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门轴转动时,沉沉地响了一声,像是整座府邸也跟着醒了过来。赵馥灵坐在车里,先看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接着才看见门外石板上被车轮压过的湿痕。
不是侧门,是正门。
两扇朱漆大门,铜钉一排一排亮得晃眼,门前的石狮子,被人新擦过。
其中一头石狮子的鬃毛还沾着一点水,水珠沿着石纹慢慢往下滑,滑到嘴边,悬住不动。负责擦门的小厮大约擦得太认真,连狮子嘴里都探过布巾,像是生怕它吐出灰来,坏了今日的气派。
赵馥灵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车帘掀开的一刻,门前的灯光落在她袖口上。她扶着车辕踩下脚凳,鞋底碰到石板,发出轻轻一声,周遭的人便又把腰背挺直了些。
门前站了两排人。
左边是丫鬟,右边是小厮,一个一个低着头,站得笔直,像在等一位出远门的主子回家。
两排人连衣角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最末尾一个小厮紧张得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旁边的人悄悄用手肘碰他,他才想起来松开,立刻把两只手贴回裤缝,神情庄严得仿佛方才绞的是国事。
她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曾经在湖边,看见她落水,却转身装没看到的小厮。
那个在厨房里,嫌她只会吃闲饭的老妈子。
现在,他们的腰,弯得很低。
那老妈子弯腰时,手还下意识往围裙上擦了一下,像是想把往日说过的话也一并擦掉。小厮的眼睛盯着地面,盯得十分用力,恨不得从青砖缝里找出一条能立刻逃走的路。
“三小姐回府了。”领头的管事嬷嬷,声音里有一点发颤的恭敬。
她说完,两排人同时低下头去,动作整齐得像是事先排练过。有人慢了半拍,那一声衣料摩擦便格外清楚,接着又立刻把背挺得更直,仿佛挺得够直,方才那半拍就能自己消失。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他们全都换了一张脸。”她在心里说。
“是的。”小馥说,“不过主人,您不用为此感动。这种变脸的速度,和一个人脑子的惰性成正比。”
“你这句话,我听不懂。”她在心里回。
“意思是,他们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只是风向转了。”
她笑了一下,迈进门槛。
踏过门槛时,她的裙角擦过门边,带起一点灰。方才擦门的小厮看见了,喉头动了一下,手抬到半途,又被管事嬷嬷一眼瞪了回去。那只手只好默默垂下,抓住自己的衣角。
* * *
正堂里的帘子换过了,两盏灯搁在案边,隔着薄纱映出柔和的光,地板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木纹。香炉搁在案上,里头只有一线细烟,慢慢往上飘,到半空便散开了。
她鼻尖微微发暖,绷着的肩膀松下一点,胸口那口气也顺了些;那股气息让她想起冬日里晒透的被褥,掀开来时暖意贴着脸颊,沉沉地留在屋子里。香炉里燃着的是檀香。
老夫人坐在正堂上。
秦嬷嬷死后,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坐着时背也比从前弯些,两鬓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手里捏着一串新换的念珠,一颗一颗数过去,指尖却像还在找那串已经散了的旧珠子。
念珠磨得光滑,珠与珠相碰,细微的声音被堂里的安静衬得格外清楚。老夫人数得很慢,数到一半,拇指便在其中一颗珠子上停了停,再往下挪。
“三丫头。”
她叫得很轻,声音里带着些疲倦,像是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许久,终于才肯拿出来。
“孙女给祖母请安。”
赵馥灵屈膝行礼,起身时看了一眼老夫人的手。那串念珠握在她掌心里,珠子一颗都不少,指尖却仍时不时地摸索一下。
“起来。”老夫人说,声音很慢,“坐近些。”
赵馥灵在她身边坐下。
老夫人看着她,看了一盏茶。
堂外有人走过,步子放得极轻,到了门口又停了停。管事嬷嬷端着茶盘站在外头,没有进来打扰,只把茶盏放在门边的案上,转身时连裙角都收得安静。
