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宫中,座无虚席。
因是今日乃花神的生辰,故而各路神仙都来道贺。
琉璃金瓦的宫殿上方盘旋着数只金凰鸟,羽翼映着夕阳的金辉,化作点点绚丽的流彩。一池莲花在和风的吹拂之下连绵不绝,远远望去,犹如翻滚的白色波浪。
席位依水而设,彩衣云鬓的仙娥们捧着果盘和菜肴,陆续摆放在香案小几上。
来客之中,一绿衣仙子摇着扇,慢慢悠悠坐下,对旁边一黄衣仙子道:“听说了吗?近日下界,飞升上来一个凡人。”
“听说了,好像长得还不错。”那黄衣仙子掩着面,呵呵笑道,“凡人飞升成仙,这都多少年不曾听闻过了,当真是个稀奇事儿。”
“可不是嘛。”绿衣仙子道,“据说他飞升前一直在下界的蓬莱山修炼,一上来就封了个神君!”
“哎呦喂,这可不得了!但蓬莱……是那座海上的仙山?”
“对呀,这蓬莱山灵气充沛,曾经也是仙人栖居之地,难怪他有此仙缘了。”
突然,绿衣仙子眼睛一亮,推了她一下,“快看!是他吗?”
众仙里,忽地闪过一位陌生少年。
他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缀着金色饕餮暗纹,说不出的尊贵雅致。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肤质如上好的白瓷,鼻梁高挺,眼尾上翘,眉目间莫名有几分邪气,好比是刚出鞘的利刃,夺目逼人。但那眸色却深了些,浓重得如一潭化不开的黑水。
云沧玄伸手扯了扯衣服领子。这件锦袍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穿起来还繁琐,他又不习惯被人近身侍候,自己忙活半天才穿戴整齐,这才来得迟了些。
不过他可不只是来参加什么宴会的——
此刻,宾客微醺,仙娥们都在忙活。戏台上传来歌女清亮的嗓音,浓妆重彩的舞姬齐齐登场。霎时,钹铙作响,胡琴起奏,咿呀一声,水袖飞舞之间,一颦一笑尽是柔媚婉转,一悲一喜皆是生动传神。演至**,台下一阵掌声雷动。
很好,几乎没有人注意他。
然而还是有几条视线似有若无地粘上来。
云沧玄一眼扫过,若无其事地往远处走,闪到一棵树后面,片刻,飞出一只黑蝴蝶。
这样应该没人发现了。
他扇了扇翅膀,穿过回廊,又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
从上往下看,百花宫真的很大,华丽的样子差点闪瞎了他的眼,以他这么一只小小的蝴蝶身躯,要找到藏典阁还真不容易。
云沧玄往前飞了一会儿,进入一片广袤的花田。万千繁花铺满了整个田地,缤纷绚烂,仿佛天际降下的一道彩云。各种各样的蝴蝶在繁花间飞舞,将这片花田点缀得更加艳丽。
这时,一只花里胡哨的雌蝴蝶突然靠过来,围着他不停转悠,好像在炫耀自己漂亮的翅膀。云沧玄没有在意,自顾自飞着。不一会儿,又有一只贴上来,紧接着一只又一只,一群又一群。顿时,花田里近一半的蝴蝶蜂拥而至,五彩斑斓,绚丽多姿,纷纷追着他不放。
云沧玄惊恐万分,左闪右躲,两翅膀扇得比风车还快,费了老鼻子劲才逃离这片可怕的区域。蝴蝶的磷粉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趴在石头上休息了半天,才飞到空中继续寻找起来。
远远地,云沧玄看到了一座八角楼。共有三层,每个角都坠着金铃铛,二十四根雕花玉石柱,碧玉琉璃瓦闪闪发光,屋顶上的金牡丹托起一颗硕大的珍珠,就连那匾额上的“藏典阁”三字也是由金粉打造,真是极尽奢华。
“终于找到了。”云沧玄长叹了口气,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里面一个仙侍也没有,仅仅是一些长翅膀的花精灵。有的在嗑瓜子,或者拿鸡毛掸子随便打扫两下;个别在打瞌睡,硕大鼻涕泡悬挂鼻头;还有几个居然拼了一桌在打麻将。
真是一群懈怠的家伙。
云沧玄穿梭在精灵之间,所过之处,花精灵纷纷静止。不消片刻,整个阁楼里的活物统统被定住。然后他摇身一变,恢复了原样。
藏典阁里汗牛充栋,一盏盏莲花灯悬浮,把阁内照得亮堂堂的。云沧玄环顾一圈,在一个花精灵面前停下,食指往她额头一点,一缕神力游进了她脑中。
待那花精灵睁眼,眸子已然变成灰色。
“带我去找《三界万花录》。”云沧玄命令道。
“遵命。”花精灵言听计从,带他往楼上走。
来到阁顶的内室,推开门,入眼是一朵白牡丹。花瓣上镶着金边,含苞欲放,直径约莫有三尺,整个被柱状结界圈了起来。花精灵打开结界,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界万花录》就是这朵花?”
