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暮钟在瓢泼大雨中悠悠荡开,豆大的南境春雨借着狂猛的海风砸在天衍剑宗驻地的青竹屋檐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沈清辞跨进驻地小院竹门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院中宽敞的避雨敞棚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六只玄冥寒铁箱。堂屋廊边,柳茹正半跪在竹席上,低头拿温热的艾草药巾替林照棠热敷左手五指指节驱散寒气,再剪开虎口被血丝粘住的旧纱布。
林照棠脸色有些发白,右臂绑着杉木片,左手握测脉铜针顶着极寒阴煞测算阵盘时,虎口那道旧伤因受地肺阴煞反冲而崩裂渗出血丝,五指指节更被阴寒煞气冻得有些僵硬。
“林师妹的左脉寒气怎会这般重?”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收起油纸伞快步走上廊阶,从怀里摸出苏挽秋方才给她的那盒南海海藤膏,蹲下身递到柳茹手边:“先用这个敷上,能拔寒气。”
柳茹动作一顿,抬起头。
这位向来在天璇峰对沈清辞最是护短的同门师妹,此刻眼圈通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冲沈清辞笑,只默不作声地接过海藤膏,挖出一块厚厚敷在林照棠青紫肿痛的左手背上,指尖顺势轻揉劳宫穴化开药力,拿干净细麻布一圈圈包好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柳茹才站起身,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蹲在廊下的沈清辞。
院外春雨如注,哗哗的雨声将堂屋衬得格外安静。
“清辞,”柳茹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眼眶却红得厉害,“右翼甲隙的实勘结束了?”
“刚结束,拓片已经交给灵枢真人了。”沈清辞看着林照棠包扎好的左手,低声道,“今晨我赶往东街途中,灵枢真人因黑潮提前而临时召集实勘,我请苏师姐向灵枢真人求了执事同驻地师姐去东街知会改期,让你们先封存缓验,莫急着开箱。”
“驻地师姐赶到时,都过辰时一刻了。”柳茹打断她,声音微颤,“韩震早就打听到咱们随行长老今晨全去了外海协防,故意在卯时末便命人撬开了三十六只铁箱的铅封!按器坊的死规矩,铅封一开,过辰时不验完就算咱们天衍宗违约,三十六面海防阵盘全数扣留!”
柳茹吸了吸鼻子,指着院中敞棚下的铁箱,声音发紧:“那老匹夫还在阵盘底槽留了未泄尽的地肺寒气,原等你过来拿剑气把寒毒引走。可我只会拨算盘核账,管事又逼着当场落签,林师妹为了保住这批阵盘不被扣下,硬是单拿左手握着铜针连测了十八面,把左手虎口都冻裂了!”
廊柱旁的林照棠别过脸去,把包着纱布的左手缩进袖子里,蹙眉道:“柳师妹,这些话不该说。底账斤两不对才是要紧事,我测得慢是我手生,怪不得沈师姐。”
“怎么不该说?”
柳茹眼角滑下一滴热泪,她擦了一把脸,直视着沈清辞:“清辞,我知道你随苏首席下甲渊是救命的大事,也知道满台铁剑不如你的木剑稳妥。可韩震昨日才刚威逼过祝遥,你明明知道他为人何等阴损。”她声音发哽,“今晨下渊前,你若多留一份心眼,把副令交予驻地师姐请陆师姐过来压阵半刻,林师妹这只左手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雨水顺着屋檐急促跌落。柳茹这一番出于心疼同门的埋怨,字字句句落在沈清辞耳中,让她心口一阵发堵。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林照棠袖口渗出的一点药渍。
“对不住。”
沈清辞没有拿“事发突然”替自己辩解半个字。她后退一步,对着柳茹同林照棠端端正正地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失于戒备,累两位师妹独对刁难、受创负伤。待此间事了回峰,我自去师尊面前请罪,再去戒律堂领罚。”
见她如此干脆诚恳地认下全部过错,眉宇间满是实打实的自责,柳茹原本憋了一下午的委屈火气反倒一下子散了大半,眼圈更红了,别过头抹了把眼角道:“谁要你去戒律堂领罚了,我就是看着林师妹这只手被冻成这样,心里急得慌!”
