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霞残碑

第五年深秋,中州草木摇落。

半个时辰前,两州交界处的第五座水陆分疆驿站刚刚落成合拢。

河滩闸口旁,唐小满刚带着四个年轻学徒将最后一道定风闸嵌进河床基座。她一边拿袖子抹着鼻尖蹭上的铁灰,一边从河堤下爬上来,把借去核对水道槽口的阵纹玉简双手还给沈清辞。旁边的叶停云鬓边已添了少许霜华,笑吟吟地给几个累出汗的小学徒散了润肺丹,又转身约沈清辞今夜去三十里外的驿城喝新酿的菊花酒。

沈清辞应了晚间的约,独自御剑先行,飞至交界平原西侧的一处荒草岗上空时,忽然按落了剑光。

她立在一片被秋霜打得枯黄的荒草岗上,极目远眺。

天幕低垂,四野茫茫。眼前唯有一条浑浊发黄的小河在平原裂谷间缓缓流淌,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荒丘野杨林,连绵的枯黄芦花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声摇曳。

沈清辞收剑归鞘,微垂眼帘,看着脚下这片荒草覆没的土地。

这里是她凡世出生、长大的故土,落霞镇。

自七岁入太华山至今,已近四百载岁月。她曾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凡尘旧事,可当脚步真正踩在这片泥土上时,鼻腔里仿佛依然能嗅到昔年老铁匠铺烟囱里飘出的乌黑煤烟味。

沈清辞挽起素白云纹长袍的下摆,踩着没膝深的枯草,一步一步朝着荒岗深处走去。

凡间沧海桑田,岁月如刀。

四百年前繁华喧嚣、商贾云集的落霞古镇,如今早已连半片青砖绿瓦都寻不见了。

中州凡俗皇朝在这数百年间换了三家姓氏。昔日的大齐换成了大楚,大楚又在百余年前的诸侯混战中化作了如今的大梁。兵荒马乱、天灾水患轮番碾过这片土地,当年的官道早已改道五十里外,旧日的落霞镇沉降成了河滩荒野,唯有五十里外的新官道旁另起了一座同名的新集镇,而故镇旧址早已被岁月深深埋入了黄土之下。

行至一处背风的土坡前,沈清辞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厚达数尺的黄土荒草丛下,隐约露出了半截残破风化的青石棱角。

那是当年落霞镇尾立在铁匠铺外的旧石碑角,碑身上的字迹早已被漫长的风刀霜剑削剥得模糊不清,唯有一道斜斜划过石角的深凿刻痕依稀可辨。

三百九十余年前,收留她的老铁匠阿婆便在这块青石碑后支炉打铁。那两年里,阿婆不许年幼的她靠近炉火,只留一只矮榆木墩放在门槛外,每次收工便从余烬里扒出烤热的红薯塞进她怀里。直到七岁那年开春,玄微真人云游途经小镇收她入山,卧病的阿婆把垫炉脚的乌青试火石塞进她手里,哑着嗓子叫她跟仙师上山好好学本事,莫再回苦泥塘挨冻。

沈清辞半蹲下身子,没有动用半分仙家灵力,只伸出双手拨开坚韧刺手的枯草荆棘,用手指一点一点刨开冻结的黄土,将那半截深埋在泥沙里的旧石碑角完整地挖了出来。

石碑角沉重冰凉,底下还带着湿润的深层黄泥。沈清辞双手托住石碑底座,在背风向阳的高坡上寻了一处坚实平整的土台,使力将这半截残碑稳稳立好,又拢起四周的新土细细夯实,随后挽起素白衣袖,一点点擦净碑面上的泥垢。

故人早已化作黄土,连昔日的屋舍坟茔都在两百年前的河道改迁中湮没无踪,唯有这半截擦拭干净的旧石碑角,重新立在秋风荒原之上,替这世间守着凡人存在过的一点痕迹。

“驾!驾!”

荒岗外的黄土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牛铃吆喝声。

沈清辞站起身,拍去袖上泥土,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枯草丛生的土路尽头,一个戴着破旧草帽、卷着裤腿的农家汉子,正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慢吞吞地拉着一架板车走来。

板车上堆着几捆干松柴、两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车辕旁还挂着两只竹编草篓。

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额头上布满了深深刻痕,汗水顺着脸颊淌进破旧的麻布衣领里。

见到荒丘残碑前立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袍、气度清冷出尘的年轻女子,农家汉子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牛缰绳,神色局促不安地停在三丈外,不知眼前这般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荒凉的乱石滩上。

“这位姑娘,”汉子搓了搓满是泥垢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躬身道,“天快擦黑了,前头十里都没个村落,姑娘可是迷了路?”

沈清辞神色温和,微微摇了摇头:“未曾迷路,只是故地重游。”

汉子愣了愣,四下瞅了瞅荒凉的乱石滩,挠头道:“姑娘莫不是记岔了?这儿老辈人都叫乱石岗,听说百八十年前遭过兵灾,镇子早没了,哪还有什么故地?”

