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那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落得不急,像天上有人把一床旧絮慢慢撕开。城墙、屋脊与巷口的旗幡,先后蒙上一层薄白,整座城还没醒,已先被冬天按住了声音。
天还没亮透,城北的鼓楼上,一盏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灯笼底下的木梁年久发黑,风一来,梁上的小铜铃便碰出细微的声响。赵馥灵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斗篷里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赵馥灵裹着一件旧斗篷,扶着冰凉的栏杆,站在鼓楼最高的那一层。翠微守在楼梯口,两手拢在袖子里,不敢出声。
翠微站得笔直,像一根被派来守楼梯的竹竿。她其实很想问小姐冷不冷,可小姐没开口,她便把问题也一并拢进袖子里,拢得比手还紧。
他动身前新送来的那张采购单上,最后一味是黄连。先别来。
那几个字写得端正,墨色沉沉的。她看过许多回,每一回都觉得那个句点落得太稳,仿佛写字的人怕多留一丝情绪,便会被纸看穿。
她就真的没有去城门。
她只是爬上了这座鼓楼,隔着北门前的一段长街,往北看。
从这里望出去,长街被雪拉成一条灰白的细线。早起挑担的人还没出门,门板紧闭,窗纸里偶尔透出一小块昏黄的灯光。
雪很细,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水。北城门的门洞,小得像一枚被人按在墙上的铜钱。
她眨了一下眼,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落在斗篷的领口。那点湿意很快被冷风吹散,像什么都没留下。
门洞里,走出一列骑马的人。
十一个。
最前面,是一面灰色的旗,被雪压着,垂得很低。最后面,有一个人,穿着深色的斗篷,背挺得很直。
那一列人走得不快,马蹄踏过城门前的积雪,声音隔着长街传来,稀稀落落,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空屋里敲木鱼。
那个人,在门洞口,勒住了马。
他回过头。
隔着那段长街,隔着细细的雪,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影子,朝城里,转了过来。
一次。
赵馥灵的手指在栏杆上收了一下,指节被冻得泛白。翠微在楼梯口略微偏过脸,仍旧没有出声。
马又往前走出一小段。
他又回头。
两次。
她屏住气,胸口微微发紧。此时若有人问她在看什么,她大概只能说在看一个影子;若再问影子是谁,她便答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没有移开。
走到城外的坡上,他的身影在雪幕里又淡了一点。
他又回头。
三次。
赵馥灵攥着栏杆的手,收紧了。
她没有挥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雪落在脸上。
直到那一列人,变成坡上的一串小黑点,再被雪幕吞掉。
远处的长街空了下来。城门旁的旗子垂着,雪落在旗面上,连那点灰色也渐渐看不分明。
“主人,”小馥轻声说,“您站了一个时辰。”
她膝弯早已发酸,靴底也冻得发硬,听见这句话,才察觉时间走得比身体更快。
“我在看雪。”她在心里答。
赵馥灵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今天的雪,闻不出味道。”
她又吸了一口,冷,干净,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翠微的脚步声,轻轻爬上来,在她身后停住。
翠微上楼时走得很慢,裙角沾了些雪水。她在最后一级木阶上停了停,悄悄揉了一下膝盖,随即又把手放回袖中,仿佛那一下不曾发生。
“小姐,”她说,“顾公子问,铺子今天,还开不开门?”
赵馥灵回过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
“开。”她说,“照常开。”
翠微点点头,答得很快:“是。”她解下袖边的小布巾,替小姐擦了擦栏杆上的雪水,才扶她下楼。
回到铺子,她第一眼看的,是窗边的钩子。那块白玉鹤佩,丝绦垂着,翅膀朝着北方。
玉佩静静挂在那里,窗纸被风推得微微起伏。她抬手碰了碰丝绦,指腹擦过柔软的线结,没有把它转回来。
* * *
走出那个圈的第一步,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天夜里,她把那张贴满炭痕的大纸,看了三遍。
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火星偶尔在灰底下亮一下。桌面堆着帐册、信封和几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纸,她将袖口挽起,免得墨蹭上去。
货,人,钱,名。
四条线,一个圈。
她用指尖沿着炭痕慢慢划过,指腹染成灰黑。线条绕来绕去,末端仍旧回到原处,像一群不肯听话的蚂蚁,辛苦搬了一夜,最后发现粮还在原来那块石头底下。
她没有再去想怎么守。
她想的是,娘亲那句话:灵的鼻子,不是用来闻的,是用来选的。
选。
选什么?