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愧,有疲,还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软。
“祖母,”赵馥灵先开口,“您不用说。”
“我要说。”
“祖母……”
“秦嬷嬷那个人,”老夫人慢慢地说,“是我带进府的。我信她信了二十年。”
她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我老糊涂了。”
老夫人垂下眼,指腹仍抵着那颗珠子,许久才接着说:“太史公说,病有六不治,第六是信巫不信医。道长进府那天,我就是那一种。”
她的声音不高,话落下时,堂里的香烟恰好被一阵穿堂风带歪,纤细的一缕散在灯光里。老夫人把念珠握紧,珠子轻轻碰了一声。
“祖母不是老糊涂。”赵馥灵说,“是被人用的。”
老夫人抬起头。
“人这辈子,总有一两次,看错的时候。”赵馥灵说,声音很轻,“看错不可怕。看错了,肯停下来看,就够了。”
她说完,将手放在膝上,没有再往下劝。老夫人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分辨她每一个字是不是认真的。
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赵馥灵把手放到椅子扶手旁。老夫人伸过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很旧。
老夫人的指尖有些凉,停在她手背上时,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十年前,就应该拍下来的。
* * *
晚饭摆在花厅。
府里的人等到这个时辰,仍把饭菜温着。灯烛将桌上的碗碟照得温润。丫鬟们端菜进门时,袖口都系得严实,脚步沿着桌边绕过去,生怕碰响一只碗。桌上很快摆满了菜,蒸汽细细地往上升,将烛火映得微微晃动。
一桌十二道菜,是这座府里很多年没有过的规格。
桌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盏,赵思铭瞥了一眼,立刻把自己的筷子收回来,端端正正搁在碗沿上。他身旁的赵馥兰也瞥了一眼,筷尖在桌面轻点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把一桌人的心思都戳出来。
柳氏坐在主位旁,穿一身深紫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上一支金累丝长簪,脸上带着那种克制了很多年的、淡淡的温柔。
她替赵馥灵布菜时,手腕微微放低了些,动作轻而稳。金簪在烛下映出一点光,柳氏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回桌面。
她给赵馥灵夹了一筷子鱼。
“瘦了。”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她在小院已吃过一餐,这会儿并不饿,却还是挑了一小口,肉白而嫩,带着母亲替她留下的热气。
“嗯。”
“这几天,在七皇子府,吃得惯吗?”
“惯。”
“桂嬷嬷,好些了?”
“好很多。”
柳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往赵馥灵那边推了推。
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擦,发出短促的声音。柳氏的手收回去时,指尖停在碗沿旁,仿佛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筷子放正了。
赵馥灵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
她把汤匙搁在碗边,汤面晃了两下,红枣沉在底下,露出一截皱起来的褐红色外皮。
放了很多年没有放过的、老姜和红枣。
“母亲。”她抬起头。
柳氏看着她。
赵馥灵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放开。她原先有许多话想问,到了开口时,却只挑出最想知道的那一句。
“我娘……”赵馥灵说,“有没有跟您说过,七皇子的母亲?”
柳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垂向桌面,筷尖压在一片菜叶上,没有再往下夹。
“说过。”她轻声说,“说过一点。”
“后来呢?”
