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黄雀在后

烈日高高挂在青城山的大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徐长陵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徐长阳甩着高马尾的张扬,转身又进了大殿,来到徐长隐身边。

大殿上刚招待完客人,外门弟子正在此处洒扫。

“长隐。”

“四师兄!”

“大师兄受了重伤,我还要去照顾大师兄,徐长阳刚上青城山,一切都不熟悉,我又腾不出手来,你帮我带他熟悉熟悉青城山。”

实则徐长隐最好帮他死死盯着徐长阳。

“你放心吧四师兄,小事儿!”

……

徐长隐那边的事交代完,徐长陵从容离开了大殿,躬着掌心盖在裤腿处,凑近仔细一瞧,才能发觉有一只青蛇的脑袋,从徐长陵的袖口处探出头来,贪婪地舔舐着他的掌心。

徐长陵摸摸它青绿色的圆脑袋,又将它按回袖子里——因为已经走到了大师兄的房门前。

“叩叩——”

“大师兄,是我。”

屋子里悉悉索索了一阵,“进来吧。”

徐长陵推门而入,徐长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缠满干净的白布,像是刚处理过伤口,也像没有受伤一般,直到徐长陵再次将房门关合。

徐长隆才自行从床上坐起来,“鬼啼营的人送走了吧?”

“是,我将先前准备的八岁女童尸身交给鬼离,应该已经回长安复命了,同时裘佩香已经拜入青城山,赐名徐长?(ni)”

?虽取自裘字,但读音不同衣,同ni

徐长陵接着低声说道:“七八岁的孩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再过几年没什么人能认出她就是裘佩香。”

“那乔明呢?”

“他也已经入门,师傅赐名徐长阳。”

阳取自明。

“……这些事你都做得不错,那收尾也要注意,比如师傅那边没被发现吧?”徐长隆声音依旧很轻,只是后几个字多了重音,眸子里的冷意如暗箭一般,朝徐长陵放出。

“师傅?”徐长陵迟疑了一阵子,“师傅那边?师傅那边我还没动手……师傅是真的病了。”

“什么!”冷意退却,惊鸟飞上枝头。

“叩叩——”

同时房门响起,徐长陵与徐长隆一同望向门口,心不安其位。

徐长陵手中的长剑出鞘,缓步走到门后,直到……

“大师兄,听说你醒了,我是长隐,我和长阳可以进去吗?”温和的女声在门外请示道。

是徐长隐。

徐长隆躺回床上,继续装起虚弱的模样,徐长陵见徐长隆整理好破绽,才放心将房门打开。

门口确实站着徐长隐,一阵风从缝隙里钻入屋内,徐长陵下意识抬手去抓,已经是很快的反应了,却稍显无能——只感觉张扬的马尾从指缝流失,再回过神来,徐长阳已经坐在徐长隆的病榻前。

“大师兄,你怎么样了?”

“我已经拜入青城山,现在我能像三火一样叫你大师兄了!”

……

“四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看看三师兄,你要同我们一起吗?”

屋里的大师兄已经歇下,徐长陵,徐长阳,徐长隐三人站在门口,徐长隐发问道。

“不了,两位师兄都受了伤,山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徐长陵推拒:“等会你们见到三火,若他醒了,也替我解释一番。”

“好!”

三人分成两拨,还未走出几步路,跑来的不是裘佩香,而是徐长?,她抓着徐长隐的衣袖:“长隐姐姐!你去了好久!你快来,我需要你!”

徐长隐面露难色。

“没事,你陪她吧,我一个人可以的。”越明娇说道,还好有裘佩香,不然越明娇还得想歪脑筋甩掉徐长隐。

“好!”

两个女生离去,越明娇偷偷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路,徐长陵又追了上来:“我陪你吧,长阳小师弟。”

“好呀!”越明娇依旧笑着,后槽牙快要咬碎。

早早起床要找小青,被叫去大殿,从大殿忙活到午时,想继续找小青,被徐长隐缠上。从徐长隐口中探听到是徐长陵安排的,越明娇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杀到徐长陵面前,找徐长陵的不痛快。

现下,徐长隐好不容易又被叫走,徐长陵又像做鬼一般缠了上来。

你们青城山!

破山!

破人!

破木头!

除了门口的是非镜值得我惦记!

还有什么是我会偷了的!

非要跟坐桩一样缠上我!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我小青不见了!

要是它死了丢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就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没人性!

没人性!

我要把徐海潮碎尸万段!

新仇旧恨一起算!

还有你!徐长陵!

我要把你卖到明教去!

做童奴!

等徐长陵噶气了!

再做成猪食!

……

越明娇在心里发出嘶吼,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四师兄不是忙吗?怎么有空陪我去看三火?”

“师弟是新来的,对青城山的许多事都不甚清楚,山上的事是做不完的,师弟的事还是更重要些。”徐长陵悠悠说道。

“师兄是在跟我**吗?”越明娇故作惊恐:“难道四师兄有龙阳之好?”

