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下旬那几天美丽市的热浪终于稍微退了一点，从四十三度降到了三十七八度，体感上感觉凉快了不少。王馨彤下班后照例去了焦颖娇家，两个人吃完晚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放的是一个纪录片，画面里在讲沙漠里的某种蜥蜴怎么在高温下生存，声音低低的，像背景白噪音。

焦颖娇靠在王馨彤怀里刷微博，刷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放下了，侧过头来看她。

王馨彤感觉到她的目光，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低头看她。

焦颖娇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她的手指在王馨彤小臂上停住了，不像平时那样无意识地摩挲着，就只是搭在那里不动弹。

“王馨彤。”焦颖娇开口了。

“嗯？”

“你确定你是喜欢女生的吗？”

王馨彤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铺垫，焦颖娇问的时候语气也很平常，像在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一样随意，但王馨彤知道她不是随口问的。

她盯着焦颖娇的眼睛看了两秒，焦颖娇没有躲开，就那么回看着她，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我确定我喜欢你。”王馨彤说。

“那不一样。”焦颖娇的指尖在她小臂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喜欢你。但我说的是——你确定你是喜欢女生的吗？就是那种……跟你是不是喜欢我没有关系，你在遇到我之前，有没有确定过这件事？”

王馨彤沉默了。

她把手从焦颖娇的肩膀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腹相互蹭来蹭去。

她认真想了一下，脑子里翻出来的那些过往画面——小时候觉得语文课代表好看，大学里对那个室友的依赖感，还有那些她从来不敢细想、每次一冒头就被她压下去的念头。

她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看过，每一块都是单独的、看似没关联性的、碎片化的，她从来没想过它们可能属于同一幅拼图。

“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王馨彤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尾音往下沉，“你是第一个。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女生，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焦颖娇没有说话。

她从王馨彤怀里坐起来，把腿盘起来面对着王馨彤，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要让王馨彤难堪的认真，是一种她自己也正在琢磨这件事的认真。

“我大二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焦颖娇说。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某个没擦干净的油点上，没有看王馨彤，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用费曼读书法，一页一页重新翻开，完后又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我们同班，她坐在我前面斜两排。我每天上课都在看她，看她的头发、看她写字的样子、看她笑。后来她转专业走了，我坐在那个空座位后面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我觉得我那时候应该算是喜欢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视线从茶几上收回来，抬眼看着王馨彤。

“但我从来没有确认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女生，可能只是刚好那个人是她，跟她是什么性别没关系。我从来没去验证过这件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蜥蜴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画面缓缓移动着，解说员的声音低沉地讲着什么，但谁都没听进去。

王馨彤看着她，心里在转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硬糖，她不确定该吐出来还是该直接咽下去。

她张了张嘴，半晌吐出来了一半心里的话：“你想验证吗？”

焦颖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然后她说：“我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去看看。”焦颖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犹豫，“看看别的女生，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生。或者……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生。”

王馨彤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是生疼。

焦颖娇说的“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生”——这句话里藏着一种她之前没太注意过的东西。焦颖娇不是在质疑她们的关系，她是在担心王馨彤会不会像那个大二的女生一样，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其实走错了路。

“你觉得我有可能不是？”王馨彤问。

“我不知道。”焦颖娇说，“你也不知道。我们都没经验。万一哪天你发现你其实不喜欢女生，只是刚好喜欢我——那万一只是因为我刚好是第一个呢？万一以后你遇到别人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王馨彤知道她后面跟着什么。

焦颖娇怕她以后遇到另一个人，发现自己其实还可以喜欢别人，而那个“别人”可能不是她，甚至可能不是女生。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王馨彤说。

焦颖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看什么？”

“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王馨彤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既然我们都想知道答案，那就一起去看看。鸟市不是有那种地方吗？那种……专门为女生开的酒吧。我网上搜过的，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是搜完就关了页面，没有真的去看过。”

焦颖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试探。“你是认真的？”

“那你是不是认真的？”王馨彤反问她。

焦颖娇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想了几秒钟，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里那层犹豫淡薄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被太阳晒化了最上面那一层，露出底下更确定的颜色更深沉的东西。

“是。我想去看看。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馨彤看着她，在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既觉得这个决定有点荒诞——两个在一起的人要一起去酒吧“验证”自己的性取向——又觉得如果不这么做，她们心里那颗石头会一直卡在那里，不碰不疼但一旦碰触，便痛得人会怀疑人生。

