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玄微坐关

五年后,初夏。

太华群峰苍翠欲滴,万顷流云在千仞绝壁之间浩荡翻卷,千丈飞瀑直落深潭,水汽蒸腾。

天璇绝顶的旧草庐前,那株不知历经了几千年风霜的老松依然苍劲如墨,松针青翠,郁郁葱葱。然而老松之下,那位终年席地而坐、以竹夹烹煮冷松针的清癯道人,今日的脸色却比往昔苍白了几分。

玄微真人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半旧青色葛袍,原本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得单薄。

她右手的袖管微微收拢,掌心肌肤之下,隐隐有一道深黑的暗伤寒气在经脉间滞涩游走。

那是三百余年前,北境天渊大阵外围崩裂时,玄微真人孤身一人硬抗深渊极煞冲击留下的深层道伤。数百年来,她以化神圆满的大道修为强行压制,不曾向门下弟子吐露过半句。如今随着极北阴煞的日益活跃,这股深埋于经脉深处的寒煞终于到了不得不闭关拔除的关头。

沈清辞撩开素白长袍,在草庐石阶前肃容跪倒。

林照棠同柳茹一左一右跪在沈清辞身侧。林照棠左手自然垂于膝畔,腰间青铜阵盘隐隐契合着太华七十二峰地脉。柳茹一身深蓝管事法袍,手里紧攥着那串紫玉算筹,眼眶已是一片微红。

玄微真人端着粗陶茶盏,目光在眼前的三个晚辈身上逐一扫过,眼中流露出温和慈祥的光彩。

“莫要做这等小儿女态,”玄微真人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声音虽然微弱,却依旧沉厚豁达,“为师不过是去后山‘洗心洞’闭关调息百载,又不是寿终归墟。”

柳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低声哽咽道:“峰主,那洗心洞深埋地底三千丈,寒气彻骨,您这一坐死关,连送饭送茶的弟子都进不得,这百八十年教人如何安心。”

“傻丫头,”玄微真人摇头失笑,“到了化神境,餐风饮露便够了,哪还惦记着米面茶汤?倒是你,管了六十多年宗门总账,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往后天冷了,别总抠门下小辈的青丝炭,多发半篓冻不坏账本。”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腰间悬挂的长剑上,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赞叹。

那柄原本带着雷击旧壳的凡间枣木长剑,在四百载无垢剑气的洗礼之下,外缘的旧壳已剥落了大半。整截剑身呈现出温润深沉的紫金色泽,隐隐融进沈清辞周身的护体道气,毫无隔阂阻滞。

“取剑来,让为师再看一眼。”玄微真人温声道。

沈清辞双手解下长剑,平托着递到恩师膝前。

玄微真人清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深沉的紫金剑脊,指尖微震,探入木质深处那股浑厚平稳的纯阳真常之气,连连颔首:

“好。四百载不换金铁,硬是用一口道丹真火,把一截凡俗枣木养出了三品道骨。”玄微真人将木剑递回她手中,温声叮嘱,“这剑底子扎得稳。等修到金丹圆满褪尽最后一层旧壳,日后渡劫结婴时再引天雷入木,便能化作你的本命道剑。凡铁易折,唯独这草木生机绵长,能陪你走得久远。”

沈清辞垂首恭听,字字铭刻于心:“弟子谨记。”

柳茹眼圈红红地垂下头:“弟子谨记峰主教诲。”

玄微真人转头看向林照棠。

她看着林照棠,神色温和:“照棠,这七十多年你把天璇、天玑两脉阵法同七十二峰地脉融在一处,门下也带出了十几个好苗子。如今各峰大阵皆由你主持修缮,有你看护山门,我很放心。”

林照棠单手并指,俯首触地:“照棠这条道,皆拜峰主当年点化。有弟子在,太华护山大阵纵受深渊阴煞冲击,亦绝不漏半寸阵芒!”

玄微真人欣慰颔首,最后,目光落在了跪在正中央的沈清辞身上。

在这一瞬间,她原本从容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庄重。

她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约莫七寸长短、通体以万年雷击古沉木雕琢而成的古朴剑印。印钮上雕刻着一头沉静负重的太古玄龟,印底以古篆苍劲有力地刻着四个大字:

天璇守正。

这是天璇峰自立脉万年以来,代峰主相传的本命信印!

“清辞。”玄微真人声音低沉如暮鼓晨钟。

“弟子在。”沈清辞平端双手,额头微抬。

玄微真人将那方古沉木雕琢的剑印放在石案上,推到沈清辞面前:

“外头那些长舌妇笑你结丹慢,由他们嚼舌根去。天璇峰自开山立脉,从来不是靠飞得快立住脚的。”

她伸出清瘦枯硬的手指,在沉木剑印上重重按了一下:

“印给你了。看好后山的梅树,管好照棠柳茹两个丫头。外头天塌地陷都别慌,只要你手里的剑鞘没裂,天璇峰的门楣就倒不了。”

沈清辞双手捧起剑印,伏首于青石板上,声音清澈平静:“弟子替师尊看着天璇峰,等师尊出关。”

“好,好!去休,去休!”

玄微真人朗声一笑,大袖猛然一挥!

平地卷起一阵纯净浩瀚的清风,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绚烂夺目的青碧道霞,破开天璇绝顶的漫天流云,径自朝着太华后山万丈深渊之下的“洗心洞”绝壁呼啸而去。

“轰隆隆!”

厚重的九天玄阴石门沉沉闭合,护洞大阵七十二道赤金光柱冲天而起,随后归于沉寂。

玄微真人,正式入洗心洞坐关!

