。
她将三封信拢在掌中,走到灯下。翠微替她挡了挡过路的人,郑君珩端着碗,跟在另一侧。
风从街口吹来,吹得灯影摇晃。
她抬起手,将最上头那封信的封口拆开,灯火落在蜡印碎裂的边缘,映出细细的红光。
* * *
第一封,是江雪娘的。
字很清秀,一笔不乱。
信纸薄而平整,墨色沉稳,字与字之间留着恰好的空隙。她将信纸展开,另一只手压住纸角,免得夜风把它吹起。
“馥灵:
你问颜知微,承平七年,春,在何处。
我记得。
那一年正月底,他来苏州,在我的铺子里,买了一匹素绢。他说,要给师妹,裁一件衣裳。
他说的师妹,是阿嫣。
那是阿嫣出事前,一个月。
他是从长安来,又回长安去。
我那时没有多想。
雪娘”
她读完,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出事前,一个月。
她把这一页叠回信封上,压在掌中,再取第二封。
纸张在指腹间微微作响,她停了一瞬,将它压平,才去拆第二封信。素白信纸在灯下显出一层淡淡的纤维纹路,像水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第二封,是裴元清的,由人代笔,字体陌生,却极工整。
“赵小友:
颜知微,阿芷嬷嬷最疼的徒弟。
十八代之中,鼻子最灵。
灵到阿芷说,是闻香堂百年一见。
他后来离开闻香堂,往南走,再没有回来。
老朽九十四岁,眼睛看不见了,记得的,只有这几句。
裴元清口述”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纸上每一行都不长,字句也没有多余的修饰。她看完之后仍盯着那几行字,指腹轻轻摩过纸边,掌心渐渐收紧。
第三封,是文承之的。
字很淡,墨色浅,像在一张薄纸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她展开信纸时,纸面透着灯光,某些笔画薄得几乎要被照穿。她把手抬高一点,又压低一点,直到字迹完整地落入眼底。
“馥灵:
阿嫣入赵府之前,我见过她收一封信。
她看完,当着我的面,烧了。
烧之前,我瞥到一行。
只一行。
‘师妹,你若不来,我来。’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记号。
当时我没有看懂。
后来才想起,那记号,是一个圈。
文承之”
风,猛地卷过来,三张信纸在她手里,哗啦啦地翻。
她将手臂微微抬起,拢住纸页,袖口被风鼓起,又落回手腕。灯影晃了一下,信上的字也跟着颤动,仿佛那句话正从纸上浮起,又被她按回原处。
她攥紧。
纸角在她掌心折出一道细痕,她松了半分力道,却没有把信放下。
“姐姐!”
念儿的声音,在不远处,脆生生地喊,“过来看!那边有人放走马灯,马会跑!”
那声音一下子穿过街上的人语,落在她耳边。她没有回头,目光仍停在信纸上,灯火则映在她的眼底,亮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动。
满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在她眼睛里,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
三封信。
三个人。
三个不同的角度。
拼在一起,是一个人。
一个清瘦的、温和的、眼尾纹很深的男人,穿素青长衫,袖口沾着药渍。
在苏州,买过一匹素绢,说要给师妹裁衣裳。
是百年一见的鼻子。
还有一封未署名的信:师妹,你若不来,我来。
信尾那个圈,会不会也出自他手?
她低头看着信纸,纸上的墨迹在灯光里有深有浅。那些字各自安静地躺在不同的纸页上,没有一张能单独回答她心里的疑问,偏偏又让那个人的轮廓,一笔一笔地聚了起来。
郑君珩挪近一步,替她挡住了迎面撞来的人潮。
他抬手挡在她身侧,让过一名挑着灯的行人,衣袖被碰了一下,仍没有移开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纸,没有问。
只是在她身旁,静静地站着。
他站得很近,却没有碰她手里的纸。月白衣袖垂在灯下,随风轻轻一动,又安静地落回原处。
三张信纸,在风里翻动。
郑君珩手里那碗汤圆早已凉透,白皮上浮着一点馅里散出的油花。他一直端着,两个人都忘了它。
碗沿留着一道干下来的水痕,热气早已散了。汤圆彼此挨着,白皮失了方才的光泽,安安静静地浮在碗中。
四周,是看不尽的灯。
她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那些灯照着街道,照着人群,也照着她手里薄薄的信纸。她不知道,今夜照见的究竟是来路,还是更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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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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