“是啊,早没了。”沈清辞轻声道,目光落在板车竹筐里那些沾着湿泥的红薯上。

幼时在镇尾小屋里,每逢秋末霜降,阿婆便会从菜园地窖里捡出两只大红薯埋进热灰里,烤出一屋子甜津津的焦香。

沈清辞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半两重的碎银子,递向农家汉子:

“老哥,我出门没带零散铜钱,向你买两只红薯、讨两枝干松柴罢。”

汉子瞧见她掌心托着的那一小块碎银,连连摆手作揖:“使不得,使不得!两只地瓜哪值当用银子换,俺折寿不起!”

“拿着罢,山路远,拉一车东西不容易。”沈清辞将银子轻轻放在牛车装红薯的竹筐里,伸手从筐里拣出两只饱满结实的大红薯,又从车尾抽了两根干燥的松枝拢在臂弯。

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泥沫,看着脚下这片乱石荒草,声音低了下来:

“姑娘瞧着像外乡人,这破石岗子早年全是死人堆。俺爹那辈在地里刨红薯,一锄头下去全是烧焦的烂瓦残铁,听说是前朝打仗一把火烧光的。年年抓壮丁要公粮,俺们庄稼人就指望这口泥巴饭活着,碰上贵人赏饭,真是老天开眼了。”

沈清辞静静听着,目光穿过苍茫的暮风,看着这个在世道里奔波求生的中年汉子。

她没有说自己是太华山的修仙者,更没有施展神通点石成金。汉子手中的这半两碎银,足以保他家中老小挨过这个寒冬,添上半袋糙米、几尺粗棉布,能护住一户人家过冬,便够了。

“天快黑了,前路风凉,老哥且早些回村罢。”沈清辞温声道。

汉子擦了擦眼角,对着沈清辞恭恭敬敬鞠了三个大躬,随后赶着老黄牛,踏着暮色炊烟,欢天喜地地朝平原深处的小村落赶去。

黄牛的脖颈上,那枚生锈的破铜铃在苍茫的晚风中发出单调清脆的叮当声,渐渐远去。

平原再次陷入了寂静。

沈清辞独自一人站在重新立稳的旧石碑角前,解下腰间木剑平放在膝上,在石碑旁的枯草堆上盘膝坐下。

夕阳西沉,漫天残霞将万顷荒原染成了一片苍茫的橘红。

她先自路旁折了一截被秋风吹干的野枣木树枝,以指为刃,一寸一寸削去硬皮,削出了一方约莫三寸长短、线条古拙厚重的无字枣木牌,稳稳插在旧石碑角前的泥土里。

随后,她从袖袋深处取出了那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圆滑的乌青试火石。

将近四百年的光阴里,这块当年阿婆从炉脚下摸出来塞给她的寻常青石,一直被她妥帖地收在停雪庐的木匣中。石块表面没有半分灵气,却依然保留着凡间山石特有的微凉沉实。

沈清辞取下随身水囊,拔开木塞,先用自太华山携来的清冽山泉将手中青石洗净,随后将余下的山泉缓缓倾洒在擦净的旧石碑角之上。山泉渗入干燥的泥土,荒草丛中顿时泛起一阵清润微凉的草木气息。

她双手捧着那块乌青试火石,端端正正地安放在无字枣木牌旁的旧石碑角下,又将那两只沾着新泥的红薯摆在青石前方,燃起两枝干松柴,任由清苦温暖的松烟袅袅升起。

“阿婆,”沈清辞低声开口,声音平静从容,消散在空旷的秋风中,“清辞回来看你了。”

她伸出双手,按膝端坐于残碑前,合上双眸。

天地间的暮色浩浩荡荡倾泻而下,荒原上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千重枯草。

在这一刻,沈清辞体内金丹,在丹田之中徐徐自转,丹壁上天然的山海云涛纹路悄然泛起沉凝古拙的光泽。她脑海中浮现出幼时门槛外仰望的温暖火星、江渚野渡间钟炉头挥汗如雨的背影、天南风浪中苏挽秋清冷的侧颜,又想起方才那个赶牛农夫满是老茧的掌心。

“嗡!”

沈清辞横置在膝上的木剑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

剑身内部那一截经阴煞淬炼出的紫金道木真身,在凡尘故土的静坐中,再次向外蔓延了一寸,深邃的紫光透鞘而出,将整座残碑映照得一片温润。

沈清辞睁开双眼,眼眸澄澈如深秋寒潭,不见半分尘垢。

她站起身,将枣木长剑重新佩在腰间,玄玉剑扣下的旧青剑穗随风轻拂。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苍茫的暮色,望向北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太华仙山,足下轻点,化作一道素白沉稳的长虹,破开残霞向着北境飞去。

荒野高坡之上,擦拭一新的半截旧石碑角静静立在乌青的试火石旁。云海高处,沈清辞御风北归,丹田内那枚温养了六十余载的无垢金丹虽愈发圆满浑厚,可在触及气海最深处那层元婴壁障时,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无质、连木剑亦难叩开的厚重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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