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这两天可能会有警察来找你,你要是想活命就拿箭射他。”
“你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
许清宴轻微蹙眉,面露疑色地看着顾霁禾:“什么意思?”
沈峋找到李伯龙纯粹是偶然,但李伯龙拿箭射人却不一定,虽然已经没有办法知道他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可如果他早就清楚自己会有杀身之祸,那一开始的警局于他而言岂不是最好的庇护所?他只要不出去,那两个人就不会出现。
周烬川在观察室里看着李伯龙的时候,眉宇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放松……
许清宴一直没有等到顾霁禾的回答,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迎着她涣散的眼神叫了她一声。
顾霁禾猛地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觉得李伯龙把我推进河里这件事有点奇怪,如果他是为了转移周队的注意力,让背后朝周队下手的人更容易得手,那么他和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串通的呢?”
“李伯龙没有手机,传讯除了面对面,就只可能是双方互相约定过的,某种在外人看来毫无关联,却又足够远距离接收的举动……”
“比如烟花和爆炸?”许清宴问。
顾霁禾点头。
许清宴心口一紧,喉间的空气把尾音挤得有点发颤:“你知道你这个推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12号凌晨李伯龙就知道他会被带去警局,并且他一定会在那天晚上、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家门口的河边。
“我……”
顾霁禾还没来得及解释,两人的视线被身后的脚步声吸引——
那张脸,正属于此时此刻他们苦苦找寻的画像上的人!
“你们好,请问……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过于震惊,开口的声音像在铁水里涮过一遍似的。
男人叫李全,很痛快地承认李伯龙就是他的父亲,而老瓦是他很多年前在外地认识的朋友。
因为从小就深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李全十五岁就和李伯龙去县里拜师父,后来一直跟着师父学艺讨生活,直到今年年初师父过世才想着回来。
“其实我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是老瓦说他也在这,还搞了个烟花店,他说要是我愿意可以和他一起干。”询问室里的李全垂着眼,声音沙哑,“我师父什么都教,人在江湖飘技多不压身嘛,再不济我就给他跑跑腿送送货……”
“本来都说得挺好的,没想到我来了以后他却反悔了,说什么也不让我留下。我当时一生气就走了,可我冷静下来觉得......怎么说我俩也算朋友吧,没准说道说道他还能同意,我就想回来再问问他,可人怎么就没了?”
沈峋起身倒了杯水,他用左手接过说了声“谢谢”,纸杯碰到嘴唇后倏地一顿,随即缓缓移开。
按照李全的说法,自从那天去投奔老瓦无果后,他就离开了启康县,期间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情,直到刚才看见了一片废墟。
沈峋盯着他发沉的眼睛,问:“这么多年没回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看看你的父亲?”
李全陷入沉默,许久才低声说:“因为我恨他。”
李全抬眼迎上沈峋的目光:“其实我根本不想去学什么手艺,我想读书,是他一个劲觉得读书没用,读书不如早点做生意。”
“当年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县里做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我丢在火车站,我像个垃圾一样被师父捡上车。既然他都不要我了,我干嘛还要管他?”
李全说这些话的时候怨恨都写在脸上,此时的他并不知道李伯龙已经被人杀害。
等他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沈峋站起身:“劳烦先去认一下尸。”
李全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看到李伯龙的尸体,看到多年未见的父亲躺在冰柜里,李全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可当他签字确认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这些年我对他……一无所知吧。”李全莫名发出一声冷笑,“他当时能找到我师父,说明他肯定有办法联系我,可是他没有。那就都不要联系了,反正我对他来说就是个败家子,从小就是。”
顾霁禾忍不住问道:“就因为他不让你读书?”
李全仰头叹了口气:“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回来。”
一片沉寂中,李全瞥了一眼李伯龙的尸体:“我什么时候能把他带走?”
“暂时还不行。”许清宴说,“你父亲的死牵扯到刑事案件,真相查明后我们会通知你。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随意离开启康县。”
李全霎时愣住,再没说一句话,很快就被沈峋带回了询问室。
李伯龙的尸检已经结束了,顾霁禾对重新存放尸体的许清宴提出疑点:“有点不对劲。”
沈峋的认尸提得猝不及防,在那之前,李全声称自己今天回启康县纯粹是为了找老瓦,他全然不知爆炸,也不知道李伯龙已死。
辨认笔录上面没有死亡原因,他们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过李伯龙的死因,那这个败家子是真的无所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是他早就知道李伯龙的死因?
“如果他对他父亲的感情过于复杂,反应不一般也情有可原。”许清宴将化验报告递给顾霁禾,“李全的指纹和纹身男不符,他脖子上也没有纹过身的痕迹。”
顾霁禾拿着化验结果走向询问室。
“你知道老瓦的全名叫什么吗?”沈峋不经意地问道。
李全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让我叫他老瓦,我也没问过他的全名。”
李全和老瓦的相遇相识纯属偶然,但对于李全来说却有几分相见恨晚的味道,至少他对老瓦离世产生的悲伤比他的父亲李伯龙要大多了。
“警官,我什么时候能走?”
沈峋抬头一瞥,走到门口拿过顾霁禾手里的报告,扫一眼后对李全说:“现在就可以,这几天请不要随意离开启康县。”
“那我可以回……回李伯龙家吗?”
