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渊微澜

又过了七载,深秋。

九洲天地之间,看似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悄然裂开了一道凡人肉眼难辨的深邃暗痕。

八月廿三,子夜时分。

坐镇太华天璇绝顶的沈清辞忽然在入定中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横置于膝头的紫金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剑柄上的万年玄玉剑扣剧烈震颤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座纵横三千里的太华山脉地脉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立在太华北麓的七十二根镇脉玄铜天柱,表面同时泛起了一层暗绿色的阴煞寒霜!

太华主峰同南岭苍梧分坛之间的传讯灵盘,亦在同一刻急促震鸣起来。

大劫未至,地脉先知。

来自极北深渊、封禁了上古地脉煞源的大道结界,在历经了数千载的风霜侵蚀之后,终于自最深的核心处,发生了一次长达数息的深层地动。

当夜,太华七峰主殿灯火通明。

林照棠坐在演阵台前,整整一夜未合眼。她左手飞速拨动着青铜天衍大阵盘,指尖灵力牵引着七十二道悬浮的灵线,在地脉图谱上反复推演震波轨迹。

“师姐,果真被咱们当年在古剑冢寒泉底下测出的度数应验了。”林照棠脸色发白,指着阵盘北端闪烁猩红光晕的阵眼,“剑冢寒泉那条末梢支脉今夜地气倒顶的度数比七年前冬至暴涨了七倍不止!洗心洞里也传出峰主的一缕神念,说‘天渊水浊,寒煞暗通九洲’。极北天渊主脉挤压已至极限,北境交界处的裂魂峡谷首当其冲!”

柳茹则拿着朱笔在庶务账册上飞速批注,连夜自宗门府库中调出了五万张玄阶破煞真符、八百枚纯阳地火霹雳珠。到了次日清晨,神工宗的唐小满更是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亲自驾着机关飞舟轰隆隆落在太华山坪上,把装着十八枚“九曲定脉阵锥”的沉重铜箱交到沈清辞手里,打着哈欠传话说褚青袖昨日已闭关冲击元婴,临进门前千叮万嘱叫她连夜把这箱阵锥送来压阵。

三日后,仙盟紧急敕令传至天衍剑宗同驭兽宗。

命天璇峰沈清辞、驭兽宗首席苏挽秋,即刻率领两派精锐巡守,携神工宗新铸阵锥赶赴北境交界处的裂魂峡谷,加固被地动震裂的北境第三座封疆界印。

北境天高,朔风凛冽。

裂魂峡谷,地处中州最北端的茫茫雪岭深处。

这里是一道长达八百里的巨大地堑,两岸悬崖陡峭直立,黑褐色的岩壁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万载玄冰。狂风吹过幽深的峡谷,带起低沉的呼啸声。

沈清辞偕苏挽秋按落遁光,立在裂魂峡谷最窄的一处隘口绝壁上。

随行的十二名太华内门金丹剑修同八名驭兽宗巡灵精锐结阵守在外围,警惕地监视着四周翻卷的黑色阴风。

“这里的地缝又加深了三丈。”

苏挽秋俯身看着峡谷底部往外冒黑气的裂缝,眉心微蹙:“底下的阵基石桩已被寒煞蚀去了三成。若不引太华地脉清气把地缝封死,不出三日,煞气就会顺着暗河倒灌进大泽源头。”

沈清辞双指并拢,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死寂煞意,沉声道:“林师妹已在山中备好灵枢,只待这边阵桩立下,便可引太华地脉大阵合围。”

“我去钉阵锥,”苏挽秋翻手取出那套散发着沉凝金光的破煞阵锥,“地底反涌的煞浪,劳沈道长替我截住。”

“好。”

两人并肩百载,早已心照不宣。

苏挽秋足尖在绝壁上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悬崖,直扑深渊地缝的正上方!

她单手结印,九枚金光闪烁的阵锥化作九道刺目的光矛,呼啸着刺入深渊两侧的黑曜石绝壁之中!