“我不行的师兄,我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的!”越明娇连连摆手拒绝。

徐长陵一时被她的虎狼之词惊到,顿在原地一阵呛咳,整张脸涨得通红。

“长隐知道吗?还是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呀!那我需要替四师兄保密吗?你放心四师兄我嘴巴很严的,我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吗?那你能不能悄悄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兄呀!”

越明娇话里话外继续添材加火,主打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要是手里头有迷药的话,越明娇一定要让这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明白,老东西比你多吃了四十几年的盐,是有些本事在的!

“我没有!你误会了!”徐长陵终于顺了气,脸依旧涨红,路过的弟子不禁朝此处看来,徐长陵莫名又涨得通红,好像所有人都在切切说着龙阳之好。

从青城山的大门进来,映入眼帘的是青城山的大殿,前面是一大片广场,许多弟子都在此处练武。两边又独立两个拱门,左边是青城山的藏书阁,右边是外门弟子的宿舍,走进去是一座座小院落,每个院落有四间厢房,昨夜,越明娇他们便是宿在此地。

而在大殿两侧还有紧连着的两道小门,这两道小门是相通的,从小门进入,映入眼帘的是稍小的中殿院落,这里是掌门及其家人的起居室。中殿之前还有一大片广场,而在这片广场上练武的只有内门弟子。

中殿两边分列两道高门,左边是内门弟子的宿舍,徐长隆便是住在此处,宿舍里又有小路可以通往一旁的藏书阁。

右边的小门偏狭小,露出一截蜿蜒往上的山路,有高墙相隔与外门弟子的宿舍并不相通。

此刻徐长陵二人站在中殿门口——听说徐长焱受的伤比大师兄还要重,而且不日便要成为掌门的女婿,这次受伤,徐长焱是住在掌门院落里的一处厢房,由二师姐徐长阮亲自照拂。

金玉钱庄也得了消息,已经在来青城山的路上了。

“这里离掌门书房不远,不可喧闹。”徐长陵正了正神色,双手握拳,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背在身后。

可耳边的绯色依旧未退。

“是,我知道了四师兄。”

一打开房门,屋子里的药味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如果只是补药,闻久了四肢百骸会有温热之感。

可是浓重的药味里夹杂着挥之不去且干涩的血腥味,当血腥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鼻腔,脑子与鼻腔相连,恶心的重浊沉沉压在越明娇的脑门上。

“你们来了……”徐长阮淡淡说着,青瘦的脸上挂着两道稍暗的泪痕。

病榻上的人一直睡着,失血过多,每一处皮肤都苍白,脸上更甚,眼下的乌青快要布满整张脸。

该用的药已经用了,能不能活过来,得看徐长焱自己了。

晴朗的日空突然消失,阳光退却,整个房间都变得灰蒙蒙的,随即暴雨倾泻而下,窗外的海棠花枝被砸了又砸,虽晃晃悠悠,还硬撑在树上准备下一波暴雨来袭。

“对了,师姐这个。”越明娇从兜里摸出一件东西——由桃红色细绢布包裹着,比桃红还要刺眼的,是细绢布上的暗红指印。

“当初我带着裘小姐逃离,三火趁乱塞给我的,他来不及多说,但我知道这定是要我转交给师姐的。”

在青玉镇逛集市时,徐长焱看到此物,便立刻掏出银钱买下,说是给新婚妻子带的,众人都瞧见了,徐长隆和越明娇当时也在场。

“当时大师兄还打趣说不够风雅,衬不出师姐的好颜色……”越明娇说着,却看向了徐长陵,流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徐长陵没有反应,斜眼睥睨着越明娇,只留余光,近乎全部视线又回到了徐长阮身上。

徐长阮接过绢布,细绢布包裹着的是一只象牙雕四季花卉金手镯,“我很喜欢,只要是他送的,我都喜欢。”

“多谢你,长阳师弟。”低声道谢,抬手向上抹去泪痕,指节细如葱白,还比剑直。小巧的脸庞装了一对玲珑眼,眉骨深邃有力,嘴峰张扬抵消了脸上的娇巧,却多了十分游刃有余的俏意。

如果笑起来一定很好看,明媚张扬又带着股峰劲。

可徐长阮一直在哭,暴雨压乱海棠,只留满脸凄凄,随时都会崩塌。

……

稍坐了一会儿,徐长阮整理好脸上的悲意,对徐长陵说:“长陵,你陪长阳在此地稍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越明娇望着徐长阮离去的背影,再转过头来,差点与一脸阴诡之人撞个正着,徐长陵眉头微蹙,啧了一声,正欲开口被越明娇截断: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曹丕之于曹植,徐长隆之于徐长焱。

“可我觉得师弟才是曹植。”徐长陵悠悠开口道。

做下七步诗的曹植,便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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