她吸了吸鼻子,指了指院中宽敞的避雨敞棚:“褚师妹虽帮我们把阵盘运了回来,但后十八面阵盘里的地肺极寒阴煞还没引出来复测,明日一早虞师姐就要拿结果去布防。”
她说罢,从怀中紫檀算盘匣的底层摸出半页暗红炭笔写的出库底账,递给沈清辞:“还有这个。今日我趁林师妹测阵时核对斤两,查出第三十六号铁箱比定额轻了整整十二斤,逼管事翻出库房底簿一对,才发现底页夹签上记着韩震截留寒铁精金、私铸了两枚‘分岳试甲钉’送往北荒。褚师妹赶来一眼认出这是破甲禁器,当场帮我撕下了这半页底账,让你务必交给苏首席。”
沈清辞双手接过那半页沉甸甸的底账,看清上头“分岳试甲钉”五个字,眼神微凛,将其贴身收好。
随后,她转过身,走下堂屋廊阶,迈步走向院中的避雨敞棚。
“哎,你刚从百丈甲渊上来,不先喝口热水歇歇?”柳茹一怔。
“余下的阵盘寒气太重,在屋里开箱会伤着林师妹的手。”
沈清辞走进四面通风的宽敞避雨敞棚,将第十九面玄冥寒铁阵盘稳稳安放在敞棚中央的青石验台上。
拔除器中阴煞最耗腕力心神。沈清辞站在敞棚内,拔出腰间木剑,屏息凝神,以至纯无垢剑气一剑点向阵盘中心枢眼!
嗡!
刺骨的铅灰寒煞顺着阵纹反冲而上,被温润深厚的雷击枣木剑稳稳引出,顺着敞棚外呼啸的穿堂海风消散于夜雨之中,震得她右腕上的玄铁护腕微微发麻。
沈清辞面色不变,每引完一面寒煞,便在棚内石案的桑皮册里记下刻度。紧接着开箱取第二十面、第二十一面,直至将余下阵盘逐一启封。
堂屋廊下,林照棠看了片刻,一言不发地用左臂弯夹起廊角那盏防风琉璃灯走到敞棚内,稳稳搁在石案高处,替她照亮阵盘边缘细若蚊足的刻度:
“第二十二面乾位偏了半格,韩震的人拿次品充数。你引煞时手腕慢半寸,顺着兑位导气省力些。”
话音未落,柳茹已端着一只冒着滚滚热气的粗瓷大碗走进了避雨敞棚。她把大碗往石案上一放,虽还板着脸,语气却早已软了下来:
“刚在甲渊底下泡了两个时辰,上来又连拔十几道极寒阴煞,当自己是铁打的?先把这碗滚姜汤喝了驱寒,少喝一口,下月扣你半斤松针茶的分例。”
沈清辞收剑停手,看着嘴硬心软的柳茹,又看了看在旁报刻度的林照棠,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端起粗瓷碗仰头将滚烫的姜汤喝了个干净。
她放下空碗,从干爽的内袖里摸出一副前日托柳茹用加厚鹿皮缝制的护指,递到林照棠面前:“刻阵测脉费手,等过两日左手消了肿,戴着这个罢。”
林照棠怔了怔,看着那副针脚细密、内衬还垫了软绒的鹿皮护指,耳根微热,伸手接过来揣进怀里,低声道:“知道了。剩这四面我替你看着刻度,一刻钟便能收工。”
三人并肩立在敞棚灯下,一引剑,一报数,一记账。待余下阵盘的寒毒尽数拔除、金气刻度复测完毕,已是三更时分。
考虑到那半页暗账事关重大,一旦韩震伙同北荒战备派狗急跳墙,随时可能酿成大祸,沈清辞换上一身干爽剑袍,揣好底账,再次撑伞走入夜雨之中,径直前往后山竹林深处的听竹小筑。
夜深人静,唯有雨打翠竹的沙沙声。
听竹小筑的二层竹楼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纱灯。当沈清辞经守门侍女通传踏上竹梯时,只见竹窗半掩,苏挽秋正卸去了白日里端方庄重的首席外袍,只披着一件月白夹袄,斜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
白狐雪影蜷在她膝头熟睡。苏挽秋右手支着额角,闭目听着窗外的雨声,连日周旋于各派之间的疲倦在无人处悄然浮上眉梢。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冷透的春茶,因忙于批阅防务卷宗而忘了饮用。
听见竹梯口传来的脚步声,苏挽秋缓缓睁开眼。
当她瞧见沈清辞鬓角沾着夜雨湿气、右手虎口微红发凉的模样时,原本带着三分倦意的眼神顿时清醒过来,坐直身子道:
“怎么三更天还冒雨过来了?林师妹的手如何了?”
