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的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泼下,特侦队所有人,还有陆卓诚,脸色瞬间煞白。
连罗昌都吓了一小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连忙低头装聋作哑:“那个……接下来的话我还能听吗?”
没有人想搭理他这个玩笑。
顾霁禾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太久,以至于墨色渐渐糊住了最后没写完的半个字。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沈峋一脸阴沉地盯着李全。
背负五条人命的凶手在表演属性大爆发成功拖延时间阻碍侦查后,竟然义正言辞地指控特侦队队长教唆杀人!
李全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半张着嘴放空目光,随后把视线聚焦到低着头的顾霁禾身上:“你刚刚怎么说的来着?哦,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毕竟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杀人。黄一粱就更不用说了。他最近的身体状况特别不稳定,也就李伯龙那样看到把刀都能吓得腿软的人能死得利落点,杀洪辛树他都要费一番工夫——”
“就凭我们两个,真的伤得了周队长吗?”
话音一落,顾霁禾放下笔,缓缓抬头和李全对视,镇定自若地说:“黑夜偷袭,把我推进河里让他分心,而且你们还是两个人,我想周队都不会对自己的身手这么自信。”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全然客观的视角记录下来,尽管顾霁禾此前确有猜疑,但绝对没有到李全控诉的地步。而且他这个说法实在牵强附会。
“把你推进河里是他不想杀了你,谁能想到你会跟过来?”李全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眼尾上挑轻嘲道,“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周烬川是什么时候向李伯龙下达了把你推进河里的指令。”
“李全!”沈峋拔高音量,“如果你毫无根据……”
“李伯龙出现在那个地方就是最好的根据!”李全偏头看向沈峋,“周烬川和黄一粱早就认识,是他告诉黄一梁李伯龙什么时候会回去,按照他们两个的计划,当时在那个地方守着的应该只有黄一粱一个人,周瑜打黄盖的戏码沈警官不会不知道吧?”
“但我担心周烬川会变卦,所以偷偷跟在后面,不过很快就被他发现了。黄一粱下手太轻,应周队长自己的要求,我在他背后补了一刀,他跳河之前明确告诉黄一粱,李伯龙和洪辛树都不能活着,否则我们两个很快就会被警方抓到。”
李全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在所有人耳边嗡嗡作响,他们谁都不愿意相信,更何况没有证据,现在唯一能开口的当事人想怎么胡编乱造都可以。
但是有几点确实无法忽略,周烬川那天下午到底在县里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李伯龙放走,以及……
如果在前面攻击他的人是黄一粱,他为什么要对顾霁禾说那个人的脖子上有“死”字纹身——那是李全的伪造标志,除非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轮流搞上去。
“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顾霁禾故作从容,眼前却接连闪过周烬川昏迷前的表情——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表情,就连感到痛苦的生理反应都会被硬生生压下去。
可是周烬川最后还是避开了她的问题,只留下一点不明所以的笑意。
“对。”李全笃定点头,“老实说我很好奇黄一粱为什么愿意听他的话,后来我问了他很多次,他才告诉我,当年他回到启康县后不久就认识周烬川了,那个时候他还差点被周烬川拿刀砍了……”
李全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在沈峋愕然的神色中继续道:“黄一粱胆子小,他怕周烬川,尤其干了坏事以后,他更怕成为警察的周烬川。再多东西我也没问出来,反正我已经是死刑了,诬陷一个警察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但要是证实了,我是不是还能申请个死缓?”
从李全的指控出口开始,除了罗昌那一句不着调的话之外,观察室里全程静音,直到此刻才传来宋林汐的低声怒言:“太荒唐了!”
黄一粱的死荒唐,李全的供述荒唐,他们两个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把戏荒唐,启康县发生的所有事都很荒唐!
“能确定那具白骨就是黄一粱吗?”陆卓诚忽然问道。
许清宴缓过神:“软组织完全消失,牙髓被污染,没办法提取DNA,根据头骨或许可以重建面部容貌,但是……”
但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确确实实的黄一粱的样子,陆卓诚那天见到的面孔也不一定真实。
“林汐去找当时负责盯梢李全的人核对一下时间。”陆卓诚撂下一句话走进审讯室,径直走到李全身前,“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装扮去的河岸?”
李全愣了几秒,说:“就是现在这副样子,黄一粱在的时候我不会伪装。”
“纹身呢?”
李全看上去有点诧异,顿了好一会才说:“那只是我心血来潮用来吸引你们的工具,今天它的作用是帮你们省去找证物的麻烦。那天晚上我只是个单纯的帮手,没有必要搞个纹身上去,万一运气不好被你们发现,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全此刻的语气全然放松,却把另外几个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说谎的人到底是谁?
