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什么?”越明娇这次长了记性,没等裘佩香回过神来,径直开口发问。
“我看到白茫茫一片……好晕啊,你等我缓缓……然后我看到……”
“是不是很想回想但是觉得眼皮和思路在打架?”越明娇急切问道,这次下来裘佩香反应比上次还大,整个人瘫在越明娇身上。
“对对……”
话音未落,越明娇拔出裘佩香头上长簪,掰过裘佩香的掌心,长簪划过,带出血红色的皮肉。
“嘶……疼!”
几个重浊的指节接连砸在裘佩香的穴口处,一连串的操作下来,裘佩香的思路暂停,困意却如潮水般褪去。
“呼——好多了。”裘佩香喃喃道。
“那扯平了,你刚才给我一刀,我还给你了!”越明娇不带任何情绪,将手臂从裘佩香手里抽离,将带血的发簪在裘佩香衣衫处擦拭干净,又插回裘佩香头上。
“我刚刚是怎么了?”裘佩香塌着肩膀走回火堆旁的石块上坐着。
越明娇早就坐下,正在往火里丢新鲜的燃物,“青城山布下迷宫,自然是有迷雾,再多吸几口,你就昏过去了……”
“我本想让你看看是怎么个布局,现下看来是不行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裘佩香问道。
“等着吧,等人来,或者等死……”
……
沉默了许久,裘佩香又开口,打断火苗爆开之声:“乔大哥,你一直在救我保护我,你真是个好人,我刚刚却伤害了你,实在抱歉。”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裘佩香弱弱问道。
“嗯?”
“等我们上了青城山,你能不能不要把那些事告诉他们呀?”
特别是裘家王家在长安里的腌臜事,孤女本就不易,有了这些事,难免会被人看轻。
“嗯。”
“多谢。”裘佩香应答得还算诚恳,接着说道:“乔大哥,那你能教我功夫吗……”
裘佩香还藏了些话——我还是想杀了你,只有死人才不会多说话。长安世家人人都有腌臜事,若不是有心之人告密,裘王两家依旧能百年昌盛……
“嗯?”
“我一个孤女本就不易,我想多学些本事。”
越明娇终于有了语气词之外的答复:“你娘不是要你上青城山拜师吗?我跟你一样都是要上青城山拜师的。”
“那怎么这么久了青城山的人还没来找我们……”裘佩香声音越来越小:“看来我们只能等死了……”
是啊,已经过去许久了,这么久青城山弟子还没寻过来,外面一定出了事。
今天的一切处处透露着古怪……
但也不算完全到了绝境,青城山的人要是再不来,越明娇就准备放山火了。
山里凉,风从竹林缝隙里冲进来,卷起阵阵呼啸的冷风。
“那你就安安静静等死吧……”越明娇本来就不喜欢小孩子,回应小孩子的耐心本就不多。
越明娇打算再歇息一阵,一觉醒来,就放山火,给青城山最后一个机会,也算卖给故人一个面子。
“如果我们能成功出去,我什么都不会,怎么学功夫……”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发时间了,如果等会鬼啼营的那些坏人闯进来我也能帮哥哥抵挡一阵……”
“哥哥你能教我武功吗?他们说你武功可厉害了!”
“虽然刚刚飞上去是有点晕……可是那是吸了迷烟的缘故……如果没有迷烟一定很爽,要是我会点武功,哥哥你也省得抛我……”
“我也想像哥哥一样能飞能打的,不得不说刚刚哥哥带我飞的那一阵还挺爽的……”
……
哥哥?我吗?
越明娇真实年纪当裘佩香的阿爷都够了。
这些富贵人家子弟,一个比一个圆滑世故,一个比一个嘴甜。真没办法,越明娇这辈子就折在这些人手里。
越明娇本来一直闭着眼假寐,被裘佩香一声声哥哥缠得没招了,抬眼折了枝短枝,夹在食指和中指处转动。
“什么时候你能转成这样子,我就教你。”那短枝原本在两指之间受力才得以转动,且只能以一个横截面转动。可越明娇收了手掌,再打开,短枝如流水般轻盈滑回两指之间,腾空转出花来。
这算是学峨眉刺的基本功,越明娇都快忘了,当初带着她练基本功的,还是越明媚。
……
裘佩香开始尝试之后,越明娇清净了不少,得以靠在树干旁半眯一会,一只手仍握着长剑,张着耳朵注意竹林的风声。
“乔明!”
“裘佩香!”
“乔明!”
“裘小姐!”
远处传来几道男声。
“乔大哥!”
“裘小姐!”还有徐长隐的声音。
声音还未到,袖口里的小青蛇先躁动起来,越明娇双手抱在胸前,实则悄摸把手按在手臂处,怕被裘佩香看出端倪。
“长隐姐姐!我们在这里!”裘佩香跳起来呼喊着。
“乔大哥!”徐长隐先一步小跑而来,额上飞着透明的汗珠,身后跟着一道青城山弟子:“这位是徐长陵,是我们青城山的四师兄。”
排“长”字,那就和徐长隐他们是同一辈。
“长陵见过各位。”徐长陵抬手作揖道。
通过白日里和徐长隐的交谈,越明娇渐渐发觉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在衣装上也略有不同,虽是劲装,却是蓝色包边和白色打底。但是外门弟子就是朴素布面蓝色包边,而内门弟子的包边隐隐可见腾云锦纹。
来找越明娇她们的青城山弟子已经换了一批人,除了徐长隐,其他都是生面孔,生面孔里只有徐长陵是内门弟子。小青一直在袖口里躁动,是因为怕生,还是说这堆生人里有危险的人?