“敷了师姐给的海藤膏,左脉寒气已经拔出来了,我也替她们把余下阵盘的阴煞引完了。”
沈清辞走到小几旁,先撤去那盏隔夜残茶,从炭炉温着的白瓷炖盅里盛出一盏温热清甜的蜜梅汤推到苏挽秋手边。随后从怀中取出那半页暗红炭笔写的出库底账,平放在案上:
“这是柳师妹同林师妹在东街查出的库房底账。韩震截留了十二斤寒铁精金,私铸了两枚‘分岳试甲钉’,已经流进北荒驻地了。”
苏挽秋端起温热的蜜梅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半页底账上,看清上头的字迹印鉴后,眼神微冷,指尖在竹案上轻叩了一下。
“分岳试甲钉,韩震倒是好大的胆子,连这种专破太古灵族骨髓的阴毒禁器都敢私铸。”
苏挽秋话音未落,竹楼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战备派金丹执事卫铮粗砺的大嗓门:
“苏师姐尚未歇息吧?卫铮有北荒急务,求见苏师姐!”
沈清辞眼神一凝,按住木剑便要退入屏风后避嫌,苏挽秋却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将她按在炭盆旁的竹椅上坐好,淡声道:“不必避,此事本就是你们天璇峰查出来的,坐着烤火便是。”
不片刻,身披黑色雨披、满身水汽的卫铮大步踏上竹楼。
她一眼瞧见坐在炭盆旁的沈清辞,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向苏挽秋抱拳道:“苏师姐,这么晚打扰你,是因为北荒兽场刚发来急信,又有两名弟子冻伤了经脉!”
卫铮看了一眼沈清辞,沉声道:“白日那张拓印绢虽有黑痕,可当时只有你同沈道友在场。她并非驭兽师,万一将海底泥沙误判成浊气,岂不耽误起甲?”她抱拳一礼,“我明日想亲自带两名北荒弟子再下甲渊复验一次!”
沈清辞坐在炭盆旁,静静看着卫铮,没有说话。
苏挽秋靠在湘妃竹榻上,甚至没有释放出半分属于元婴圆满大修的灵压。她只是端着沈清辞刚替她盛出的热蜜梅汤,语调温和平缓:
“卫师姐明日打算带谁下去?可是今日替韩震签了通行条、把那两枚破甲禁器偷偷运进北荒驻地的赵成、胡烈二人?”
轰!
卫铮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在竹楼中央,左颊上那道冻疤瞬间涨得紫红:“什、什么破甲禁器?苏师姐何出此言?”
苏挽秋放下汤盏,两根手指捏起案上那半页暗红炭笔底账,连同傍晚她命暗哨从西渡口截获的一张通行副联,轻轻推到桌沿:
“卫师姐为北荒冻死的七名同门求取战备,这份心意,我同宗主都记在心里。”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哪怕今日右翼主甲不能动,我也已备好了库房里的三十面备阵盘、两百瓶温脉丹,打算后日批给你带回北荒。”
苏挽秋抬起眼帘,那双清亮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冷汗涔涔的卫铮,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诛心:
“可你错就错在任由韩震当枪使,纵容手下弟子私接分岳试甲钉。”她目光微冷,“卫师姐,你也是金丹执事,难道不知那两枚阴钉一旦打进右翼骨缝,整座浮山背城会是什么下场?”