“那就去。”王馨彤说，“周末就走。”

她们在手机上搜了很久。

王馨彤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个屏幕，焦颖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搜了好几个关键词——“鸟市拉拉酒吧”、“LES酒吧”、“女性友好酒吧”。

搜索结果不多，美丽市本地完全没有相关信息，鸟市那边倒是有几家，但评价褒贬不一，有的说氛围好，有的说太乱，还有的说早就关门了。

焦颖娇翻了半天，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相对正规的酒吧的页面。

地址在鸟市一个老城区巷子里，不算市中心，但也算不上偏僻。

网上照片不多，只有几张内景，暗色调的装修，灯光暧昧，吧台后面摆着一排酒瓶，墙上挂了一些照片和艺术画，风格偏文艺。

评论区零零星星有几个人留了言，大部分是说“还不错”，有一两条说“老板人挺好的，对女孩子很友好”。最吸引她俩的是，有一条评论说“男士止步，即便有女性陪同也不能进。”

焦颖娇点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王馨彤让她也看了看。

王馨彤接过去翻了翻，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酒吧，灯光暗一点、装修个性一点，跟她们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场景差不多。

“周六去？”焦颖娇问。

“周六去。”王馨彤说，顿了顿，补充道：“周五一下班咱就出发吧，我开车去，周六白天还能逛逛街。”

手机屏幕暗了，两个人都没有再去翻别的。焦颖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两个人靠着沙发背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纪录片还在播放着，画面换成了一片绿洲，水边有几只鸟在低头喝水，镜头拉得很近，鸟喙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

焦颖娇的手指慢慢伸过来，搭在王馨彤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的手背轻轻蹭了两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我们俩在一起了，然后我们俩要一起去酒吧看别的女生。”焦颖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意味，像是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像是有点心虚，“这算不算……那什么，出轨？”

“出轨是偷偷摸摸去的。”王馨彤说，“我们俩一起去，当着对方的面看，应该不算。”

“那算什么？”

“算……社会调研。”

焦颖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那个笑很短很轻也很短促，但她确实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你管这个叫社会调研？”

“不然呢？你说叫什么。”

焦颖娇想了想，没有想出更合适的词。她把王馨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贴着，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那就叫社会调研吧。反正我们一起去，一起看，看完一起回来。”

那天晚上王馨彤躺在焦颖娇家的床上失眠了。

焦颖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侧着身蜷成一团，后脑勺抵着她的肩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床尾的被面上，王馨彤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着很多杂乱的念头。

她想起今天焦颖娇问那个问题时的表情——她说“万一以后你遇到别人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很巧妙的紧张，像薄冰下面有很庞大的东西滑过。

焦颖娇害怕的东西跟她一样，她们都在一条没走过的路上摸着石头过河那样走着，旁边没有路标，脚下没有地图导航，每一步都是试探性的，都是第一次，踩实了才知道能不能承重。

她想起自己网上搜的那些页面。

其实焦颖娇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在手机上搜过那些酒吧的信息了，焦颖娇翻到的那个页面她上个月就看过。

她每次都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点开，看完内景照片、看完评论区、看完营业时间，然后清除搜索记录，再退出来，锁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焦颖娇都没说，因为她不确定“想去看看”这个念头到底算什么——是好奇？是不安？还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她需要去确认什么？

但现在焦颖娇主动提出来了，她发现自己心里的那个角落松动了一点点。她们都想去，都在同一个问题上不确定，那就一起去。至少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焦颖娇的方向。焦颖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安静了。

王馨彤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她们是一起去的。

周五晚上焦颖娇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她的衣柜不大，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黑色和灰色，偶尔有一两件深蓝或藏青。她站在那排衣服前面挑来挑去，像在做一道她不太有把握的多项选择题。

王馨彤坐在床沿上看她。

焦颖娇拿起一件黑色短袖比了一下，放下了；又拿起一件深灰色的的短袖T，放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看了看镜子，又放下了；最后她翻出一件杏色半袖的薄款针织衫，领口不大不小，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

她穿上在镜子前转了转，侧过身看了自己的侧影，又正面看了看，然后回头看王馨彤：“这件行不行？”

“你不是从来不穿浅色的吗？”王馨彤说。

“偶尔穿一次。”焦颖娇说着又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把衣摆往下扯了扯，“总不能永远穿黑的，万一去那种地方穿得太黑了显得像去执行神秘任务的。”