她盯着那个字,笔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前她总想着把每一件事都握在手里,握得越紧,指缝里漏出去的东西却越多。
她忽然想起了,王老板的那句话。
我娘走了十几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被子晒太阳,有味道。
想起了顾泽,捧着那只白芷的罐子,说,像有人在冬夜,替他留了一盏灯。
想起了袁夫人,自己削开那块假沉香,自己闻出了底下的酸。
无味堂要做的,是把人的鼻子,一个一个,洗掉。
那她要做的,就是反过来。
“小馥。”
“在。”
“我要教人。”
小馥沉默了五息。
赵馥灵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等着小馥说话,笔尖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晕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
赵馥灵点了一下头。
“您教得越多,”小馥说,“盯着您的眼睛,也越多。”
她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可是,”小馥慢慢地说,“就您读给我的堂史和近来收来的消息,单守住柜台,还不够。”
“所以,”赵馥灵说,“我们不守。”
她把笔放下。
“我们让更多的人,会闻。”
小馥在她脑中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替这句话找一个能放进去的位置。她没催它,只把指尖的墨在布巾上擦掉,擦到指腹还留着一条淡黑的痕。
第二天一早,她写完了那张单子。
不是寄给哪一家的货,是寄给圈外面的人。一味一味,她写得很慢。最后一味,她留了空格,没有写。
空格留得不大不小,正好能写下一味香材,也正好能让收信的人知道,这张单子还没写完。她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才刚亮,晨雾贴着屋檐,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翠微把它封好,交给顾家的驿手。
单子出了城门,什么声音都没有。
驿手的马蹄声沿着街口远去,混进早市渐渐醒来的喧闹里。她站在柜台后,手边还放着一方未用完的封泥,拇指上沾了一点红。
她要等的,是回音。
* * *
第一堂课,来了五个人。
课室里的长桌擦得干净,木凳高矮不一,桌角还有一道旧刮痕。赵馥灵一早便把窗户开了半扇,让屋里不至于闷着,寒意却也顺着窗缝溜进来,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动。
王老板娘,板着脸,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这里到底在卖什么玄虚。”
她进门时还特意把门帘掀得很响,仿佛怕旁人听不见她只是来“看看”,不是来上课。
袁夫人的丫鬟,叫小荷,十六岁,被主子派来,说是学一学怎么挑香。
她把衣袖整整齐齐叠在腕上,坐下后又将小布包放在膝头,两手按住,连一根线头都不肯让它翘出来。
粮铺的伙计,一个圆脸的少年,叫阿牛,一进门,就先闻了自己的手。
他低头嗅了嗅掌心,又换另一只手,神情慎重得像在替两只手对帐。王老板娘瞥见了,问他手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他很老实地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才要先查清楚。
针线房退下来的老妇人,姓刘,六十岁,眼睛不好,却一直说:“我年轻的时候,鼻子最灵。后来,就没人问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摸索着桌沿,找到位置才坐下。小荷想扶她,她摆摆手,说自己看不清针眼,桌子倒还不至于躲起来。
还有春杏。
她还是十一岁,个子却像一夜之间拔高了一截,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手里捧着一只小罐子,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把罐子放在膝头,隔一会儿便低头确认一次,确认完了又端端正正坐好。那副认真模样,仿佛罐子里装的不是一点香,而是全铺子这个月的帐。
顾泽站在他们前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紧张得耳朵通红。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洗过的青布袍,袖口平整,领子也扣得端端正正。赵馥灵站在后面,看见他把手指在袖子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像是袖中藏着一只一直想逃跑的小雀。
“各、各位,”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今天,我们不说名字。”
王老板娘挑了一下眉毛。
“不说,那说什么?”
