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练剑场一事过后,同门之中再无人敢随意欺辱薛长生。
谁都看得出来,那位清冷孤高、从不多管闲事的鹤仙师尊,是真的将他放在了他心上护着。
薛长生自己更是心知肚明,他把所有的感激与不安,全都化作了修行的力气。
白日里练剑,夜里打坐吐纳,那枚青色玉佩日夜贴身戴着,一抬手便能触到温润的玉面,像带着师尊身上那股清浅的气息,总能让她瞬间静心。
只是他渐渐发现,师尊身上,也有一枚相似的玉佩。并非一模一样,却是同一种玉质、同一种旧痕,一看便知是一对。
孟轩偶尔在石凳上静坐调息时,会下意识抚着胸口那枚玉佩,指尖一下下摩挲,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沉郁与思念。
那时的他,会卸下周身清冷威压,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单。
薛长生看在眼里,不敢问,也不敢说,师尊身上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那一身白衣,那副面具,那副眼睛偶尔流露的、深入骨髓的落寞,都像一层厚厚的雾,遮住了真面目。
他只隐隐觉得,师尊心里藏着一个人,这念头一起,便莫名有些心慌,他慌忙低下头,继续练剑,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什么都没有想过。
这日,他奉师命去藏经阁取一本古籍,刚走到回廊拐角,便听见两位长老在暗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他耳中。
“……当年那位闯禁地、查长生秘辛的弟子,是不是也叫孟轩?”
“嘘——不要命了?那是门中禁忌!听说他那枉死的兄长,才触怒老祖,落得个剔骨食肉、魂飞魄散的下场!”
“好一个天之骄子,就这么没了……”后面的话,薛长生已经听不清了,他僵在拐角处,浑身血液像是一瞬间冻住。
兄长……
枉死……
剔骨食肉……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她猛地想起师尊每夜抚摸旧玉的模样,想起他偶尔望向远方的眼神,想起他身上化不开的孤寂,原来那些温柔背后,藏着这样一场血海深仇。
原来他敬慕仰望一直依靠的师尊,心里装着这样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
薛长生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不敢再听,也不敢再留,悄无声息转身,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小院。
一进门,他便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心口又酸又涩,又疼又闷。
他心疼那样的师尊,也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
夜色慢慢落下,院子里的青灯也微微亮起。
薛长生坐在石凳上,握着自己胸前那枚玉佩,一遍遍贴着心口,他不知道师尊经历过多少黑暗,才撑到今天。
可他忽然生出一个极清晰、极坚定的念头——以后我要变强,换我护着师尊。
哪怕他现在很弱,很渺小,总有一天,他要强大到,能为师尊挡去所有风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薛长生立刻起身,敛去所有脆弱,规规矩矩行礼:“师尊。”
孟轩一袭白衣走来,手中提着一盏清茶,递到他面前。“夜里修行,伤神。”
他语气依旧清淡,仿佛白日里藏经阁外的一切,从未发生,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提。只是看了看她,淡淡叮嘱:“早些歇息,莫要逞强。”
薛长生抬头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头:“……嗯。”
师尊,你有你的旧伤与故人,可我有我现在想要守护的人。
你放心,我会拼命长大,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过去。
孟轩不知道他心中翻涌的念头,只当他是修行疲惫,微微颔首,便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月光洒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薛长生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旧玉藏心事,夜半忆故人,而她的心事,从这一刻起,全都系在了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日子一久,仙门里的晨昏,便慢慢磨出了温柔。
薛长生不再是那个终日惶恐、步步小心的凡间少年,他有了小院,有了功法,有了从不苛待他的师尊,心一定,人便渐渐舒展,眼底的光也暖了起来。
孟轩依旧清冷寡言,却处处藏着细心得不像话的照顾:
知他体质偏寒,便定时让人送来暖身丹;知他食量小、修炼耗神,便常顺手带几枚清甜灵果;夜里他打坐太晚,远处云雾间总会静静地立着一道白衣身影,不言不语,只是守着。
薛长生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开始学着笨拙地回馈:师尊来时,她会提前备好温茶;知晓师尊爱静,他便把小院扫得一尘不染;练剑有了小进益,第一时间想讲给师尊听。
朝夕相伴,情愫在无人察觉处悄悄生根。
他喜欢跟在师尊身后,听他衣袂拂风的轻响;喜欢看师尊练剑,白衣翻飞,一剑破云,美得让他屏息;更喜欢师尊偶尔对他露出的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能让他偷偷欢喜一整日。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贪恋有人护着、有人信着、有人等着的安稳。
有时静坐修行,心神一空,眼前浮现的全是那道白衣身影,他会猛地回神,脸颊发烫,慌忙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告诉自己:不可痴心,不可越界,他是弟子,他是师尊,这份仰望,藏在心底就好。
可有些心意,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这日雨后,空气清润,孟轩难得有闲,在她院中竹下静坐,闭目调息,阳光穿过竹叶,落在他白衣上,碎成点点金光。
薛长生端着温茶走来,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可刚走近,便看见师尊抬手,轻轻抚着胸口那枚旧玉佩。指尖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薛长生心头一软,他轻声道:“师尊,是在想很重要的人吗?”
孟轩睁开眼,眸中情绪微敛,只淡淡“嗯”了一声。“是很重要的人,也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后半句他没说,薛长生却懂了,她心口微涩,轻声道:“那他一定也很记挂师尊。”
孟轩看向她,目光沉静,似有波澜微动。“你,倒是会安慰人。”
薛长生低下头,轻轻攥紧衣角,他不是安慰,他是真心希望,有人曾像他这样,把师尊放在心尖上疼。
孟轩忽然开口:“你入仙门,只为长生?”
薛长生一怔,随即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以前是,现在……”她顿了顿,声音轻而认真:“现在只想好好修炼,变强,不拖累师尊,能……护着师尊。”
孟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风吹竹叶沙沙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比风还软:“傻话,有你师尊在,不用你护。”
薛长生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明明自己一身旧伤,却还想着把他护在身后。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好,那他就先乖乖变强,强到有一天,能与师尊并肩而立,强到能把他藏了多年的孤单,全都暖过来。
孟轩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柔和,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静坐调息。
薛长生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山中无岁月,朝夕伴一人,他忽然觉得,长生不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若能一直这样守着师尊,岁岁平安,岁岁相见,便已是人间至幸。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岁月静好从来都是奢望,这场温柔安稳,本就是一场劫前假象。
等风雨真正来临时,仙山会塌,故人会远,连那句“一切有我在”,都会变成再也触不到的奢望。
第四章修改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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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生修行路,情愫锁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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