“后来,”柳氏低下头,“她不让我问了。”
花厅里,一时有些安静。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坐在下首的赵思铭把头埋进碗里,像是想把整张脸都塞进饭里。扒得太急,米粒沾在唇边;他伸手抹掉一粒,又有一粒留在那里,像是非要替他守住这顿饭最后一点声响。
坐在他旁边的赵馥兰,筷子重重地戳在一块豆腐上。
那块豆腐,碎了。
她盯着碗里散开的豆腐,手上顿了顿,才把筷子放回碗边。赵思铭偷看她一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立刻又把脸埋低了几分。
散席的时候,赵思铭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赵馥灵手里。
纸包折得不算整齐,边角还有一道重新压过的折痕。赵思铭把它递出去后,手指立刻缩回袖子里,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晒干的桂花。”他说,眼睛盯着地砖,“我、我现在,每晚都睡得着了。”
话一出口,他的脸红到了耳根,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
他跑得太急,衣摆在门边一掠,门框上的布帘跟着晃了两下。守在一旁的丫鬟看着那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却忍不住动了一下,赶紧低头去收桌上的碗。
赵馥灵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纸包里的花瓣隔着薄纸,轻轻碰到她的掌心。她没有拆开,只把它收进袖中,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将松开的折角重新压平。
* * *
饭后,赵馥灵回到自己的旧院。
院门上的木环被擦得发亮,门内的青石地也扫得干净,墙角几片落叶收在一起,堆得很规矩。赵馥灵跨进门时,先看见廊下多了一盏灯,火苗稳稳地亮着,把院里的影子照得柔和。
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上换了新纸,床上换了新被,案头摆着一瓶新折的茉莉。
翠微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左臂动作还有些不自然。
她用右手把一只小木匣挪到案边,左臂仍护在身前。匣子落下时声音很轻,赵馥灵伸手扶了一把,示意她把重些的行囊留给自己。她做事一向仔细,连系在行囊上的细绳也解得整整齐齐,收成一团搁在一旁。
“小姐。”她压低声音,“大小姐在门外。”
赵馥灵抬起头。
翠微朝门外偏了偏下巴,又把搁在榻边的外衫拿起来,抖开一角,放到赵馥灵手边。她没有多问,只往门口看了一眼,神情平静得像是门外站着的是一盆等着搬进来的花。
窗外,廊下,站着一个穿石榴红襦裙的身影。
满头珠翠,背对着这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只有发间的珠串,在夜风里细细地响。
灯火映在珠子上,亮点随着风一颤一颤。赵馥兰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攥着裙缝,石榴红的袖口被她捏出了一道褶。
“让她进来。”
“她说,不进。”
翠微答得简短,说完便把外衫递过去,仍旧没有追问。她用右手把衣料送到赵馥灵手里,左臂没有跟着抬起。
“那我出去。”
赵馥灵披了件外衫,推门走到廊下。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她走到赵馥兰身旁时,闻见她衣袖上淡淡的脂粉气,里头还混着一点夜风带来的凉意。她没有急着问,先把自己的外衫领口拢好。
夜风有一点凉,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
灯影在青砖上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廊柱旁挂着的穗子被吹得擦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姐姐。”
赵馥兰没有回头。
她把下巴微微抬高,发间珠串晃了晃,擦过耳珰。
“听说,”她开口,声音有点硬,“你现在是皇子府上的客卿了。”
“是。”
“听说,你在殿上,蒙着眼睛,把张叔同的手指头闻出来了。”
“是。”
“听说,陛下当场喊了七殿下的名字。”
“是。”
赵馥兰终于转过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十七岁的脸,眉毛细,眼睛亮,鼻头有一点红,耳珰被她自己的怒气,晃得特别凶。
她似乎是一路忍着走到这里,眼圈已经微微泛红,眉心却仍绷得紧紧的。那副神情让她看起来比平日更倔,连耳珰都随着她的呼吸摇个不停。
“我娘,”她咬着牙,“每天吃饭的时候,都在跟我说,要多跟三妹妹学学。”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看见赵馥兰的指尖又攥紧了裙缝,指甲隔着衣料压出一小块白。
“学什么?”赵馥兰的声音在抖,“学怎么被人推下湖?学怎么被人下毒?学怎么一夜之间,从没人看得起,变成全府捧着的人?”