顾泽张了张口,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罐子,像在确认它们不会忽然替他回答。
“说,”顾泽吸了一口气,“它像什么。”
赵馥灵站在后面,靠着墙,看着他。
这个曾经连话都说不全的年轻人,把八只罐子,一只一只,推到五个人面前。
他推罐子的时候,手腕放得很稳,罐底落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声。五个人都把视线落到那些小罐子上,连王老板娘也暂时收起了挑眉的力气。
动作很稳。
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闭上眼睛。”顾泽说。
王老板娘先闭了一只眼,又睁开,似乎觉得只闭一只不太合规矩,这才两只都闭上。阿牛倒是闭得很快,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每闻完一罐,顾泽便让众人睁眼,说说想到什么,再接下一罐。王老板娘却一直没睁眼,像还在那缕气息里找路。
第一只,王老板娘闻了,没有说话。
赵馥灵看见她的鼻翼动了一下。窗边的光斜斜落在罐口,细细的尘浮在光里,几乎不动。
第二只,她眉头皱了皱。
王老板娘伸手摸了摸罐沿,像是要确认里面那点气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坐在她旁边的小荷也跟着吸了一口,随即轻轻抿住嘴,怕自己先说了什么,抢了主人的答案。
第三只,她说:“像我家灶膛。”
屋里,有人轻轻笑了。
这一笑,把桌边原本绷得紧紧的气氛松开一些。阿牛立刻也跟着笑,笑完才想起自己还在闻,便又把嘴抿回去,神情严肃得让春杏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偷偷颤了两下。
第四只过去时,没有人急着开口。顾泽把罐子挪到下一个人面前,木桌上传来一串细碎的摩擦声。他偶尔会看一眼赵馥灵,见她仍靠在墙边,便把肩膀放松一点。
第五只,是晒干的野菊。
赵馥灵看见王老板娘的呼吸慢了半拍。那张平日里能把伙计骂得低头认错的脸,眉间的皱褶一寸寸松开,仿佛有什么旧事从一条窄缝里,悄悄走了进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一个板着脸的中年妇人,开粮铺,算盘打得比谁都响,骂伙计骂得比谁都凶。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桌旁无人催她。阿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手放回膝头;小荷低着眼,双手放在布包上,连衣袖都没再整理。
第九下呼吸,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她没有擦。
“像我出嫁那天,我娘塞进我枕头里的那把干菊花。”
王老板娘说完,仍然闭着眼。她的声音很轻,桌边的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声音很轻。
这一次,轮到她说了。
赵馥灵垂下眼,指尖在掌心里收紧了一下。窗外有人推着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远远地响了几声,又往巷子深处去了。
* *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教室里的长桌换过几次位置,窗边添了木架,罐子也按用途分了几层。每逢散课,学员们便把凳子推回原位,偶尔有人忘了,翠微就站在旁边看着;被她看过的人,通常会自己把凳子摆好,连凳脚都对齐。
冬天,来了十二个人。
春天,来了三十个。
夏天,铺子后头的小院又租下了一间,赵馥兰把两本帐册合成了四本,每天晚上,对到三更。
新租的屋子白日里潮气重,赵馥兰便把帐册移到靠窗的桌上,桌脚下垫了两片木板,免得纸页沾到地面的湿意。她对帐时一向不许人插话,连李嫂送茶过来,都要先把碗放下,再等她算完那一栏。
春杏带着两个新来的学徒,在新租的那间屋里守蒸馏器。
她把袖子束起来,站在器具旁看火候,时不时转头提醒学徒别碰烫处。两个学徒一个负责添柴,一个留意出露的速度。哪边要调整,春杏就先说清楚;火口前不再是三双手抢着忙,连她自己也少喊了几回“当心烫”。
李嫂把厨房,从后灶房,搬到了铺子后面的小院,一口大锅,一口小锅,蒸出来的花露,一半给顾家,一半给学员。
蒸露有自己的器具和火口,煮粥的锅另放一边。赵馥灵端着粥碗从厨房门口经过,李嫂见她两手忙,便替她把门帘掀起来。
春杏在另一头盯着出露口,李嫂只朝她抬了抬下巴:“忙完再来喝粥,给你留着。”
柳氏来过三次。
第一次,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那块匾,从左到右,看了两遍。
匾上的字是新漆的,边角还亮。她看完,袖子在门框边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是怕碰落什么似的。
第二次,她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堂课。
那日她来得早,坐下后把手放在膝上,整堂课都没提问。下课时,学员们起身收拾罐子,她仍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第三次,她带着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布包的结打得很紧,布面洗得发白。赵馥灵把它拿起来时,先摸到一角硬硬的纸页,手指便停在结上。
布包里,是一整套,她年轻时,阿芷嬷嬷留下的,认香的小册子。
“给你的学生。”她说,“我没有用了。”
赵馥灵接过来,手指在发抖。
“母亲……”
柳氏看着她,眉心微微皱起,抬手替她把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别哭。”柳氏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她说完,转身出门,背影很直。
赵馥灵低头看着布包,指腹按住那道已经磨得发软的布边。门口透进来的光落在小册子一角,纸页薄而旧,边缘泛着淡黄。
走到门口,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 * *
当然,也有别的事。
第一堂课的隔天,有一个人来报名。后来,他每一堂都坐在第三排最靠墙的那张椅子,从不缺席。有一天,下课以后,他单独留下来,跟赵馥灵说话。
他每回都来得很准时,进门便把衣襟整理好,坐下后将手放在膝上。第三排靠墙的椅子因此成了他的固定位置,几次有新学员想坐,都被旁边的人提醒那张椅子已有主人。
四十来岁,做茶叶生意,脸圆圆的,衣着整齐,笑起来有两道很深的笑纹。
他说话时笑纹便陷下去,像两道收得很服贴的折痕。顾泽在一旁收罐子,听见他开口,手指顿了一下。
“赵掌柜,”他说,“我想学得更深一点。”
她又吸了一口气。跟他报名那天,一模一样。
护手膏,茉莉。
皂角。
两层。
盖得整整齐齐。
那股熟悉的气息落在她鼻间,分得清楚,叠得周全,正如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她脸上仍带着笑,目光却在他袖口停了一下,随后移回他的脸上。
她笑了一下。
“欢迎。”她说,“明天,一样的时辰。”
他走了。
门帘落下时,顾泽手里的罐盖碰到罐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顾泽站在旁边,脸色发白:“赵掌柜,他……”
“我知道。”
“您为什么,不赶他走?”
