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山海同行

山海会散席后的次日清晨,南海浮山外苑迎来了近半月来最晴朗的一个好天。

昨夜子时,沈清辞在竹楼灯下拆开了恩师玄微真人托飞剑传来的那封素白家书。

信纸上没有半句长篇大论的训诫,只有寥寥数行熟悉的苍劲小楷:

『清辞吾徒:闻汝于沧溟浪巅破境结丹,为师正在天璇崖下扫雪烹茶,喜极而覆翻一壶春水。昔年赠汝《南溟观潮手札》,原只盼汝宽解心结、莫执着于一时碎丹之痛。未曾想汝竟能将三百载苦功融于万里山海一剑,走出一条前人未踏之无垢剑路。天璇峰后山新笋已出,待汝巡完南境分疆界碑归山,为师留今年第一捧松针新茶候汝。』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叮嘱她既接了“山海同行印”,便安心将南海至苍梧界碑的首轮收尾巡勘做完,不必急着随大船赶回宗门应酬那些繁文缛节。

将恩师的家书贴身收好,窗外天色已近破晓。

沈清辞推开竹楼木门,步入临海的小院之中。

海风微凉,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咸香。她信手拔出腰间的枣木剑,于方寸庭院内缓步演练了一遍《清风剑诀》起手三式。

自古沉渊浪巅凝结“山海无垢金丹”以来,她体内的气机已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昔日筑基期时,真气虽纯,每逢全力出剑却不免有枯竭之虞。如今丹田内那枚澄澈金丹每一次轻轻搏动,便有一股浩瀚绵长、纳太华清风、融沧溟潮汐的道韵自然流淌至四肢百骸。

一剑平送而出,剑势浑圆内敛,连庭院竹梢悬垂欲滴的宿露都未曾被惊落半分,唯有一缕温厚绵长的剑意顺着深紫温润的雷纹古木缓缓流转,收放自如。

举重若轻,返璞归真。

沈清辞抚过那柄深紫温润、剑格处凝有红梅雷印的枣木剑,随后回屋换上了一袭崭新的天衍剑宗金丹真传剑袍。

剑袍依旧是她惯穿的素白底色,只是袖缘多了一道以深海金蚕丝绣成的天璇北斗暗纹,腰束赤金真传剑绶,右腕戴着玄铁软护腕,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清隽如崖畔新松。

辰时初刻,迎仙渡口千帆竞发,海鸥成群结队地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停泊在栈桥两侧的九宗跨洲飞舟已陆续升起风帆光罩,准备趁着今日顺风启程返航。

沈清辞刚走到渡口石牌坊下,便见桑迟正带着几名已迁入中层石屋安顿的旧盐街妇孺候在路旁,老石匠孙阿婆提着竹篮站在最前头。

“沈真传!”

满头银发的孙阿婆一见沈清辞,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领着身后几名盐街乡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托您同苏首席的福,咱们盐街十几户人家在中层石屋已经安顿妥当了,苏首席还免了咱们十年的租税!”

老人家掀开竹篮上的白布,除了一叠刚烤得焦香的海苔脆饼外,还从篮底捧出了一块巴掌宽、四面磨得平平整整的深海细青石,双手递到沈清辞跟前:

“这是前日钟炉头上船前塞给我的,托我转交给您。她说那晚在铁坊里多亏您帮着封炉,走得急没啥好东西,这块海底捞上来的细青石磨剑刃最顺手,留给您用。”

沈清辞微怔了一瞬,伸出双手郑重接过那块沉甸甸、边角还留着粗布擦拭痕迹的磨刀细青石,指腹抚过温凉细腻的石面,心头那点郁结了数日的涩意悄然化开。她收好青石,又从竹篮里取了两块海苔脆饼用油纸包好揣入怀中,温言叮嘱了孙阿婆几句阴雨天注意腿脚旧疾,方才在盐街乡亲们感激的目送中走向渡口栈桥。

栈桥前,即将分赴四方的同伴们正围在一处话别。

“沈师妹,不对,如今该叫沈真传了!”

一身绯红火师袍的祝遥大步走上前来,伸手重重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将一壶封着红泥的玄火宗特酿烧刀子塞进她怀里,爽朗笑道:“我今日先随大船回赤阳峰掌炉,等今年腊月去北境送火丹,你可得在天璇峰备好下酒菜等我!”

