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盐街余烬

黑潮退去的次日清晨,东南暖湾风平浪静,碧蓝如洗的海面上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屑。

历经古沉渊一役的太古负岳玄龟静静浮卧在温暖的浅海湾中。由于祝遥同叶停云在黑潮夜倾注的十二桶“暖髓封灵膏”及时护住了右翼骨髓,再加上暖湾充沛的海脉水灵之气滋养,这头三千年的巨兽终于在昨日午后迎来了自然蜕甲。

没有生撬之损,也没有灵脉受创的惊险。

随着玄龟背脊发出一阵低沉舒缓的嗡鸣,那三块早已被海浪侵蚀得斑驳厚重的百年旧甲,顺着已经完全长成、泛着乌金光泽的新甲纹理,完整无损地自然剥落,由郁飞琼率领的内海巡风卫稳稳接引上了大型运甲船。

消息传开,整座浮山外苑的上层街市一片欢腾。

此役不仅保住了三块品相完好的百年整甲,驭兽宗更借着玄龟下潜之机,一举摸清并独占了外海“古沉渊水道”的航线图。神工宗外务堂主事韩震私吞船行重金回扣、教唆北荒弟子使用违禁凶器“子母分岳阴钉”、派私船在浅滩暗礁布设惊雷破脉锚截杀玄龟的铁证,也被柳茹同褚青袖联手呈上了九宗议事堂。韩震当场被废去全身修为、锁入神工宗黑水牢终身服役,连带那三名动手的北荒弟子也受到了严惩。

上城东街的茶楼酒肆重新挂起了彩幡,劫后余生的各宗修士同商贾们推杯换盏,处处都在传颂苏首席临危断腕、引龟入渊的果决魄力,也津津乐道天衍剑宗那位沈真传于深海浪巅一剑破境的风采。

然而,当沈清辞换下一身湿透的旧衣、陪着苏挽秋师姐妹顺着十八盘青石阶走下刚刚排干海水的背城底层时,上城的喧嚣便被远远隔在了石闸之外。

厚达三尺的第三道玄铁断水大闸已经被重新吊起,闸门底部还挂着一缕缕腥咸的墨绿海草。

跨过水闸的一瞬,一股混杂着深海腐泥同湿透炭灰的浓重腥气扑面而来。

曾经在夜色里闪烁着温暖炉火的旧盐街,如今已不复存在。

在古沉渊百丈深海的万钧水压冲刷下,街道两侧那些由红泥、牡蛎壳搭建的低矮石屋坍塌了十之**。十几座世代相传的煎盐白池被冲得只剩下一地碎石坑。满地都是没过脚踝的乌黑海泥,每往前迈一步,靴底都会发出一声粘腻沉闷的声响。

桑迟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紫檀木长匣,里头装着苏挽秋特批的“双倍安家赔付银票”连同三张中层新建铺面的地契。小姑娘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废墟,眼圈微红,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直奔街尾那座曾经最热闹的钟记铁坊。

铁坊那半边用铁桦木撑起的屋棚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一堆横七竖八的朽烂断梁。

在那座传承了三代人、用海底红泥混合百炼铁砂筑成的母炉废墟前,七十多岁的钟炉头正半跪在冰冷的淤泥里。

老匠人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却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左腿那点旧跛因为前夜泡了太久的海水,显得愈发僵硬。她没有用铁铲,只是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粗糙双手,在已经彻底被深海盐水泡酥、一碰就碎成泥浆的红泥炉膛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扒拉着。

在她身旁,大徒弟春杏已经收拾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四岁的小孙女钟秀英紧紧抱着装有祖传铁印的小木匣,正红着眼眶低声劝道:

“阿婆,别挖了。前夜咱们封炉封得再严实,也经不住海底那么深的水泡啊。”

春杏抹了把眼泪,蹲下身去拉师父的胳膊:“炉心都泡烂成泥了,里头那块传了三辈人的老铁母也冻酥掉渣了,往后再也打不出犁头铁锁了,咱们快走吧。”

钟炉头恍若未闻,枯瘦的手指被碎裂的炉砖磨得通红发颤,终于从泥浆最底下摸出了半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蚀孔、轻轻一捏便掉下一层黑渣的废铁坯。