赵馥灵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那只白芷罐子的盖子,轻轻盖好:
“因为,识香,不是秘密。”
顾泽愣住了。
赵馥灵将罐子放回架上,让它与旁边几只罐子并排。她的动作不急,盖子扣到合适的位置,指腹便从罐沿收了回来。
“如果一件事,要靠藏,才能活下去,”她说,“它早晚会死。”
“如果一件事,”她看着窗外,那些排队来上课的人,“是人人都能学会的,它就赶不走了。”
门外排着的人把队伍绕过了半条巷子。队尾有人踮脚望了望,前头的人便回头告诉他还没轮到;那人道了谢,又把脚跟放回地面,没有再往前挤。
小馥在她脑中,轻轻地说:
“主人,这一句,我要存盘。”
“存吧。”她在心里说。
“这次,”小馥说,“我不问您同不同意。”
赵馥灵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像是替它盖了个看不见的印。顾泽听不见小馥,仍在旁边看着她,最后只好把收罐子的动作做得更仔细,免得自己也被某句听不见的话落下。
* * *
代价,是开课后的第二个春天来的。
粮铺的伙计阿牛,连着三天没有来上课。
第一天,众人只以为他在铺子里忙。第二天,春杏下课后问了一句,顾泽说也许他要替掌柜跑腿。第三天,赵馥灵把名单翻到他的名字,指尖停了停,便将纸压在桌上。
第四天,他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笑得圆圆的,很乖。
他坐下时,仍先把两只手放在膝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记得自己从前进门的习惯,却不知道接下来应当做什么。旁边的小荷轻声同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笑容仍旧很乖。
赵馥灵走过去,把白芷的罐子推到他面前。
“像什么?”
“不像什么。”阿牛说,“就是,一罐东西。”
她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的白芷罐子安安静静,罐盖旁有一小道擦痕。阿牛望着它,眼神里带着困惑,仿佛不是罐子答不出来,而是自己忘了该怎么向它发问。
他手上,护手膏,茉莉。皂角。两层。
盖得整整齐齐。
那个进门先闻自己手的少年,被人洗掉了。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还笑着。只是这一回,说不出白芷像什么。
“赵掌柜,”阿牛小声问,“我是不是,变笨了?”
“不是。”她蹲下来,把罐子,放进他手里,“你只是,暂时,钝了。”
阿牛捧住罐子,手掌小心地托在底下。他低头看着罐身,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那一个月,名单上少了四个人。有的被叫回家,有的在市集上被人说了闲话,不敢再来。
她拿起朱笔,把阿牛的名字,圈了一个圈,放在名单最上面。
“他会回来的。”她说。
小馥没有问,为什么。
小荷替名单吹了吹,等墨干些才把它收好。春杏伸手想帮忙,被翠微用眼神拦了一下,两人便各自退开,谁也没有把那张纸碰皱。
那张被撕走的假图,后来也有了下落。顾家伙计数着,出城的七个人回来五个,个个空手,鞋底沾着咸泥和边城的沙;另外两个,再没有回长安。那张图,让她看清了这几呼出城人手的动向。
赵馥灵把回报记在原有的名单旁。回来的五人没有带回图上的东西;未回的两人去了哪里,眼下仍不知道。
* * *
隔壁的余静山,一直都在。
他还是傍晚来,数五枚铜钱,排成一行。后来三天一次,再后来七天一次。
那几枚铜钱每次都排得整整齐齐,落在柜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换了新学徒来收钱,余静山仍照旧一枚枚排好,再拿走香包。
最后一次,是上一个秋天的一个傍晚。
暮色贴着屋檐慢慢沉下来,柜台上的灯刚点起,火苗在罩子里轻轻晃动。余静山进门时,手里照旧拿着香包,袖口收得齐整。
他把铜钱放下,拿起香包,在门槛外停了半息,回头,温温地说:
“赵掌柜,你的店,越来越大了。”
“托余掌柜的福。”
“鄙人,”他说,“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抬头。
他笑着,眼睛却没有笑意。
窗外一名学员抱著书册走过,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碎响。门边的灯笼晃了一下,把余静山的影子推长,又收回去。
“别的店,卖的是东西。”他说,“你卖的是,什么?”