“沈峋,现在就把他带回市局。”陆卓诚转身大步离开。
迎接李全的将会是新一轮完整的审讯,虽然口说无凭,但事关重大,尤其是他还提到了十年前的那件事。
陆卓诚靠在走廊上,左臂抱胸,右手轻按着太阳穴,再过两个小时就差不多天亮了,头上的伤口本就发疼,刚才那堆话又挤在他脑子里不断膨胀,此刻他急需……
眼前忽然出现一瓶冰镇无糖冰红茶,递过来的人是罗昌,陆卓诚看了他一眼,顺手接过猛灌半瓶。
罗昌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和他并肩靠着,漫不经心地开口:“李全这个人太会表演,说台词一套一套的,他刚刚的话几乎全部前后矛盾,黄一粱也不一定真的死了,这还称不上死局。”
陆卓诚想拧瓶盖的动作突然顿住,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只有冰凉液体入喉的刹那,他脑子里的混沌才散开一瞬。
“我想不通,”陆卓诚目视前方,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李全留下来被我们抓住的意义是什么。”
是发挥他的表演天赋?还是指控周烬川?
“想让周队离开特侦队很难吧?”罗昌突然说,“明里暗里从外面搞各种谋杀和意外都不行的话,不如试试从里面把他赶出去。”
陆卓诚瞳孔骤缩,猛然回头看着罗昌。
罗昌没有看他,但很明显感受到他异样的眼神,连忙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现在看来,如果这真的是他们的目的,应该,或许,也算小成功?”
何止小成功,尤其是这种毫无证据支撑的指控,调查起来难如登天,也就意味着周烬川归队将遥遥无期。
更何况对于陆卓诚来说,从他听闻周烬川私自放走李伯龙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了,如今更是有太多疑点说不通。
“诶!”罗昌挪了挪身子,往陆卓诚胳膊肘一蹭,压低声音问,“周队真的拿刀砍过人啊?”
陆卓诚剜了他一眼。
罗昌紧急闭麦,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接住这个由头走出警局。
把剩下的冰红茶灌完后,陆卓诚接到医院的电话——
周烬川醒了。
陆卓诚呼出一口浊气,这个时候,他宁愿他的身体素质没变态得好到那种地步。
算是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特侦队押着李全回到市局,紧接着非常迅速地被逐一约谈,陆卓诚也没有幸免。
启康县的所有案子以及年初的连环老人被害案由专案组整理归档,期间李全没有再次翻供,可他始终拿不出任何证据。
一个月后,周烬川已经可以行动自如,对于李全指控自己教唆杀人的事他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提审员找到他的时候,他也交代清楚了放走李伯龙的原因以及那晚发生的事。
“鉴于李伯龙在接受审讯时的刻意隐瞒,我放他走只是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我确实没有考虑周全,这是我的过失……”
李全到底说不出周烬川自导自演苦肉计的所以然,内部审查无结果,所谓黄一粱和周烬川认识也毫无根据,尽管结论迟迟定不下来,特侦队也还是松了口气。
顾霁禾是他们当中最后一个去看望周烬川的人,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周烬川正拿着一个白色小喷壶给桌上的绿植喷水。
他穿着病号服,背影看上去十分清瘦,这并非是重伤未愈的缘故,那晚她给他止血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
周烬川平日里一般都穿黑色长袖,外面披一件深灰色夹克,也许是身体比例比较逆天,加上他经常被人赞不绝口的身手,让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是个魁梧挺拔的硬汉。实则不然。
他是劲瘦那一挂的,一身骨架干净利落,肌肉线条紧实锋利,不过更令顾霁禾在意的,是他身上一道叠着一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沈峋说的没错,那些想害他的人都是不要命的。可偏偏他自己也是。
“还不进来?”周烬川突然开口。
顾霁禾猛然回过神,拎着水果篮缓缓走到他身边,她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玻璃杯,杯身正好对着病房门口。
顾霁禾莫名有点忍俊不禁,放下果篮后直直盯着周烬川手边的绿植,水珠顺着叶脉慢慢滑落,原本蔫软发灰的叶片好似突然有了生机,准确来说是对生机的渴望。
“这是什么植物?”顾霁禾随口问道。
“不知道。”
顾霁禾愣了一瞬,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慵懒惬意,轻飘飘地落到她耳朵里。
“师兄还会打理绿植?”
“不会。”周烬川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它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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