然而,就在第九枚阵锥即将没入地底阵枢的一瞬,变故陡生!

“轰!”

深渊最底处,那道深不见底的地脉裂缝核心,猛然传出一声沉闷巨响!

一道乌黑凝实、裹挟着万载玄冰碎屑的深渊寒煞洪流,自地底猛然冲起,直扑半空中毫无借力之处的苏挽秋心口!

这一股寒潮来势极快,远超寻常地脉反涌!

远超寻常地脉反涌的极限,分明是天渊最深处淤积了千年的古脉煞核在同一刻崩裂喷薄!

立在绝壁上的沈清辞瞳孔微缩,右手已按上剑柄。

半空之中,那道寒煞洪流已逼至苏挽秋身前数尺。若在此时抽身退避,主阵锥必然无法落下,整座裂魂峡谷的封印便会前功尽弃。

电光石火之间,沈清辞只见半空中的苏挽秋半步未退。

苏挽秋神色凝肃,垂在袖中的左手猛地翻出。

她并指重重按在自己左手腕脉原有的旧伤处,指尖凝出赤红道光,在半空中迅速扣出了一道古朴繁复的镇脉法印:

万灵镇脉·玄冰锁渊印!

“嗡!”

一道凝着沉浑地脉重压的森白光幕,自苏挽秋掌心悍然压落!

立在绝壁上的沈清辞只见那道狂暴的深渊玄煞洪流重重撞上法印光幕,光幕剧烈震颤间,竟有一股刺骨寒煞顺着苏挽秋左手少阴心经倒灌而入,却也将那股黑流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遏止了半息!

半息时间,已足够逆转乾坤!

苏挽秋右手阵锥狠狠砸落,轰的一声将第九处阵眼稳稳钉入石壁深处!

同一刹那,一道厚重如万仞重山的赤金剑罡破空而至!

“斩!”

沈清辞人剑合一,手中木剑自虚空中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平平掠过!

紫金道芒横空亮起,至阳至正的《守常》截流剑罡,趁着那道煞浪凝滞的一瞬,干脆利落地将那股深黑寒流斩作漫天溃散的黑雾!万钧黑潮崩散的反震巨力顺着剑身激荡而来,沈清辞握剑的右手虎口当场震裂,渗出一缕殷红血迹,染红了玄玉剑扣,她执剑的手腕却未曾晃动分毫!

“合!”

沈清辞剑锋斜引,太华七十二峰浩荡磅礴的纯阳地脉清气顺着剑脊狂涌而入,将整道千丈地缝彻底熔铸合拢成了一道坚硬如铁的赤金岩壁!

天地重归寂静。

狂暴的风雪渐渐平息,峡谷中的刺鼻黑雾被纯阳地气涤荡一空。

外围护法的两派弟子纷纷发出欣喜的欢呼声。

苏挽秋轻巧地飘落回绝壁断崖之上,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左手,拢入宽大的袖中,面色如常,清冷出尘:“阵眼立住了,裂缝至少能保百年无虞。”

然而,立在她身侧三步之外的沈清辞,却并未立刻收剑入鞘。

沈清辞右手按在微染血痕的木剑柄上,目光落在苏挽秋拢在袖中的左手手腕处,整个人静立在寒风中,清澈的眼眸里浮起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才那一瞬,外围护法的弟子或许看不出端倪,只当是苏首席施展了某种寻常的御灵秘术。

可沈清辞已将《天璇守常谱》修至金丹大圆满,剑心通明无垢,对天地万物气机的流转感知极准。

在苏挽秋翻手结出那道秘印的瞬间,沈清辞清晰地感知到:

那股倒灌而入的极北深渊寒煞,并未被阵锥彻底导流于外,竟有足足三成顺着苏挽秋左腕的经脉逆冲而上,直撞入她早已因苍梧界碑古契而受损的元婴道基深处!