赵馥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卖的是,”她说,“一个人,被自己的鼻子,叫醒的那一刻。”
余静山沉默了。
他在原地站着,门外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
店里的光少了一处,柜台旁的木架顿时暗下去。翠微伸手去取灯罩,赵馥灵抬了抬手,示意她先不用动。
然后,他拱手,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说“再会”。
* * *
苏州,仍然没有消息。
那颗黑球,一直放在那只匣子里。
匣子搁在她房中靠里的一格,每个月都会被取出一次,再放回原处。木匣的边角磨得光滑,合上时总会发出一声轻轻的扣响。
每个月初一,她会把它拿出来,凑在鼻子前,吸一口气。
她每次都把掌心先暖一暖,才去碰那只匣子。木头的凉意粘贴指尖,她便把匣盖托稳,低头细细地嗅。
茉莉茶。
蓝布。
热米汤。
有时候,她觉得,这缕味道,比上个月淡了一点。
“主人,”小馥说,“您为什么,每个月,都要闻它?”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她轻轻说,“她还没有被洗掉。”
她把黑球放回匣中,指尖在匣沿停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发响,屋里那盏灯却稳稳地亮着。
小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说:
“主人,前一个冬天,您又把生辰忙忘了。”
她愣了一下。
“我竟然又把自己的生辰忙忘了。”
“我记得。”小馥说,“您出生的那一天,我没有记录。可是这具身体的生辰,我记着。”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她笑时眼角微微弯起,终于伸手把匣子盖好,放回原来那一格。
“谢谢。”
“不客气。”小馥说,“礼物本宝送不起。建议您自己去买一包糖,记在嫡小姐的帐上,就说是寿礼。”
她在心里笑着回它:“你倒是记得清楚,谁替谁付帐。”
小馥一本正经地答:“主人,这笔帐若记在您名下,便容易被您忘记。记在嫡小姐名下,至少还有机会被赵馥兰发现。”
赵馥灵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份寿礼还没买,帐册里倒已经有了嫌疑人。
* * *
春分前三天,一张采购单,躺在柜台下。
那天清早,赵馥灵正要取帐册,手背便碰到了纸角。她把采购单抽出来,纸面平整,边缘压着一点细细的灰,像是一路颠簸后落下的。
这一年半,每个月,只有一张,五味香,报平安。
除了他动身前那一张黄连,她再没有收到过一张不是报平安的单子。
可是今天这一张,不一样。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
窗外的日色刚好透过纸面,墨迹的深浅一层层浮出来。她拇指压着纸角,纸张在手里微微发颤。
**三。
没药五。
檀香二两。
丁香四钱。
最后一行。
她停了一下,视线沿着那行往下移,呼吸也跟着放轻。
最后一味,本来该是甘草。
可是这一次,那一行,是四个新的字:
“杜松三两。”
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注脚,墨色比其他的浅,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三回,才落笔:
“春分前,到。”
赵馥灵看着这一行字,把单子转了半圈,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杜松。
在2030年,她的工作台上,有一整瓶。
在这里,她一次也没有闻过。
可是她知道,那是北方。
是风,是雪,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的指腹停在那四个字旁,纸上留下了一点温热。柜台外有人来回走动,衣袖擦过门帘,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却仍盯着那处墨色,仿佛只要挪开眼睛,那几个字便会回到空白里去。
这一年半,他从北境寄回来的单子,最后一味几乎都是甘草十两,很少多一个字。她寄出去的第一张,最后一味,留的是空格。
今天,他补上了。
杜松,就是回音。
“小馥。”
“在。”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春分前。”
“是。”
“春分,还有三天。”
“是。”
她把单子,折起来,贴在胸口。
纸角隔着衣料抵住她的心口,她用掌心按着,指尖慢慢收拢。柜台另一端,翠微正把一只罐子放回架上,动作放得极轻,没有抬头问她。
窗外,春雨,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打在屋檐上,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拍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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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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