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人

喜鹊叫个不停。

陈清圆闻声出门,院子外停下一辆华丽的大马车,马车两边有朱红的帷帽,绣着硕大的“章”字。

她好奇地走过去,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云履绀衣,银髯垂胸。

是老道!

她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他了,上次他说要远游,这次见他已经穿上了新的鞋子。

“你回来啦!”她开心地跑到马车旁,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老道摸摸她的头顶,也笑,“我不仅回来了,还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陈清圆的父母很早就离世了,只有一个奶奶相依为命。奶奶身体不好,家里的积蓄多半买了药。前年,奶奶也走了。她孤苦无依还欠了一堆债,守着一间小房子,天好的时候就上山采药去卖,可这也挣不了几个钱,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头晕眼花时,是住在隔壁的老道给她半个馒头。

老道算卦也挣不了几个钱,他们都穷得要死,但他还是可怜她没了家人,再难也分她半碗饭。

前几个月,老道突然把他仅剩的一些钱都给了陈清圆,说他要出去闯闯,回来接她去住大房子,天天吃肉。

清圆开心,“是什么好去处?”

老道笑眯眯道:“先上车吧,我带你去章府见一个人。”

章府她知道,是他们这里鼎鼎有名的富贵人家,祖上做生意,生意做得可大,到了这一代,又出了个年纪轻轻的解元。

可直到站在章府门口,她才知道到底什么叫威严气派。清圆抬头看牌匾,低头看造景,无一不是从未见过的富贵天家。

她颔首疾步,跟着老道不知走过多少道门,拐了几个弯,才走进一间充满檀香味的大房子里。

老道俯身,对着床说:“老夫人,我把人带来了。”

床帐深深,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上前来,让我看看。”

老道轻轻拍拍清圆,清圆走上前,床帐被仆人掀开,里面躺着个年迈的老人,面容整洁,却无气色。

仆人扶着她慢慢坐起。

“再上前些。”

清圆一直走到床边才停下。

老夫人生了一副慈悲的面貌,上下打量后对清圆笑,“只有乡野中才能养出这样灵秀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清圆。”

“好名字,今年几岁了?”

“十八。”

“家中还有何人?”

“只剩我一个人了。”

老夫人说:“好孩子,受苦了。”

她又转头看向老道,“原本我还对你的话半信半疑,可我今天一见这姑娘,便从心觉得喜欢。”

老道笑:“我算卦多年,从不言虚妄。”

老夫人又问清圆:“喜欢这里吗?”

高门大院,富贵堂皇,清圆自然说喜欢。

“我那个孙子,相貌生得还可以,人也文质彬彬,只是有些死心眼,总爱端着他读书人的臭脾气,但心眼是好的,面冷心热。你们年纪也相仿,有很多话可以说。”

老夫人的话没说满,而清圆已经彻底懵了。起先她猜到了老道是给她找了门亲事,可她万万没想到,竟是那个解元。

那可是二十岁的解元。

出来时,她拽着老道,急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道这才笑眯眯地说,这老夫人近年来缠绵病榻,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得好,再加上大孙子年纪渐大却不愿娶亲,于是生了心病。机缘巧合,他被请到府上给老夫人算命,老夫人见他有些本事,问他怎么办。

他道,大公子不愿娶亲,许是没见到心仪之人,而这心仪之人却早已命中注定。此女命格极贵,会帮大公子青云直上,便是老夫人的病症,都能给冲一冲喜。

老夫人一听虽不信却心动了,于是便有了相看的事。

老道提醒她:“你见过大公子的,那次你去城里卖草药,回来还与我说,大公子骑马经过,众人拥簇,模样生得很好看,你还记得吗?”

清圆却对老道喃喃道:“我嫁进来,老夫人却没有好,岂不是耽误了她?”

老道笑得开怀,“你且放心,卦象一事,我从不说假话。”

清圆看着老道,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茫然又无措。

老道揉揉她的头,怜惜地笑叹道:“我们小满以后再也不用挨饿了。”

四方的富贵景象下,两人相视无言。

二人走后,老夫人问左右:“你们觉得这姑娘怎么样?”

“确实是好相貌,眼神干净,看着就让人喜欢。”

“人也看着谦逊,从乡野出来的,无亲无故,将来也好掌控。”

老夫人吐出一个笑音,“那比之顾玥如何?”

左右都不敢说话了。

老夫人也知道他们不敢说,疲惫地挥挥手,“把老大给我叫来。”

章聿怀来时便觉得这屋里的气氛不对,他先跟老夫人行了礼,照旧问一句:“祖母身子今日可有感觉好些?”

老夫人道:“我怕是好不了了,但我走之前,总得见到你成亲才算心安。”

章聿怀起身皱眉。

这话祖孙俩已经说了很多回了,谁也劝不了谁,本以为消停了这些日子,祖母已经死心了,可今天这话却明显不对劲。

老夫人开门见山,“我给你找了个清白的好姑娘,品性也早打听过,淳朴善良,只是家世单薄,不过我们家已然很好,再娶个家世显赫的,未免招摇。”

章聿怀淡淡道:“孙儿与祖母说过,我此生只会娶玥儿。”

老夫人厉声:“那个罪臣之女,又沦为官妓,你娶回来败坏门楣不说,你的大好前途还要不要?”

“孙儿考科举,就是为了能将她带离火坑。当年,顾家与我们交好,我答应了要娶她。”

“那是孩童戏语,怎可当真?”

“可孙儿承诺时,没有把它当戏语,承诺既出,便该兑现。”

老夫人气得咳嗽,指着章聿怀,狠声道:“你死心吧,只要我活着一日,我就不会让那个女人进家门一步。过两天你就准备娶亲!”