赵馥灵的手垂在身侧,袖口被风吹起一角。她将衣袖往腕上收了收,等赵馥兰把话说完。
“姐姐……”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也想帮你,我也想做点什么,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廊下,安静得只剩灯笼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火光隔着红纸,透出一圈暖色。远处院墙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声音很快便消失在风里。
赵馥灵看着她。
她想起那天夜里,门槛外,这个人拿着一把小剪刀,眼睛红红的,说:你需要眼睛,我可以当。
赵馥灵向前一步,停在她面前。她没有急着抬手,只看着赵馥兰泛红的眼睛,让那段记忆在心里落稳。
“姐姐。”
“什么。”
“寿宴那天,满厅一百二十个人。”赵馥灵说,“肯站出来说看见秦嬷嬷擦杯口的,只有姐姐。”
赵馥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上话。耳边的珠串也停了,只有一颗珠子贴着她的发丝,微微晃动。
“不是我,不是母亲,也不是府医。”赵馥灵说,“是姐姐。姐姐站在那里,当着祖母、当着所有人,把看见的说出来了。声音在抖,一个字都没有退。”
“那个……那个又不算什么……”
她说得很急,却没有把赵馥灵的目光推开。两只手在身前扣住,一只手指反复摩挲另一只手的指节。
“那天要是没有姐姐肯作证,”赵馥灵说,“秦嬷嬷那句‘谁知道是谁塞进去的’,就少了一个亲眼看见的人来驳她。”
赵馥兰的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她用力咬着嘴唇,咬到发白,可是眼泪还是流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廊下的青砖上。
赵馥灵走过去,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很轻,很短,像抱住一只怕被惊走的鸟。
赵馥兰愣了一息,然后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哭出了声。
赵馥灵的手停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只让那件外衫的布料替她们挡住夜风。
* * *
过了好一阵,赵馥兰擦干脸,吸了吸鼻子。
她用袖口擦过眼角,擦完才想起那是新做的衣裳,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又把袖口拉平。赵馥灵看见了,没有指出来,只把手里的帕子递给她。
“你那个铺子,”她低声说,“是不是要开了?”
“还没有。”
赵馥兰接过帕子,把脸侧过去,手指捏着帕角慢慢折了一下。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说到铺子时却比方才稳了些。
“还没有,可是你一定会开。”她说,“开了,帐要有人管。”
赵馥灵看着她。
赵馥兰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先把自己方才哭过的声音收好,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整。
“我算盘,打得不错。”赵馥兰别过脸去,耳根红了,“我娘教的。你不要以为我只会绣花。”
赵馥灵没有笑。
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的帐,姐姐来管。”
赵馥兰的眼睛,又红了。
“说好了。”
“说好了。”
赵馥兰把帕子收进袖中,抬手理了理发上的珠串。她这回动作很慢,先扶正一支簪子,再把歪掉的耳珰转回原位,最后才看向赵馥灵。
“那你可别嫌我管得细。”她说。
赵馥灵看着她仍泛红的眼睛,语气一本正经:“若帐上少了一文,我就先问姐姐。”
赵馥兰立刻皱起眉:“先问我做什么?”
“因为姐姐管帐。”
赵馥兰的眉头舒开一点,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把帕子又往袖里塞深些,免得一会儿走路掉出来。
* * *
夜深了。
窗纸上映着一片淡淡的月色,桌边的灯盏只剩一小团火,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赵馥灵坐在窗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将手掌摊开,又慢慢合上。纸包桂花还在袖中,隔着衣料抵着腕侧,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老夫人的手。柳氏的汤。赵思铭埋进饭碗的脸。赵馥兰的眼泪。
她闭上眼睛,进入那个只有她看得见的地方。
香柜。
一排一排的小瓶,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
她一格一格看过去。
薰衣草,只剩最后几滴。
月桂,空了。
茶树,空了。
迷迭香,空了。
薄荷,剩一层底。
**,浅了一层。
她没有去数还剩几瓶。不用数也看得出来,架子比她来的那天,空出了一大片。
她的目光停在空格上。那些曾经伸手就能取到的香气,正在一点一点用完,谁也不会替她添满。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停在窗棂上,薄薄一片,院中的树枝被照得清晰,枝梢上有一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屋里很静,只有灯芯烧过时细小的声响。
“小馥。”
“在。”
“我不能一直靠这一箱东西过日子。”
“是的。”
“我得自己做。”
“您的意思是……”
“蒸馏器。”赵馥灵说,“我要在这个地方,做出属于这里的第一滴油。”
她说完后,视线停在案头那只木匣上。匣盖半开,里头放着她带来的布包和几样零碎对象,桌面上还有翠微刚收好的细绳。
小馥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
“嗯。”
“我个人认为,”它说,“您需要先去问问,李嫂的厨房,肯不肯借您一个锅。”
赵馥灵望着那盏快燃到底的灯,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铁锅或许借得到,至于第一滴油会落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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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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