花精灵点头,“是的。”
云沧玄走上前,打量了几眼。手刚触碰到白牡丹,花苞便瞬间盛开。花瓣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其中一片飞了出来,上面记录的图像和文字立刻呈现在他眼前。
“不是这个。”云沧玄一挥手,花瓣回到白牡丹中,紧接着又有一片飞出。他施法让花瓣飞快了三倍,无数的文字和内容迅速在他眼前闪现。
云沧玄一目十行。一柱香后,所有花瓣重回花蒂,白牡丹闭合。
“怎会没有?”云沧玄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再一挥,重新看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三界万花录》收录世上所有的花,为什么没有呢?”云沧玄沉重地拧着眉,记忆仿佛模糊不清的风雪,呼啸而来又望不真切,只是偶然的一瞬间乍现,却很快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难道那金色的风铃花竟不在三界之中吗?”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察觉有人打破了他所设的禁制。云沧玄躲在角落,探头望向楼下,只见一个小仙童搬着一叠比他人还高的书颤颤抖抖地走进来。
由于这仙童的闯入,静止的花精灵全部复原,却浑然不知他的存在。
云沧玄不便久留,吩咐身边的花精灵把结界锁上,随后化成蝴蝶飞了出去。
出了藏典阁,云沧玄变回原貌,慢慢往宴会走。他紧锁着眉头,脸上的表情比乌云还要浓重。
“就不能做轻一点嘛,这头冠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赶紧的,我要换一身去。”
迎面走来一位锦衣华冠的美貌女子,后头跟着三两侍从。
当云沧玄途经她们身边时,那女子好奇地探过头来。她眨了眨秋水般的眸子,随即便拦住他的去路,笑眯眯地道:“这位神君瞧着有些面生,不知从何而来啊?”
云沧玄回过神,视线落到她身上,从容地回答:“洗华宫,云沧玄。”
“阁下便是近日飞升上来的那位?”
云沧玄颔首,“正是。”
她笑得更深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夸赞:“幸会幸会,都说神君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仙子谬赞,你是?”
“吾名花颜兮,这百花宫现由我执掌。”
“原来是花神,失敬。”云沧玄作揖。
“客气了,”花颜兮回了一礼,奇怪道:“诶?神君不在宴会,怎么跑这么远?”
云沧玄面不改色,说:“我散步,迷路了。”
她倒没有怀疑什么。
“初来乍到,难免认错路。”花颜兮轻笑,即刻吩咐左右:“雏菊,你带他回去吧。”
“是,神君请这边走。”
云沧玄回到宴席,就见一个青色的影子朝他招了招手,“沧玄兄!这儿!”
闻声,他走了过去。
这男子一身青衣,腰间系了把折扇,模样倒也俊俏,温润如玉,有种玩世不恭的风流。
此仙名唤青阳,乃是季令四君之一。
话说这天界的神仙都有各自的神职,比如,火神主火,水神掌水,花神掌管天上人间的花草,龙王兴云降雨,月老司姻缘。而季令四君,便是主掌春、夏、秋、冬这四时轮回和更替的四位神君,青阳是主春的那一位。
“你来的太晚啦,”青阳君将他拉过来,拿起酒壶倒上一杯酒,“快尝尝这个,百花醉。花神取百种花蜜酿造的,封存了百年,平日里可喝不着。”
云沧玄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好酒。”
“那是,来来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神仙们交谈甚欢,微风送来悦耳的丝竹之声,舞姬纵情旋转,遍身的霓裳水袖飘舞翻飞。
青阳君两颊酡红,他半眯着眼睛,一边喝着酒,一边没完没了地和云沧玄唠叨:什么炎阳殿少主在天池洗澡被道德天尊的牛拱了、月下仙人的枕头底下私藏了绝版春宫图、龙王这几天都不曾露面是因为长了痔疮等等。
宴席持续了几个时辰,直到天黑,神仙们才陆陆续续离去。
云沧玄伸伸懒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兴许是这酒劲太足,他似乎有些醉了,头越发昏沉。
来赴宴的神仙离开大半,仙娥们正收拾着桌子。青阳君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少顷,云沧玄按住桌板,试图站起来醒醒酒,不料又是一个不稳,膝盖撞到了桌沿上。
花颜兮听到动静,朝他们走过来。她瞧了一眼倒在桌上的青阳君,并未多怪,转头却见云沧玄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问道:“你还好吗?”