当那股足以冻裂金丹的深渊寒煞冲入苏挽秋经脉时,苏挽秋体内有一道古老深沉的禁制锁链在震颤,硬生生将那股暴走的反噬连同翻涌的寒气一并压回了经脉底部,半丝未曾外泄。

山风吹过绝壁,卷起沈清辞素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苏挽秋似是察觉到了身侧异样的沉寂,转过身来,挑眉迎上沈清辞的视线,眼底带出往常般的温和笑意:“沈道长,怎这副神情?莫非嫌方才出剑慢了半寸,心中郁结?”

沈清辞定定地注视着苏挽秋清亮含笑的凤眸。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坦荡,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只是在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冰魄道光都掩不住的倦意,袖口内侧更有一缕冷冽的阴寒煞气被风吹散。

沈清辞垂下眼帘,手指在紫金剑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将长剑从容推回鞘中。

“呛啷。”

一声清脆的归鞘之音,打破了断崖上的微冷死寂。

“剑没有慢。”沈清辞抬起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自怀中取出一只温热的白玉药瓶递过去,目光落在她左袖口,“是你左腕的旧寒又反噬了。下回莫再动用古契硬接。”

苏挽秋微微一怔,微垂的左袖轻轻动了动,伸出右手接过那只尚存沈清辞怀中余温的玉瓶,轻轻叹了口气:“才漏了一星半点寒气,也瞒不过沈峰主。有你在后头压阵,我哪会吃亏?走罢,回太华讨碗热茶喝。”

“好。”沈清辞微微颔首,收拢剑势。

两道清光划破暮霭,一前一后掠过苍茫雪岭。不料行至太华北麓三千里极寒雪原中段时,天际骤然刮起九天黑罡暴雪,苏挽秋左腕倒灌的深渊旧寒受罡风激引猛然反噬,在半空中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沈清辞当即揽住她的肩背按下遁光,扶她躲进雪原深处一座半塌的废弃戍边古祠内避雪。古祠四壁漏风,沈清辞解下身上的雪白鹤氅将她裹紧,拾起她滑落的染血白绢,在祠堂角落的旧铁火盆里用随身携带的太华后山干松针配着冷杉松脂,一连燃了三炉松香替她驱散肺腑寒毒,在风雪古祠里守了整整一夜。

北境天高,朔风凛冽。

待次日风雪稍歇,两人方重整遁光,于暮色四合时回到了太华天璇绝顶的停雪庐。

悬崖外的三株老梅在夜风中舒展着苍劲的枝桠,红泥小炉中松炭微红,沈清辞亲手洗盏煮茶,替苏挽秋倒了一碗滚热清苦的松针茶,又往炉中添了两块苏挽秋去岁送来的南境金桂香炭。

苏挽秋靠在长廊的木栏上,捧着粗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她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冰寒。

“这茶苦成这般模样,喝了近百年,你也不嫌嘴里发涩?”苏挽秋放下粗瓷茶盏,揉了揉眉心,语带无奈。

沈清辞拿起陶铫续上沸水,一本正经应道:“后山老松针就这股苦味。昨夜你在风雪里呛了寒煞,多喝两碗能发汗。”

两人闲谈了半个时辰,聊起南岭大泽的灵脉归复,说起驭兽宗新一代弟子的根骨,宛如凡间寻常人家的挚友夜话。至亥时三刻,驭兽宗苍梧分坛有传音玉符自天外破空而来,苏挽秋起身整衣,笑言桑迟同鹿鸣真人派来的几位执事长老尚候她定夺封疆巡防,便按下云头,跨上神异灵禽阿翎,怀抱着雪影,披着满天星斗匆匆返回苍梧。