站在祝遥身侧的百草谷医修叶停云没先掏礼物,一照面便径直盯住沈清辞的右手腕,伸出三指一把扣住她的脉门。沈清辞下意识地想往宽袖里缩手,却被叶停云稳稳按住。

诊了三息,叶停云才松开眉宇,将一只青玉小瓷瓶塞进她掌心里,轻声道:“金丹气机很稳,旧伤也收口了。这瓶丸药带在路上含着润脉,我留在外苑帮驭兽宗照看药圃半年,年底咱们北境再会。”

沈清辞双手接过酒坛瓷瓶,眼底含着温润笑意,郑重应下:“好,腊月天璇峰下雪时,我温好酒菜等祝道友同叶师妹。”

话音刚落,神工宗的登船铜锣也敲响了。

圆脸小姑娘唐小满背着大号百宝机关箱,双手捧着一具三尺三寸长、雕着淡青流云纹的古朴木鞘,欢欢喜喜地跑到沈清辞跟前:“沈真传!刚泡透了桐油海蜡晾干的,紧赶慢赶总算在开船前磨好啦!”

走在后面的褚青袖一身玄青劲装,头戴白玉冠,腰悬量天玉尺。她拿过唐小满手里的木鞘,嫌弃地瞥了一眼沈清辞腰间系木剑的粗布绳,微扬下巴道:“别误会,我只是看不惯堂堂天衍剑宗新晋的金丹真传,整日把剑用粗布绳吊在腰上,传出去让人笑话我们器道无人。”

不等沈清辞开口道谢,褚青袖便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替沈清辞将那具淡青色流云纹木鞘系在她左腰的剑绶上,随后握住沈清辞手中的木剑剑柄,往鞘内轻轻一送。那柄旧木剑严丝合缝地滑入了温润古朴的流云木剑鞘之中,只露出剑柄末端的旧青剑穗。

褚青袖拍了拍剑鞘上推光圆润的素雅木质吞口,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海蜡清香,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余光瞥见不远处栈桥石亭下正含笑望向这边的苏挽秋。

褚青袖扬了扬眉梢,故意压低了半寸声音,冲着沈清辞眨了眨眼:

“沈清辞,你这柄木剑的尺码我可都记在量天尺上了。要是哪天驭兽宗那位苏首席给你的差事太累,你随时传讯来神工宗。”

她一扬下巴,傲然道:“我铸器堂首席客卿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说罢,这位傲气明艳的器道奇才也不等苏挽秋走过来,潇洒地一拂玄色衣袖,带着唐小满转身踏上了神工宗的巨型机关楼船。

沈清辞怔了怔,摸了摸腰间那具轻巧合手的新剑鞘,忍不住失笑摇头。

此时,天衍剑宗的破云号跨洲飞舟也已亮起了启航的阵纹。

柳茹拨着腰间的紫玉算盘,同左腰悬着“太华副阵钥”的林照棠并肩走到沈清辞面前。

“清辞,我跟照棠先随船回山,去把你那座新洞府拾掇出来。”柳茹伸手替沈清辞理了理肩头的衣领,温声叮嘱,“峰主昨晚也传了信,让你安心陪苏首席巡完这趟界碑,最迟五月初端阳节前赶回山里吃开府宴便是。”

林照棠今日精神焕发,左手指尖勾着那枚紫铜阵钥,扬了扬下巴道:“沈师姐,你尽管在南海慢慢巡勘。天璇峰同太华剑隘那边的风脉阵图,如今有我盯着,保准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你的新洞府!”

“有劳柳师妹,也多谢林师妹。”沈清辞笑着向两位同门拱手道别,“五月初三之前,我定赶回天璇峰。”

随着一声声悠长的号角声响彻海天,玄火宗、神工宗、百草谷、天衍剑宗的数十艘飞舟楼船相继升起灵光羽翼,乘着暮春清爽的东南海风,浩浩荡荡地驶离浮山外苑,化作海平线上一点点远去的白影。

渡口喧嚣渐散。

沈清辞站在栈桥尽头目送同门飞舟远去,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一点灵狐轻响的从容脚步声。

她转过身,只见苏挽秋正缓步从石亭下走来,脚边跟着那只刚睡饱了早觉、通体雪白如绒球的雪狐雪影。雪影一见沈清辞,立刻欢快地小跑过来,熟门熟路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沈清辞新换的真传剑靴。

“故友都送走了?”苏挽秋停在沈清辞身侧,目光扫过神工宗楼船消失的海面,似笑非笑地打趣了一句,“方才隔着十丈远,我都瞧见褚大小姐替你挂剑鞘了。怎么,神工宗的铸器堂主事是不是又想撬我驭兽宗的墙角?”