沈峋顿了两秒:“可以。”
李全离开后不久,陈谦明亲自赶了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意投资扩建的地方竟然被有心人利用做如此肮脏龌龊的事,心里一急便二话不说推了所有生意。
“沈警官,您一句话,我立马找人拆了!”
“陈先生,您先别激动,您和刘贺的初心都是好的,只是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沈峋安抚道,“刘贺跟我说当时是他主动联系的您,您对这件事还有印象吗?”
陈谦明连忙拿出投资记录,每一笔资金的出入都记得分明:“沈警官,我手底下的项目多,管的人也多,不过他们都是我绝对信任的人,项目的成立和启动也都需要我签字。”
沈峋接过复印件,当年对接刘贺的人叫谭朔,项目启动资金是三十万,后续又增添了三十万,基本的流水明细都能对上。
“这个谭朔也跟了我很多年了,只是去年查出了食道癌,晚期,人很快就走了。可惜啊,他家里的丫头还在读大一呢……”
沈峋:“食道癌?”
陈谦明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平时挺注重养身,一日三餐也很规律,不抽烟不喝酒,你说怎么好好的就得癌了呢?”
这不禁让沈峋想起了至今仍昏迷不醒的庞冬凌。
此时刘贺也赶到了,两人见面时情绪都很复杂,然而一对起账来刘贺就急红了眼:“没有后来的三十万!我只收到过三十万!”
陈谦明一时怔住,眼神逐渐变得犀利:“你可别乱说!我这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那账上也记得清清楚楚!”刘贺陡然拔高音量,在陈谦明眼前掰着手指头,“扩建材料采买、工人工资、设备购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剩下八万存在银行里,我就怕哪天哪个老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能应应急。”
三十万的账款不翼而飞,虽然哪怕是那个年代,这对于陈谦明来说依旧只是个小数目,可对于刘贺来说却是一笔巨款,尤其是此等情况下,他太害怕陈谦明会误以为被他私吞了。
“杨福平!”刘贺突然想到什么,“杨福平给那些老人发的工资是不是就是从你后来这三十万里来的?”
陈谦明双目圆瞪,不可思议地看向沈峋:“难道是谭朔?”
谭朔拿到第二笔资金后根本没有交给刘贺,而是私自拨给了杨福平。
“沈队!”宋林汐敲了敲门,沈峋连忙跟着她走出接待室。
“联系上杨福平的女儿了。”宋林汐说,“她小时候学习成绩一般,几乎不太可能考上大学,后来也不知道杨福平从哪听来可以送孩子出国读大学,她当时听到还吓了一跳,他们家根本没有那个条件。”
“可是她高三那年,杨福平突然拿出二十万,她才顺利出了国。她问过杨福平钱的来路,杨福平不肯说。”
“知道了。你去查一下一个叫谭朔的人。”
沈峋回去后,陈谦明和刘贺相顾无言,脸上却都透着一股子谁也不让谁的倔劲。沈峋一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笔录补充完整后就叫他们离开了。
“陈叔叔!”顾霁禾在警局门口叫住陈谦明。
陈谦明十分意外,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顾霁禾在特侦队实习,也知道了那天在病房门口碰到的所谓的朋友就是队长周烬川,差点把老人家吓得说不出话来。
顾霁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叔叔,我只是一直没机会跟你讲。陈渡怎么样了?”
陈谦明无奈叹了一声:“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小渡一天到晚就想着赶紧出院,昨天我去的时候还和医生闹着要把石膏拆了。霁禾,你要是有空就给她打个电话劝劝,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哪能由着她胡来啊!”
果然,按照陈渡的急性子,顾霁禾也能猜到她不会乖乖养伤。
“放心吧陈叔叔,我今天晚上就好好劝劝她!”顾霁禾说着送陈谦明走向公安局对面的停车场,“对了陈叔叔,你当时有没有查过陈渡为什么会出车祸啊?”
陈谦明闻言脚步一顿,“查”这个字从身为实习警的顾霁禾嘴里出来就不太一般,怀疑和后怕逐渐涌上心头:“你是说……小渡的车祸不是意外?”
陈谦明近些年来没少做好事,经常做好事的人似乎就会莫名其妙挡住某些人的财路,尤其是他还向陆卓诚举报过几起贩毒交易,因而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进而对他实行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顾霁禾顿了顿,“陈叔叔,等陈渡出院后你就别让她一直呆在学校了,或者给她配个司机保镖什么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顾霁禾越发严肃的神情让陈谦明后背一凉:“好好好,我……我回去就安排,霁禾,你也要小心啊!诶呀你说说你这……”
陈谦明说着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特侦队有多危险?多少要案命案都往这里递,还有那群怪物……你怎么跑这来实习了?你看看你那么瘦,能保护好自己吗?要不跟你队长说说算了吧,咱别冒这个险!”
顾霁禾听到后愣了一下,转而微笑道:“陈叔叔,这是我自己申请的,你放心,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谦明见劝不过只好钻进后座,车很快就消失在顾霁禾的视线里,她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抱歉,没想把你牵扯进来。”
师兄,我是你那场局的见证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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