那就是她前夜冒着灭顶海浪、死活不肯撤离也要用红泥封住的“火母铁坯”。

老匠人捧着那半块已经彻底沦为废铁的黑疙瘩,在泥水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海风吹干了她脸颊上混着泥浆的汗水,才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把废铁坯包起来,塞进了自己贴胸的衣襟里。

“钟阿婆。”

桑迟鼻尖微酸,快步蹚着黑泥走到废墟前,双手将怀里的紫檀木匣捧上前去,垂着眼帘轻声道:“钟阿婆,您手上有伤,快别碰那些碎砖了。匣子里是赔给大伙儿的安家银子,还有中层石屋街三间宽敞铺面的地契。”

她往前递了递木匣,眼圈发红:“大师姐说了,往后免您同街坊们十年的炉税,我还带阿翎帮您把红泥母炉重新砌起来。”

钟炉头扶着膝盖,缓缓从淤泥里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局促垂首的桑迟,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上并没有露出愤怒或怨怼的神色。相反,她伸出在衣摆上擦了擦泥水的手,对着这位前夜在齐胸深的海浪里拼死劈开暗渠铁栅、救了她师徒七人性命的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嗓音粗粝沙哑:

“桑姑娘是个好孩子。前夜要不是你带着那只青鸟拼了命把老婆子从房梁下拽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喂了海鱼了。”

老匠人粗糙的大手在膝头蹭了蹭,哑声道:“老钟家上下七口人,记你的救命大恩。”

桑迟连忙摇头:“钟阿婆,我不是要您谢我,您把这银匣收下,地契也一并拿着吧。”

钟炉头却连看都没看那只精致的紫檀木匣一眼。

她弯下腰,从泥水里拎起自己那柄已经磕掉了一角的大铁锤,又背起春杏递过来的破布包袱,转过身,目光越过桑迟,落在了三步外静静伫立的苏挽秋二人身上。

前日清晨,就在这座红泥母炉旁,这位老匠人还曾乐呵呵地盛过一碗滚烫的粗盐姜汤递给沈清辞,指着炉膛里跳跃的橘红炭火,满眼自豪地说起她祖母同母亲两辈是如何在玄龟背上生火打铁、养活一家老小的。

可此刻,钟炉头看着换上了金丹真传素白新剑袍的沈清辞,又看了一眼站在沈清辞身侧、通身清贵威严的驭兽宗首席苏挽秋,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前日的热络神采。

老铁匠一声痛骂也无,连半句质问都未出口。

老匠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前夜如果不落那道水闸、如果不引玄龟下潜入渊,整座浮山背城上千人都会死在黑潮主浪之下。仙人们做的是救一城性命的大事,给的也是足足双倍的真金白银。

可道理归道理。

那座被她祖母一铲子一铲子从海底挖红泥砌起来、烧了整整八十年没断过火的母炉,终究是在那道重重落下的玄铁水闸外,被百丈深海泡成了一滩烂泥。

“桑姑娘,银子铺面,老婆子不要。”

钟炉头背着沉重的铁锤,一瘸一拐地从桑迟身旁走过。在经过沈清辞二人身边时,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两人洁净的衣袍,怕自己包袱上滴落的黑泥弄脏了贵人的衣角,只低着头哑声道:

“这龟背上的中层石屋太高,风太大,烧不旺咱们凡人的红泥土炉。”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子:“下午正好有北上转去天南大泽南端芦花渡的运盐船,老婆子带徒弟同小孙女先去芦花渡砌座新炉留个根,再回豫州老家去了。借光,让一让。”

沈清辞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扶一把老匠人微跛的左腿,手指抬到半空,却对上了钟炉头低垂着、始终不肯再抬起来看她一眼的眉眼。

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钟炉头没有停留,带着挑着铁钳包袱的春杏同牵着她衣角的小秀英,一步一个深陷的泥脚印,擦着沈清辞的衣袖,沿着湿滑的青石台阶,缓慢而固执地朝着渡口方向走去。

海风吹过空旷坍塌的旧盐街,卷起几片被海水泡烂的芦苇席。

桑迟捧着那只无人问津的紫檀木匣,呆呆地站在泥水里,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砸落在木匣盖上:“大师姐,沈师姐,钟阿婆她是不是恨我们?”