这个徐长陵,越明娇抬眼打量了他许久,却想不到该怎么形容,感觉很多很乱很复杂,又熟悉,又陌生……
但越明娇十分确定的是,她没和这个人打过照面,应该是没有的……
徐长焱长得周正,徐长隆长得有魅力,那这位徐长陵便算是长得好看且有魅力。很少见到眉目含情,眼眸深邃的男子,这样说也有些不准确,含情脉脉带着长辈的慈祥,是长得又老又年轻的少年郎。
看着比徐长焱小,那做派却比徐长隆还要老成,早慧但不夭,张弛有度,看着是个能长命百岁的孩子。
像白莲。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形容徐长陵是再合适不过了。
“长隐姐姐,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裘佩香发问。
毕竟在青玉镇里都是徐长隐带着裘佩香,裘佩香与徐长隐自然更亲近一些。
“大师兄和三师兄在与鬼啼营一战中受了重伤,陷入昏迷,现在青城山上乱作一团,所以才耽搁了。”
“那鬼啼营呢?”越明娇问道。
“师娘亲自下山把鬼啼营赶跑了。”徐长陵应答道。
徐长陵口中的师娘,应是青城山掌门徐海潮的现任妻子徐海澜,也就是青城山前任掌门的独生女。
“那你们掌门呢?”
“掌门病了。”
鬼啼营突然追来,青城山援兵一直未到,徐长隆和徐长焱都受了重伤,徐海潮也莫名其妙地病了,好怪,一切都好怪。就像这竹林迷宫,没有青城山的人带路,乱入的人只能在竹林里没方向地走到死。
就像人的一生,永远看不到出口,看到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
徐长陵手里握着长灯,带着众人往前走,风向哪边吹,就往反方向走,哪怕没有路,踏过竹林继续往前走,四周的景致悄然发生变化,渐渐走出茂密的竹林,踏上青城山门前用石板铺成的道路。
原来,这谜题没那么难。
但这对越明娇还是太难了,她没耐心,要不是太累了,早就一把火烧了更快。
以前越明娇总觉得解谜浪费练功的时间,一步不会直接摆烂,反正身边有人能一步步解开直到谜底翻出来,也不用她多操心……
……
“长隐姐姐,那是什么!”裘佩香喊道。
厚重的山门前,摆放了一个形似圆盘,边缘天然未经雕饰,背部呈鳞片状的大镜子。六条粗壮的锁链穿孔而过,将镜子扎在高台上。锁链向上蜿蜒,深入云端,看不见去处。
越明娇抬手去握锁链,试图探清它究竟连在何处。
“乔大哥小心!”徐长隐急喊道。
“来者何人!”粗犷的声响振动锁链,一下就把越明娇震开。
徐长陵一把将越明娇推到一边,对着是非镜恭敬作揖道:“师祖勿怪,是新来青城山的人好奇,这才打扰了师祖。”
声音平和,与刚刚的粗犷之音形成鲜明对比。
“远道而来皆是客,勿伤了和气也别坏了青城山的规矩。”锁链之上粗犷之声踏云而来。
“是,弟子明白。”
振动的锁链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像是从未活过来一般。
“那是守护这面镜子的人?”越明娇并未被这粗犷之音喝退,倒是刚刚徐长陵一把将她推开更为失礼。
“是,是前任掌门的师叔,济州师祖。”徐长隐小声应答道:“这锁链直通后山,济州师祖长年在后山守护是非镜,你刚刚是扰了他老人家休息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是济字辈的老人了。
“这样……失敬失敬。”越明娇连连道歉,学着徐长陵的样子,躬着腰作揖,这世上能让越明娇如此的人并不多。
她是真心想道歉,再一抬眼就对上徐长陵那如阎王一般严厉的目光,实在令人不快。
裘佩香跟着众人一同作揖行礼后问:“长隐姐姐,那青城山放这么大块镜子在门口是为了什么?”
“来,裘小姐,请站到镜子前。”徐长隐指引着。
“这是我们青城山镇山之宝是非镜,凡是进入青城山之人都需要经过是非镜的检验。若是正人君子自然是不怕是非镜,若是歹人,是非镜会显露他最可怕的一面,裘小姐之后便是乔少侠,你可做好了准备?”徐长陵说着,没安好心的眼神一直安在越明娇身上。
你可准备好见到你师傅最难堪的一面?越明娇心里悄摸嘀咕。袖口里的小青依旧挣扎着,越明娇双手依旧抱在胸前,没流露多余的神色,表面看起来格外深不可测。
是非镜里的夜景多了一张裘佩香的脸,镜面开始变得混浊,混浊散去之后,镜子里的裘佩香龇着利齿,面目凶狠,手持短刃向镜子外刺过来——不是刺向镜子外,确切的说,就是刚刚刺向越明娇的那一幕。
徐长隐刚好站在裘佩香身侧,一时吓到,差点跌扑在地,越明娇眼疾手快拎住徐长隐的肩膀:“看来你们掌门要保的人,过不了是非镜,你说这下该怎么办?长陵小兄弟?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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