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我想办一场闻香会。”
查过簿册的次日清晨,她说了这句话。
后园的荷池,被朝雾罩着,水面白蒙蒙一片,荷叶与荷叶之间,浮着几点碎金。凉亭里的小泥炉,已经烧起来了,铜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气,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呼吸。
朝露挂在亭外的竹叶尖上,偶尔落下一滴,打在石阶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赵馥灵捧着茶盏,指腹被盏壁的温度暖了一下,喉头也跟着松开。
那股香气像冬日里晒透的衣裳,贴近时干净,离远了又留着一点温柔。是新焙茶叶的清香。
颜知微坐在石凳上,右手握着茶盏,左手藏在袖子里。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闻香会?”
“是。”
她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半臂,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云纹。发髻挽成最简单的样子,只簪一支木簪,和一枚小小的银梳。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神色端正,像一个来向长辈请教的后生。
裙角被晨风拨了一下,她便伸手按住,动作不急不慢。那支木簪没有半点装饰,和银梳放在一起,倒像一个人赴宴时带了两位性情不同的同伴,一位沉稳,一位负责照亮。
“我带了六处的香,想合成一场七香会。”她说,“我想请扬州的同行们,来闻一闻。”
“为什么?”
“因为,”她说,“扬州是香都,扬州的鼻子,是天下最好的。”
颜知微笑了笑,眼尾的纹路,弯成两弯旧旧的月牙。
“馥灵,”他慢慢说,“你是个很会说话的孩子。”
“师伯过奖。”
“是你娘教得好。”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池面,沉默了片刻。
池面上的雾被日光一寸寸推开,几片荷叶露出清楚的脉络,水珠沿着叶脉滚到边缘,晃了晃,终究没掉下去。赵馥灵也没有催他,只将手指收进袖中,掌心里还留着茶盏的暖意。
“好。”
“师伯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颜知微说,“扬州的香师们,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闻过新的东西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知微堂的前厅,借给你。”
“谢谢师伯。”
“日子,”他想了想,“五日之后。”
“为什么是五日后?”
“十二那日,离十五还有三日,”颜知微说,“照这几日的天候看,应当不会太潮,也不会太燥,适合辨香。”
她抬起眼睛,与他对视了一息。
“师伯,”她轻声说,“您很懂。”
“做了一辈子。”他微微一笑,“总要懂一点。”
茶,在盏里,轻轻晃了一下。
* * *
“你疯了。”
承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发白。
后院客房里,门掩好了,背院的小窗留着一线通风,油灯点着。长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的小瓶,瓶塞已经拔开,一缕极淡极淡的甜香,从瓶口,缓缓地飘出来。
承砚的手指停在桌沿,指节绷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瓶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甜,暖,带一点老木头的香。
以安息香为主,却不只是寻常安息香。
那是娘亲亲手调成、留下来的母液,仍收在原来的小瓶里。
“你要拿这个,”承砚盯着那个瓶子,一字一顿地说,“当饵?”
“不是饵。”
“那是什么?”
“是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一个,我想当面问师伯的问题。”
她把瓶子,轻轻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油灯的火苗在瓷面上映出一粒小小的黄光,瓷瓶看起来洁白无瑕,唯独瓶口那圈薄薄的阴影,提醒人它已经不再是封着的了。她的手托得很稳,拇指却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瓶身是瓷白的,瓶底素素的,什么记号也没有。
“扬州有几百个香师。”她说,“他们闻过檀、沉、麝、龙涎,什么都闻过。可是,这一种……”
她停了一下。
“这一种,是娘亲自己调的。家人闻过,旁人未必认得。”
“师伯在册子里记过。”承砚说。
“所以,我想知道,”她说,“他是不是仍然记得。”
屋子里,静了。
窗纸外有枝叶擦过,发出窸窣一声,很快又停了。赵馥兰靠在窗边,手里的算盘仍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指尖搭在一颗算珠上,没有推动。
赵馥兰靠在窗边,手里的算盘,一颗珠子也没有拨。
她的视线在瓶子和赵馥灵之间走了一趟,眉心微微收紧。算盘平日替她把帐目分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件事却不是多拨几颗珠子就能算出结果的。
“如果他不停呢?”