陈清圆没想到这场亲事来得这样仓促,她才回家待了两天,就有人抬着小轿来接她。

昨日老道还与她告别,她疑惑地问,她要过好日子了,你怎么反而走了?

老道笑笑,只说他的远游尚未结束,只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给她找了个归宿。

清圆问:“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会再见呢?”

老道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安,安慰她道:“等你的日子过得艰难时,我就会回来了。”

虽然清圆很舍不得老道,却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再一次离开。

她空荡荡地站在门口,安慰自己:还好,她嫁人了,她有丈夫了,她有家了,她不会再孤单一个人了。

帮她穿戴打扮的婆子对她歉意地说:“时间太仓促了,嫁衣头面都来不及订做,只能去买现成的,难免粗陋了一些,姑娘别生气。”

清圆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婆子说没有,“只是老夫人怕有什么变故。”

变故,什么变故?

其实她一直疑惑,大少爷年纪轻轻,老夫人为何着急他娶亲呢?

可再问婆子却什么都不说了,只嘻嘻哈哈,说即便这样,姑娘也是好看的。

新嫁娘都是好看的。

娘跟她说过,这一天,她会穿上最好看的嫁衣,戴上最好看的首饰,里面还会有一只华丽繁复的凤钗。

她四下看了看,然后略带落寞地收回了眼神。

又是高门大院,这一次,她的视线被挡在红盖头下,更觉压抑憋闷。

四周鞭炮齐响,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清圆只谨慎地走眼前的路,生怕在这样的场合里跌倒出丑。

她越走越慢,旁边扶着她的婆子开始急了,低声催促:“姑娘,且走快些,大家都等着呢。”

清圆身上出了汗,快走了些,可还是走得慢。

她听到了四处嘈杂的声音,有笑声,有窃窃私语。

“这就是大少奶奶?”

“乡下人,不知道攀了什么运,竟能嫁进章府。”

“怎走得如此慢,露怯了吧。”

婆子抬眼看四周,都是看笑话的,急得心焦,情急之下推了清圆后背一下,清圆正心思飘忽,这一下推的力气并不大,她却猛地往前倾倒。

倒的这一瞬不知为何如此漫长,漫长到她在心里想,果然还是出丑了。

盖头因她的倒下而掀开一角,她看到远处湛蓝的天,棕褐的墙瓦,赤红的灯笼……

她该闭眼了。

突然,下坠的姿势被拦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她。

盖头被风轻掀起一角,章朔屹清楚地看见了她的面貌。

杏眼桃腮,美而不媚,清得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

他的心脏紧缩,再紧缩,渐渐漫出略带窒息的痒意。

婆子赶紧把她的盖头盖好,低声道:“二少爷,快松手。”

章朔屹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握着她的胳膊,忽地松开,手掌里的温度随之散去。

她被婆子拥扶着,往前方走去。

章家大少爷一身红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新娘略微踉跄地向自己走来。

这场章府内的权力博弈他输了,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忍住被羞辱的怒意,僵硬着身子与她拜堂。

她却无知无觉。

老夫人喝过她的茶,低声喃喃道:“委屈你了。”

她只以为是嫁衣和头面的事,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祖母,已经很好了。”

章聿怀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敲鼓声,吵闹声,笑声,喜宴上的热闹连绵不绝,而后被一扇厚重的门挡住,只留下闷闷的声音,慢慢随着时间变小。

陈清圆端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丈夫来掀盖头。

她见过他的。

那天,她坐在角落里卖着草药,抬头,他坐着高头大马,缓辔而行,她第一次见到公子哥身上尽是内敛的贵气,清雅含章。

旁边的人赞叹,章家大公子,不愧是二十岁就中了乡试第一的解元,前途无量。

可那也只是几眼,她只记得他生的不错,可到底是什么鼻子什么眼,记不清了。

那时的她并未想过将来她会嫁给他,也没想过,夜深了一更又一更,她的丈夫仍然没有回来,连盖头都懒得掀。

书房里,章聿怀早已经脱了喜服换了常衣气定神闲地在练字,章朔屹则在酒席上喝多了几杯,瘫倒到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酒壶,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荷萍第三次来催:“大少爷,您该去圆房了。”

章聿怀不动声色,继续四平八稳地写下一个字。

荷萍说话没有客气,“大少爷,今晚您是躲不过去的,您不去,我会再来催,直催到老夫人坐不住,亲自来催,您还是得去。”

章聿怀终于露出了厌烦,“出去。”

荷萍行个礼,“那奴婢一刻钟之后,再来请您。”

章聿怀猛地将笔摔在桌子上,“我已经如此让步,他们为何非要这样步步逼我!”

章朔屹倒是无所谓道:“老太太在府里积威多年,你如今还没有功名,斗不过她的。”

章聿怀一贯脾气好,此刻也被羞辱逼得眼里闪过恨意,“我不会去。”

章朔屹的眼前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那张红盖头下惊鸿一瞥的脸。

嫩生生的一双秋水杏眼,偏偏眼尾略微下垂,无辜又可怜,鼻子和嘴巴精巧伶俐,又让整张脸多了股倔劲,不至于软弱可欺。造物主的偏爱,凑成一张极其舒服的脸,处处贴合他的心意,看一眼就觉得心生痒意,再看一眼,眼里都要激动的蓄出泪花。

酒意上头,他的心怦怦直跳,越跳越剧烈,越跳声越大,渐渐掩盖了耳朵里别的声音。

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他喉头干涩,“哥,我有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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