她轻轻摇头,语声微沉:“到时候背城倾覆、两宗反目,韩震拍拍屁股坐船走了,你北荒那几百名同门师妹,还能从神工宗手里拿到半粒丹药么?”
卫铮一把抓起桌沿的底账,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咬牙道:“苏师姐明鉴,韩震同我说那是无伤测甲的秘器,赵成他们竟敢背着我私接这等绝脉禁器!我这就亲自带队去把那两个混账绑去戒律堂,把分岳钉搜出来!”
“搜钉的事,郁飞琼已经带人去办了。”
苏挽秋伸出手,摊开白皙的掌心:“至于卫师姐你,治下不严,轻信外人,险些酿成大祸。把腰间的协理副牌交出来吧,这三日留在院中闭门思过,无我手令,半步不许踏出院门。”
卫铮面色灰败,面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却早已将一切底细握在掌心的本宗首席,连半句反驳的底气也无,只得解下腰间玄铁副牌放在案上,抱拳退下。
竹楼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
沈清辞坐在炭盆旁,看着灯下神色从容收起玄铁副牌的苏挽秋。她全程未发一句重话,只凭两张薄薄的纸页便稳住了桀骜的北荒执事,待人接物向来这般周全妥帖。沈清辞低头拨了拨炭火,没有出声。
“坐着发什么呆?”
苏挽秋从湘妃竹榻上起身,端过炭架旁温着的白瓷水盆,拧干一条热帕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被寒铁激得微红的右手背上:“手伸出来,把湿气擦擦。”
沈清辞接过热帕子只擦了擦鬓角雨水,右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客客气气道:“不碍事,回驻地烤烤火便好。夜深了,不劳烦苏首席。”
苏挽秋递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勉强,只微微蹙起眉,轻轻叹了一声:“连苏首席都叫上了。看来方才卫铮说我手腕重,沈师妹在旁听着,心里也是这么想我的。”
沈清辞一怔,急忙摇头:“没有。你早就给北荒备好了阵盘丹药,并未亏待她。”
“那怎么手背冻得冰凉,也不肯在炉边暖暖?”
苏挽秋在竹椅另一侧坐下,将小几上一只烘得温热的白玉小手炉推到她手边,又端来一盅冒着热气的姜枣甜汤,眼帘微垂,语气里带了一点浅淡的无奈:
“在外头淋了大半夜雨,指骨冻得发凉,倒嫌我这炉子烫手了。既不肯要,我撤回来便是。”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拿回那只白玉小手炉。
沈清辞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温和的叹气,当即伸出双手,一把将那只温润暖融的白玉手炉按在了掌心下。
她耳根通红,迎着苏挽秋温润的目光,难得有些结巴:“我、我没有当成手段,我自己捧着便是。”
说罢,她低头端起那盅姜枣甜汤,小口小口地喝了个干净。
苏挽秋看着她捧着手炉、耳尖泛红的乖巧模样,低垂的唇角悄无声息地弯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柔软:“明日一早去旧盐街,记得把廊下那把青竹油纸伞撑着走,莫再淋着雨过来。”
“好。”
沈清辞收好手炉,站起身替她将滑落椅背的夹袄理好,拿起门边的油纸伞步下竹楼。
走入绵绵春雨中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竹窗,怀里白玉手炉正烘着掌心。然而就在她转身踏下长街石阶的刹那,百里外的沧溟外海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如巨兽翻身的低吼,原本温润的春夜海风骤然夹杂进一缕腥咸彻骨的冰碴寒气。那场十年一遇的黑潮大飓,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来得更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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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雨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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