沈清辞弯腰摸了摸雪影的耳朵,又从怀里取出一块刚才盐街乡亲送的海苔脆饼掰了一小角喂给小家伙,抬头如实答道:“褚道友说,若是你给的差事太累,神工宗铸器堂给我留着客卿的位置。”

苏挽秋闻言轻笑出声,眼尾微挑:“那她怕是要白等一辈子了,山海同行印都已经落了你的名,莫说是这三年,便是往后三百年,我驭兽宗的账册上也休想把沈真传的名字划掉。”

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温声道:“走吧,沈搭档。去负岳玄龟的新甲顶上看看咱们的南境水路。”

两人并肩离开渡口,沿着重建后的十八盘青石长阶,一步步登上了负岳玄龟背脊最高处的观澜台。

经过古沉渊一役的蜕甲洗礼,脚下这头百里巨兽背上的新甲呈现出一种深邃厚重的乌金光泽,连呼吸吐纳间溢出的水灵之气都比数日前醇厚了数倍。原本在第三脊骨处被韩震破脉钉损伤的甲缝,已在百草谷灵膏的滋养下生长出了更加致密坚韧的新生灵纹。两侧新辟的十二道宽阔引水渠内,清澈的海水正顺着玄龟呼吸的节律淙淙流淌,将整座背城的水脉融进外海潮汐,化作一个生生不息的整体。

澄澈蔚蓝的晴空之下,一队十余只青羽灵禽正迎着海风排成整齐的雁阵,在半空中演练着最新的低空哨音迁徙队列。领头那只最为神骏的青鸟阿翎背上,一身崭新内门青衣的桑迟正意气风发地挥动着“南境独行迁灵牌”。看到高台上的苏挽秋二人,小姑娘隔着百丈晴空用力挥了挥手,吹出了一声清脆欢快的竹叶短哨。

苏挽秋走到观澜台中央的白玉石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鲛绡绘就的《南溟至苍梧万里水陆迁灵图》,在石案上徐徐铺开。

“你看这里,”苏挽秋以指尖点在海图北侧交界的一道绵延山泽上,温声同沈清辞说道,“负岳玄龟今日便会在东南暖湾安顿入眠,由我师尊同外苑长老轮值镇守。从南海北上进入天南大泽,沿途共有七座水陆分疆界碑。”

她顺着水路向北一指:“过往这七座界碑多由散修轮值,阵纹年久失修。接下来半个月,咱们便顺着水路向北巡勘过去,正好送你回北境交界处。”

沈清辞俯身细看海图上由苏挽秋亲手用朱砂标注出的七处界碑风口,沿途饮水浅滩连同渔村盐场在汛期的避风港湾亦一一列明。

她伸出手指,在第三处白鹭洲至第六处望潮崖两个狭窄水道上轻轻一点:“这两处水道两侧山势陡峭,夏秋之交多有横风,届时我可在崖壁两侧布下四座引风副阵,免得低阶水禽迁徙时被乱流卷偏。”

“正合我意。”苏挽秋笑意温软,顺手将那枚雕刻着半剑半海浪的“山海同行印”压在海图一角。

海风拂面,不燥不寒,带着南海暮春特有的温润水汽。

沈清辞站在观澜台边缘,极目远眺这片一望无际的万里沧溟,只觉丹田内那枚初成的无垢金丹正随着海风轻轻流转,浑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轻盈通透。

苏挽秋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晨光落在苏挽秋月白色的衣袂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腰间那条因为方才吹风而微微折了一角的赤金真传剑绶,很自然地伸出双手,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剑绶边缘,替沈清辞将那一角折痕一寸寸理得平平整整。

做完这一切,苏挽秋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指尖微移,轻轻拂过沈清辞流云木鞘上方、枣木剑柄末端系着的那络旧青剑穗。

海风吹动天蚕青丝,旧青剑穗轻轻拂过温润的木鞘。

苏挽秋抬起眼眸,近距离凝视着眼前这位换上了崭新素白云纹金丹真传道袍的剑修,神色温软,轻声问道:

“如今成了天璇峰的金丹真传,往后从北境太华山来南海交界,应该不用再跟外门弟子挤好几日的跨洲灵舟了吧?”

沈清辞看着苏挽秋近在咫尺的眉眼,按了按腰间温润的流云木鞘,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结丹之后可日行三千里。往后不管去哪一处山海,都不会落下脚程了。”

苏挽秋搭在她剑绶旁的手指微微一滞。海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那双秋水明眸深处漾开一层极深、极暖的笑意:

“我就说过,走得慢些不妨事,你终归会赶上来的。”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五月初我先回天璇峰复命,等八月秋分天南巡防交接时,我直接御剑去中州苍梧界碑找你,不用坐船了。”

苏挽秋眼底的笑意愈发清亮。

她缓缓抬起左手,浅青衣袖在朝阳下随风轻扬:

“好。那我便在苍梧界碑煮好今年的新茶,候沈真传御剑而来。”

唳!

晴空之上,青羽灵禽阿翎发出一声清越欢快的长鸣,掠过苍茫的玄龟新甲,融进了万里无云的碧海青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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