风雪送行,雕鸣渐远。

停雪庐前重新只剩下一人一剑,悬崖边唯有清冷长风呼啸穿林。

沈清辞静立在柴扉旁,目送着苏挽秋的遁光消失在天南地平线尽头。直到天地间再无一丝波动,她才缓缓转过身,走回了草庐之中。

她没有立刻调息吐纳,而是缓步走到书案前,取出了三件物什。

第一件,是玄微真人闭死关前赐予她的《天璇守常谱》后卷羊皮手札。

第二件,是太华山历代掌教方有资格查阅、由紫金桐木雕琢而成的《九州通玄残卷》。

第三件,则是那柄伴随了她四百余载、横置在竹案上的木剑。

沈清辞点燃了一盏由大泽清灵香油制成的铜油灯,豆大的昏黄光晕在寂静的草庐内微微摇曳。

她挽起衣袖,纤细温润的指尖轻轻拂过桐木古卷上那些早已风化斑驳的古篆铭文。

古卷沉重如铁,其中一页记载着千年前上古镇北真人的一段旧例:

昔年镇北真人以自身元婴立契弹压北境冰渊,因心脉常年受深渊寒煞反噬,道基被寒锁死死缠住,困于元婴圆满整整一百二十载不得寸进。后逢地脉大动,无纯阳通玄剑意替其涤净煞根,终因寒毒入脉、气海枯竭而坐化于界碑之下。

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读着这段旧例,灯芯在夜风中发出哔剥轻响。

她捏着桐木古卷的指尖微微收紧,由这位千年前坐化的镇北真人,推及到了苏挽秋身上。

白天在裂魂峡谷悬崖边的那一幕,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识海之中。

苏挽秋在半空中毫不犹豫催动本源、结出镇脉秘印时的果决。

苏挽秋收回左手时,宽大广袖下那微白指节上极力克制的轻颤。

这百余年来,苏挽秋明明早已修至元婴大圆满的极境,却始终未能踏出化神那一步。每次自北境或苍梧大泽巡防归来,她身上都带着满身化不开的寒意,却偏偏要在人前谈笑风生,替她送来万寿朱实,备下金桂香炭。

沈清辞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桐木残卷,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的油灯,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漆黑长夜。

她从袖袋中取出昨夜在古祠拾起的那方染血白绢,指腹轻轻抚过上面干涸的暗红血迹。

她想起前月在驭兽宗兽苑断崖旁,鹿鸣真人望着天南大泽时那一声低沉的叹息。

她也想起在风雪古祠中,自己握住苏挽秋手腕渡入道火时,指腹下那道深埋在少阴心经里的刺骨冰寒。

那个人从不提半句涉险之苦,总是用最平淡的语调,将最凶险的地脉寒煞挡在身后。

沈清辞抬起右手,轻轻握住了案上的木剑。

剑身温润微凉,四百余年来凝聚的纯阳剑意在紫金木质深处如心脏般沉稳地搏动着。

“修道长生,究竟所求为何?”

沈清辞低声自语,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一点如豆的灯火。

她已走到了金丹大圆满的尽头,天璇峰的晨露晚霞滋养了她四百余载,她手中木剑足以斩裂地脉、断流江河。然而,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天渊大劫,面对苏挽秋体内那日益加重的玄煞蚀脉之苦,她这一身金丹修为,却依旧显得如此单薄。

金丹再圆满,终究只是金丹。

若想在天渊大劫真正降临的那一天,替那个人涤净地底万载寒煞的根源,不让她独自一人受那寒煞蚀脉之苦,她沈清辞必须破开这一重桎梏,踏入元婴、化神乃至通玄的大道绝顶!

可如何破关?

天璇峰千年来无人能参透的无垢道婴,其机缘究竟在何方?

长风呼啸,吹得草庐外的三株老梅落英缤纷。

沈清辞吹熄铜油灯,在沉沉夜色中将长剑平置于膝。剑脊之上,紫金真火彻夜流转不休,却始终无法在那层无形的元婴障壁上烙下半点印痕。她抬眼望向后山万丈龙脉的方向,洗心洞所在的幽谷夜色深沉,静寂无声。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