“那我认输。”
“如果他停了?”
她把瓶子,紧紧握在掌心。
瓷面透着凉,她的掌心却渐渐发热。承砚看着她的手,肩膀僵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那我就问他,”她说,“到底在哪里闻过。认得香,不能替别的事作证,可至少能让这个问题有个开头。”
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瓶的手微微颤着,在心里对小馥说:“我手抖得厉害。”
“先放稳,”小馥的声音很轻,“等您准备好了,再取。这是您说过的,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瓶。”
她把瓶底贴回桌面,手仍护在旁边。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承砚想伸手,手臂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知道那瓶子有多轻,轻得稍一倾斜,里头的东西便可能少掉一滴;也知道赵馥灵此刻握着的,不只是瓷瓶。
她将瓷瓶带到窗边的小几,放稳,才松开手。
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底盛着一点温水,外面另套一个盛温水的浅盆,让它慢慢保温。几旁没有炭火;屋里那盏油灯,也离得远。
小几靠近窗边,隔着窗纸能看见院子里斑驳的树影。赵馥灵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随后拿起那根细管,先对准碗沿停了一下,确认自己的手稳了些。
她将一根洁净的细玻璃管探入白瓷瓶,沾起一滴,没有将管口凑近嘴唇。
只有一滴。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玻璃管的尖端,慢慢聚成一颗,颤了颤,落进水里。
水面,轻轻荡开一圈。她将细管搁到另备的小碟里,立刻塞紧母液瓶口,收好瓶子。这一碗只试香量,不会搁到五日后再用。
甜暖的香气,从碗口,一缕一缕升起来,在灯下,淡得像一个梦。
承砚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将手掌按在桌上,掌心底下是冰凉的木面。赵馥兰终于动了一下算珠,只推了一颗,声音很轻,却让屋里的人都抬起眼。
她又把那颗珠子推回原处。
* * *
五天后,傍晚,知微堂的前厅。
厅堂很大,四面敞开,檐下挂了十二盏纱灯,灯罩是淡黄的绢,把整间厅堂,染成暖暖的橘色。
风从四面穿过,灯影在梁柱上轻轻摇晃。外头暮色渐深,案上的白麻布却映着灯光,亮得分明,一眼看去,像有人把一段安静的雪铺进了厅堂。
正中,摆着一张极长的案。
案是黑漆的,擦得油亮,案面上,铺着一条雪白的细麻布。
麻布上,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摆了七只青瓷碗。
碗是同一窑烧出来的,淡淡的青色,碗口微微外敞,像七朵含苞的莲。每只碗前,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前六块牌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来处。
广州。
苏州。
江陵。
汴京。
北境。
长安。
最后一只碗,是临开场才重新调好的。碗前的木牌上,什么也没有写。
只有一个空白。
赵馥灵站在长案的尽头,披着那件青灰色半臂,手背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衣袖下,她的指尖悄悄掐住掌心,提醒自己别让手心的湿意跑到外头去。她把肩背挺直,视线从每一只碗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块空白木牌上。
她的身旁,站着承砚,赵馥兰,翠微,念儿,顾泽。
六个人,面色各异,没有人说话。
翠微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前,神情平静得像一尊刚刚擦好的小石像。念儿偷偷瞧了她一眼,也立刻把下巴抬高,试图把自己的紧张收拾得端庄些,结果只把嘴抿成了一条细线。
厅堂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
扬州的香师,穿着各色的绸袍,有胖有瘦,有老有少,三三两两,站在案边,互相拱手,谈笑,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水的茶。
一个胖得滚圆的商人,端着盘子,挤在人堆里,满脸通红。
“这个,好吃!”他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赞叹,“这是哪家的?”