小姑娘抽噎了一下:“我明明在落闸前把人都救出来了,也赔了双倍的银子石屋,为什么她一眼都不肯看?”

沈清辞静静地立在没过脚踝的乌黑淤泥里,没有说话。

她看着老匠人佝偻着背、一瘸一拐消失在石阶拐角处的背影,脚下没过脚踝的淤泥寒意彻骨。那是老人亲手掌锤守了五十年的炉火,如今却在她们亲手落下的水闸后化作了一滩烂泥。

昨日在第三脊骨台上破境结丹时,漫天朝霞曾让她觉得,自己手中这柄剑终于护住了想护的一切。

直到此刻站在旧盐街冰冷的余烬里,她才如此清醒地体会到,昨夜她们拼尽全力守住了百里背城,可那道由苏挽秋下令落下、由她挥剑护住的水闸,也实实在在地砸碎了老人守了一辈子的铁炉。救了命是真,毁了炉也是真,这两笔账,抵消不得。

沈清辞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挽秋。

苏挽秋今日穿了一双雪白的云锦长靴,此刻靴尖早已沾满了旧盐街乌黑腥臭的淤泥。

她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黑泥,既没有捏个净尘诀将其拂去,也没有像寻常上位者那样说出半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或“本座已仁至义尽”的场面话来替自己开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这片由她亲手下令放弃的废墟中央,任由带着腐殖质腥气的海风吹乱鬓发,将那份沉甸甸的因果一分不落地受了下来。

良久,苏挽秋才伸出那只腕间还缠着渗血白布的右手,从桑迟怀里接过了那只紫檀木匣。

啪嗒。

她平静地合上了木匣的铜扣,对泪眼婆娑的桑迟温声道:

“她没有恨你,桑迟。你救了她们七个人的命,这桩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坍塌的泥炉:“至于落闸淹街的决定是我下的,这笔毁炉的账,合该记在我苏挽秋一个人的头上。”

苏挽秋走到那座已经塌成一团泥浆的红泥母炉旁,弯下腰,从紫檀木匣里取出那三把原本留给钟记铁坊的中层石屋黄铜钥匙,连同一袋未曾署名、只装着寻常碎银铜钱的粗布钱袋,轻轻放在了唯一还露在泥水外的一角青石炉台上。

“别去追钟阿婆了,让她安安静静上船吧。”苏挽秋直起身,望向钟炉头师徒三人远去的方向。

海风吹起她月白衣袂的一角,她轻声对桑迟吩咐道:“钟家一门骨子里都是打铁的手艺人,到了天南大泽南端的芦花渡,定会先重起炉灶。先把这袋碎银托船家捎给她们安家,待日后钟家在芦花渡安顿好新坊,再把这三把铜钥匙托渡船捎去,嵌在新炉石缝里。外苑这三间铺子永远给钟记铁坊空着,随时拿钥匙开门。”

桑迟怔怔地看着石台上泛着微光的铜钥,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重重点了点头:“是,大师姐!我每隔半月就带阿翎下来清扫一次,绝不让旁人占了钟阿婆的地方!”

沈清辞站在泥水之中,看着苏挽秋弯腰放钥匙时被海风吹起的一缕鬓发,还有那只按在泥水炉台上、缠着染血白布却稳稳当当的手。

沈清辞走上前,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只是顺手从那座坍塌的炉台边捡起半块被八十年炭火烧得暗红坚硬、边角留有老匠人锤印的旧红泥砖,擦净冰冷的泥水,用粗布包好收进随身行囊中。

苏挽秋侧眸看她,微微一怔:“沈师妹捡块旧炉砖做什么?”

“带回天璇峰,垫在我的茶炉底下。”

沈清辞拍了拍衣袖上的泥点,迎上苏挽秋的目光,认真道:“这块红泥砖烧透了八十年炭火,耐火得很,垫在炉底煮茶最稳当。”

苏挽秋怔了一瞬,随即那双沉寂了一早上的凤眸里,终于重新泛起了一层真正温软澄澈的波光。

她轻轻嗯了一声,同沈清辞并肩转过身,踏着满地尚未干涸的黑泥,一步步走出了寂静的旧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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