绝顶之上,狂风渐息。

沈清辞手捧掌教剑印,自石阶前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后山深渊方向久久未动。

身旁的柳茹抬袖揉了揉发红的眼圈,走上前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清辞的手臂,嗡着鼻音笑道:

“看什么呢,沈峰主?印子都揣怀里了,走罢,回院里把师尊石案底下藏着的那半罐头茬松针分了!再不喝,放到立秋可真要当柴火烧了!”

林照棠在旁听得莞尔,伸出左手替柳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角:“刚哭成个泪人,转眼就惦记起师尊的私房茶了。沈师姐,咱们先去煮茶,明日开阳峰那帮执事少不得要送贺帖过来,有柳大管事挡着,保准烦不到你头上。”

沈清辞低头将沉甸甸的守正剑印妥帖收进怀中,看着身旁相伴数百载的两位师妹,原本微绷的眉眼柔和下来:“好,回去煮茶。”

夜色渐深,山风拂过停雪庐檐角。

果不其然,次日天刚蒙蒙亮,各峰送来的拜帖贺礼便堆满了天璇峰前殿的案头。

柳茹言出必行,大清早便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前殿廊下,手里拨着紫玉算筹,以“峰主在传功堂督导内门弟子早课、谢绝一切饮宴应酬”为由,三言两语便将各峰执事打发得干干净净。

而此时被各峰惦记着的新任天璇峰主,正一袭素白长袍,安静地立在后山传功堂外的青石剑坪边。

晨雾初散,剑坪中央的十八名年轻内门女弟子正两两结对,演练天璇峰守山剑阵中的“双剑合击之术”。

排在最前头的两名年轻女弟子名叫阿杏、阿青,两人手持青钢长剑并肩疾进,前两式进退有据,剑光交错间隐成掎角之势。然而待变入第三式“回风守缺”时,两人步法骤急,两柄长剑竟在方寸之间迎面擦撞!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两人虎口同时一麻,被各自的剑气余波震得向后退了半步,阵型顿时散乱开来。

“沈、沈师姐!”

阿杏涨红了脸,握着发麻的右腕慌忙垂首行礼,旁边的十几个内门弟子也纷纷停下手中剑式,略带局促地望向廊下走来的峰主。

沈清辞神色温和,走到武器架旁取下一枝寻常青竹剑,递给阿青,自己则接过阿杏手里的青钢剑。

“双剑合击,忌在各自争先。”

沈清辞握剑立定,指了指地上两道交错的擦痕,温声道:“天璇双剑,一人如山,一人如水。阿青递剑前刺时,剑势已满。阿杏若在此时硬往中路撤剑,两股刚劲顶在一处,未伤敌先伤己。”

她示意阿青依方才第三式全力刺来。

阿青定下心神,挺起竹剑直刺中宫。就在竹剑剑尖堪堪触及沈清辞身前两尺、剑风最烈的一瞬,沈清辞手腕极轻巧地向内微旋半寸,青钢剑脊顺着竹剑的来势斜斜一贴、一引,同时左足向侧后方自然滑开半步!

没有半分硬碰硬的声响,阿青凌厉的前冲剑势非但没有受阻,反而借着沈清辞剑脊卸开的侧引之力,顺畅无比地掠过中宫。而沈清辞后撤半步的瞬间,剑锋已自然封死了她左侧肋下的空门。

“看明白了么?”沈清辞收剑归位,将青钢剑递还给阿杏,“她往前刺满了,你就旋腕把她的余劲卸开,顺势退半步替她护住腰侧。来,你们两个放慢三成,顺着换步的节拍再试一回。”

阿杏眼睛一亮,接过长剑同阿青对视一眼,依着沈清辞方才示范的旋腕分寸同半步退势,重新起剑。

“左足虚,旋腕,换步。”沈清辞在旁以平稳沉实的语调轻点节拍。

两柄长剑在晨光中一进一退、一引一随,原本滞涩相冲的第三式转瞬间如溪流绕石般圆融贯通,剑气首尾相接,稳稳合为一圈严丝合缝的剑幕!

“成了!这回手腕半点都不震了!”阿杏欢喜得眉眼弯弯,其余几对内门弟子也纷纷恍然大悟,各自演练起旋腕换步的诀窍来。

待一柱香的早课演练完毕,沈清辞在传功堂廊下的青石火盆里拢了一小堆干松枝,将早晨路过后山松林拾来的十几枚青松塔埋进热炭灰里。不多时,松塔烤得裂开鳞片,散发出浓郁焦香。

沈清辞用木夹把烤熟的松塔一个个夹出来,吹去浮灰,分给围拢过来的年轻女弟子们:

“今日剑阵练得稳,趁热剥着吃罢。等回了膳堂,柳师姐还给你们留了白面红枣糕。”

年轻弟子们捧着热乎乎的烤松塔,围坐在传功堂前的石阶上,一边剥着喷香的松子仁,一边请教起合击变招的细节,再没了先前的拘谨。

不远处的竹林拐角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清辞侧眸望去,只见刚巡完前山阵眼过来的林照棠同捧着账册的柳茹停在斑驳树影下,正笑吟吟地望着剑坪这边。

“我就说前殿找不见人,原来在传功堂开了小灶。”柳茹顺着山道走近,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外头那些长老还当咱们天璇换了掌印要立什么森严规矩,哪晓得咱们峰主第一桩差事是教小辈们卸力换步、顺带烤松塔。”

“双剑合击最考默契,把换步的底子扎稳了,日后出门历练才不会吃亏。”林照棠左手轻轻抚过竹叶,温和笑道,“走罢,去把膳堂那笼红枣糕端过来,别叫咱们峰主在小的们面前食了言。”

初夏的晨光穿透层叠的古松翠竹,洒在宽阔整洁的青石剑坪上。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伴随着年轻弟子们清脆的笑声,向着云海深处悠悠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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