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长生仙门一役,彻底湮没在红尘里:有人说那夜仙山崩塌、血光冲天,是触怒了天道;
有人说长生仙药本就是邪物,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
也有人说,世间从此少了一场长生梦,多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些话,张果生都听不见,她把自己关在独目村,一关,就是许多年,茅屋还是当年那间茅屋,只是更旧、更破,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她没有再修,也没有再离开,每日只做三件事:打扫坟前,对着坟说话,等到天黑。
村人早已不认得当年那个被欺辱的小姑娘,只当她是个守坟的怪人,她左眼依旧蒙着黑布,从不摘下,也从不见她笑。
有人远远问:“你守的是谁啊?”她便轻轻答:“家人。”
是她的师尊,是她的命,是她一辈子都求不到的家人,坟里埋的,全是念想:那枚温凉的旧玉佩,那支吹响了半生宿命的玉笛,那件染了血、再也补不好的白衣,还有她当年从仙门废墟里,一点点捡回来的、碎掉的剑穗。以及孟兰的尸骨。
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晨光微亮,坐到暮色四合,再坐到满天星辰,她对着一块木碑,轻声细语,像当年孟兰对她那样:“师尊,今日风不大。”
“师尊,村口的花开了,我摘了一朵给你。”
“师尊,我又梦到你了,梦里你还在小院里,坐在竹下,对我说,一切有我在。”
说到这里,她便会停一停,低下头,很久不再说话,然而梦里有多暖,醒来就有多冷。
她偶尔也会摘下左眼的黑布,对着平静的水面看一看,那只当年被剜去的眼睛,早已只剩一片空洞,那是她遇见孟兰的开始,也是她一生苦难的印记。
可她不恨那一眼,若不是那一眼,她不会遇见那个,拼了命也要护她的人。
只是……若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她宁愿一生都在独目村做尘埃,也不要那场仙门相遇,不要那场生离死别,不要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年岁一点点老去,她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渐渐驼了,右眼不再亮得像火,只剩一片沉寂的温柔,再也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当年那个敢血染仙门的疯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团火,从来没灭过,她只是烧成了灰,埋在了坟前。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天地一白,整个独目村都静悄悄的,薛长生裹着一件旧衣,慢慢走到坟前。
她给孟兰扫了雪,摆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像往常一样坐下说话,雪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旧衣上,落在那块刻着吾妻孟兰的墓碑上。
她轻声说:“孟兰,我老啦,走不动啦,等我走了,你能不能,等等我?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换我眼睛好好的,换我护你一辈子,我们不修仙,不求长生,要做就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岁岁年年,好不好?”
风轻轻吹过,落雪无声,像是一声温柔的答应,薛长生笑了笑,缓缓靠在石碑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很安宁,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生的沉重。
雪静静下着,覆盖了茅屋,覆盖了坟茔,覆盖了这世间所有的爱恨与伤痕。
从此,世间再无薛长生。
只留下一座空坟,一段旧事,和一句流传在红尘里的话:
世人皆求长生,唯有一人,毁了长生,只守一人。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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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不是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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