“是知微堂自己做的。”旁边一个瘦老头说。
“好!好得很!”胖商人又拿了两块。
盘子旁边的空隙越来越大,胖商人却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让姿态,每次伸手都先说一声借过。旁边几人一面谈香,一面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糕点往袖子里藏了藏,生怕被他看见。
顾泽见人群渐挤,和念儿退到近旁墙边,手里捧着册子,笔悬在半空,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弟子统计过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念儿说,“那位胖先生,一刻钟,吃了十一块。”
“哇。”
“这个,”顾泽郑重地说,“是对闻香的不尊重。”
“可是,”念儿偷偷指了指,“你也吃了三块。”
顾泽先把笔夹回册中,低头看看空下的掌心,还沾着点心渣,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
念儿眼睛弯起来,忙把脸转向别处,肩头轻轻动了一下。顾泽拿册子遮住自己的手,站得更端正,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端正,那三块糕点就会自动消失。
赵馥灵抿着嘴,没有笑。
她的目光,越过这一群人,落在厅堂的另一端。
那里,坐着一个穿素青长衫的人。
他静静地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右手端着茶盏,左手藏在袖中,像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心事的主人,微笑着,看着满堂的宾客。
他的茶盏始终端得平稳,盏沿映着灯色,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杯侧。席间有人向他拱手,他也只是含笑颔首,周身的从容与四下的热闹隔出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
可是她觉得,他也在等。
* * *
“各位。”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抬手,在长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敲击声落在厅堂里,清脆得像小石子点过水面。顾泽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念儿也立刻收起笑意,学着翠微站得笔直。
厅堂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双一双眼睛,转过来。
“今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想请各位,闻七碗香。”
她看着案前众人,没有再去碰藏在身后的手。指尖仍旧湿冷,袖口遮住了这一点,倒替她省下一个解释。
“七碗?”有人问。
“六处各一,第七碗,留给扬州。”
“我们闻什么?”
“闻,”她看着他们,“各位闻到的。”
有人下意识抬头,还有人把目光落在木牌上,仿佛城名里藏着一道要先背熟的题目。她没有催,只等着那些视线重新回到案上。
她停了一下。
“不必答题,也不用交卷。”她说,“只要从案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每碗稍闻一息,想说什么就说,不说也行。”
“就这样?”胖商人问。
“就这样。”
胖商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碟上的糕点,掰下半块含进嘴里,这才放下自己的碟子,郑重地站到队首。
厅堂里,响起几声轻笑。
“这也太简单了。”
“是啊,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规矩。”
笑声里有些人已经开始挪步,有些人还在相互推让,嘴上说着不如请年长的先走,脚下却悄悄往队伍前面移了半寸。
她没有解释。
她退后一步,站在案的最末端,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排成一列,从案的左端,慢慢走过来。
颜知微坐在远处,茶盏仍在手里。赵馥灵没有朝他看去,只听见人群里衣料摩擦、鞋底掠过地面的细响,一声接一声,逐渐往案边靠近。
她在队伍起步前,最后扫过自己排好的七只碗。
第一碗,广州。
沉香,海的潮。
第二碗,苏州。
茉莉,水的软。
第三碗,江陵。
药草,风的清。
第四碗,汴京。
桑皮纸,细细的烟。
顾泽擦净手,重新取好笔,等在案尾。念儿仍站在翠微伸手能护住的地方。
第五碗,北境。
杜松,冬天的冷。
第六碗,长安。
一缕铜的凉,和烟火的暖。
第七碗。
最后一只碗。
没有名字。
水面只映着灯光,没有烟。那一点甜暖的香气无形无色,轻得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出一口气。
厅堂里的笑语,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第一个人,已经走到了第一只碗前,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灯火停在一张张凝住的脸上,案边那段白麻布,仍旧平整得不见一丝皱痕。今晚先走到终点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她等了许久的答案,尚未有人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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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她设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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