“无妨,我先去醒醒酒。”
“那行,待会儿我让人送你们回去,你别走远了。”
云沧玄谢过她后,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道路两旁的花树开得如云如雾,拥簇的花朵把枝头压得低低的,云沧玄一路走过,肩头便沾了不少。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模糊。他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梦里,脚下的路变成了好几条,完全辨不清方向。
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云沧玄慌忙扶住树干,低头下头,“呕”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吐完后,喉咙里还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他难受地闭上眼睛,斜靠在了树上,默默喘着粗气。
凉风袭来,意识仿佛清醒了些。云沧玄缓缓抬起手,有些疲惫地覆住了自己的额头。
良久,他直起身,放眼望去,满目芳菲。
“怎么又是这儿。”
想到几个时辰前在这里被一群蝴蝶追得东躲西藏,他不禁觉得好笑。闻着花香,云沧玄似乎没那么难受了,便伸了个懒腰,朝花田中走去。
行至中央,他忽然间停了脚步,整个人摇摇晃晃,像脱了力似的,身体一软,“咚”地一声倒下。
云沧玄仰面朝天,后背是被他压塌的花草,躺在上面倒并不膈人,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被褥。他索性放松了下身子,头枕着手臂,闭眼歇息起来。
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混沌,恍惚间,纷乱的梦境在云沧玄的脑海里翻涌不绝——
他看见自己脚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舌背后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脸,唾弃的、鄙夷的、惧怕的……
就像一幅画,上面画满了小丑。
可是后来那些小丑居然疯狂地扭动,一个个张牙舞爪,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仿佛要把他撕咬吞噬。
渐渐,他又站在了一处悬崖上,面对一片深不见底的沟壑。
无数狰狞恐怖的怪物躲在深渊中,露出森然的獠牙,贪婪地凝视着他。
云沧玄看不清那些怪物模样,木然地站在原地,无悲无喜。而怪物们望见他的眼睛,竟然害怕地瑟缩起来,像一窝老鼠似的四处逃窜,丑陋的身躯隐藏进了黑暗里。
紧接着,黑暗之中窜出一条条冰冷的锁链,犹如捕猎的毒蛇,瞬间勒住他的脖子和手脚。云沧玄无法呼吸,只觉全身的力气和血液正在被抽离,深渊里的怪物又重新探出头,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大嘴,得意地讥笑。
锁链不断缩紧,怪物们也越长越大。云沧玄反复挣扎,逃不掉也挣脱不得,滚烫的血液慢慢变得和冰一样冷。
最终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那锁链驱策。
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脑袋又开始疼了,心脏里好像有许多伤口在隐隐作痛。
意识中恍然回荡起一首悠扬古朴的乐曲,云沧玄低头看了看,捆在他身上的锁链消失了。头顶有阳光洒落而下,光芒化作细小的光点,落到地上,开出一片片金色风铃花。
远远的,花丛里有一个小孩在奔跑,尽头处还有两个高大的人影。金色的风铃花在风中摇曳,耳畔是孩子的笑声和那不知名的乐曲。过了一会儿,花丛里的孩子慢慢转过头——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轮廓却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两个眼瞳则一金一红,犹如镶嵌的宝石,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小孩定睛瞧着他,朝他勾起了一个诡异而邪气的笑容。
云沧玄猛地睁开了眼,浑身上下一片冷汗。
四周十分安逸,花朵还在吐露着芬芳,圆月依然静悄悄的,可他的眼瞳,却不再是潭水般深沉的黑。
左眼的眸子是血红色,右眼则是金色,和那梦中的孩子如出一辙。
月光映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照得这双异瞳比星辰还要璀璨。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月色下,仿若有一丝灯火正向这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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