王馨彤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面看着她。

焦颖娇在镜子里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撞在一起。

王馨彤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紧张吗？”

焦颖娇沉默了两秒。

“有点。”

“我也是。”

焦颖娇在镜子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甚至有种淡漠的意思，但王馨彤看到了。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王馨彤，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王馨彤能看清她浅灰色T领口的一根脱线，细细的一根，翘起来贴在锁骨旁边的皮肤上。

“如果去了之后发现我其实对别的女生没什么感觉，”焦颖娇说，“那是不是就说明我其实不是喜欢女生的类型？”

王馨彤想了想。

“那说明你只喜欢我。”

“那如果我发现有感觉呢？”

王馨彤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那也说明你只喜欢我。有感觉不代表你就要跟别人怎么样。”

焦颖娇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还是紧张。”

“紧张就紧张吧，”王馨彤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紧张。”

第二天傍晚她们八点多就出发了。

从美丽市到鸟市的高速公路三百四十来公里，正常开四个多小时。

王馨彤握方向盘，焦颖娇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一开始还能聊几句有的没的，过了第一个服务区之后车里就开始安静下来了，谁都没再刻意找话题。

车窗外的景色从戈壁滩变成农田，从农田又变成戈壁滩，黄绿色的植被在窗边一掠而过。焦颖娇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

王馨彤瞥了一眼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两百多公里，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小点正在缓缓地沿着路线移动，像一只在慢慢爬行的蚂蚁，非常有耐心。

“你说那种地方是什么样的？”焦颖娇问。

“哪种？”

“就是那种——全是女生的酒吧。”焦颖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我在网上看照片的时候觉得跟我们平时去的酒吧没什么区别，但心里总觉得应该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应该跟普通的酒吧不一样。”

王馨彤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没去过普通的酒吧。”

“一次都没去过？”

“去过一次大学同学聚餐，去的KTV，那种带酒吧的KTV，算吗？”

“不算。”

“那就是一次都没去过。”

焦颖娇把脸转过来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微的惊讶，但很快又收起来了。

“那我们俩都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嗯。”

“那至少公平。”焦颖娇说，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路边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站得整整齐齐的哨兵，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闪烁烁的，像有人在不远处挥动着一面面小镜子。

王馨彤看着那些白杨树，觉得它们在后退的时候有一种规律的节拍感，像某种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把距离一寸一寸地生吞进去。

在第二个服务区，两人去卫生间解决了生理问题，又在用餐区吃了一碗凉皮。等瞌睡劲儿过去之后，继续开车出发。

过了第三个服务区之后她开始觉得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搭回方向盘上。

焦颖娇大概注意到了，把手伸过来放在她搭在挡位杆的右手背上，指腹轻轻贴着她的皮肤，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

“还有多远？”焦颖娇问。

“导航说还有四十多公里。”

“那快了。”

“嗯。”

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住了。

“不管怎样，”她说，“我们都一起。”

王馨彤转头看了她一眼。

焦颖娇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不断逼近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今天阴天，感觉没那么热，连空调都没开，半敞着车窗，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里显得很文秀，眉毛微微压着，嘴唇抿着，是一种她拿定了什么主意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嗯，”王馨彤说，“一起。”

车继续往前开。

路边开始出现更多的建筑，高速出口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几个她熟悉的字眼，距离那个出口还有两公里多。

焦颖娇坐直了身体，把手从王馨彤手背上收回去，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位置。

王馨彤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那个正在接近出口的蓝色箭头，松开油门后，又轻轻踩了一脚刹车减速，打右转向灯，车子缓缓地滑进了匝道。

匝道弯弯绕绕地往下走，阳光从侧面照进车窗里来，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了眯眼，听见焦颖娇在副驾上轻轻抽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是她自己也注意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吸完就停住了。

王馨彤没有转头，但她觉得焦颖娇的那个吸气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她们都在同一片不知道深浅的水域里，目前已知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正在朝膝盖蔓延。

她不知道前面是深是浅，但她知道旁边有人跟她一起在水里走，那个人也紧张，也好奇，也在等一个答案。

出口的收费站出现在前方，蓝色的牌子写着鸟市两个字。

焦颖娇把手伸过来放在她的手臂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外套的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

王馨彤把车速控制得稳稳的，缓速通过，ETC的道闸在自动扣款后缓缓打开，两人看了一眼原价和银行折扣后的价格，没什么可说的 ，继续前行。

她将油门踩下去，车子进入了鸟市的市区范围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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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