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阳光唤醒清圆,她摸摸枕边,已经变凉了。
科考原来要这么辛苦,他能这么年轻就中了解元,一定吃了许多苦。
他昨夜说好饿,应该是专心用功,都没怎么吃饭。
她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做饭还能好吃些,正好聊表一下她这做妻子的心意。
厨房里的食材比她之前的多了不知多少,就是调料也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她拿起来轻轻地嗅,门外的丫鬟禾穗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问:“大少奶奶是要自己下厨吗?”
清圆说是。
丫鬟体贴地说:“那奴婢找个厨子来帮您吧。”
主子说要亲自下厨,其实没几个真会动手的,就算动手最后也做不出什么能吃的,无非就是自己待在厨房罢了。
清圆一想,也是,她不太熟悉,别闯祸了。
厨子一来,极其熟捻地问清圆想做什么,然后就开始切菜,烧火,热锅。
清圆急忙阻止,“等等,是我自己做。”
厨子偏头,“您要自己亲自做?”
“对。”
“您……您从前做过?”
清圆笑,“做过的,您只要在旁边帮我看这是什么调料就好。”
厨子觉得新奇,站到一边看她动作。
清圆动作麻利,切菜备菜有条不紊,锅热油沸,下菜毫不犹豫,行云流水。
这是真做过菜的。
清圆问过厨子后,开始下调料,被油一激,香味漫出来,厨子一闻,点点头,成了。
她又开始准备第二道菜,厨子上前,“我帮您备菜吧,您要做的菜有些多,我怕您自己做赶不上饭点。”
清圆点头,炒菜嘛,都大差不差,她也没觉得自己做的能比人家聘请的厨子强,只不过是心意。
只不过有碗莲子粥,她想亲自做,这是她爱吃的,有自己的做法。
一番忙活,总算是赶到饭点前,让她能提着食盒走到书房前。
她在门前站住,轻轻敲敲门,“相公,到中午了,我做了一些菜,要给你放在门外吗?”
门内,荷萍正按照老夫人的吩咐给大少爷送来一盅参茶,闻言笑了,“大少奶奶真是有心。”
章聿怀再怎么不愿意,在荷萍面前也不能让大少奶奶把东西放在门外就走,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对门外道:“拿进来吧。”
门外的清圆惊讶了一下,她推门进,一眼就看见满脸笑模样的荷萍。
荷萍冲她行礼,“我来给大少爷送盅参茶,这可是赶巧了。”
清圆干笑,往主位上看。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在白日里碰面。
章聿怀生得白净,相貌温秀,一看便是文人,只是眉眼略显凌厉,冲散了那股柔气,倒像是冬日里挺直腰杆的劲竹。
外人在,清圆没多看,低头上前将食盒摆在桌上。
刚开口,话就在嘴里绊了一下,“相,相公,现在吃吗?”
荷萍笑模样盯着大少爷。
章聿怀:“是。”
荷萍对清圆殷勤,“大少奶奶自己下厨做的呀,大少奶奶可真厉害。”
清圆礼貌笑笑,端出来四盘菜,还有两碗粥。
荷萍又惊讶,“呀,还做了这么多啊。”
清圆拿一双筷子放在章聿怀面前,转身对荷萍抱歉道:“不知姑娘在这里,就只熬了两碗粥。”
荷萍笑得更厉害了,“我哪儿有这福分能吃大少奶奶亲自做的菜啊,怕是吃一口都得被大少爷冷眼剜呢。”
荷萍朝大少爷方向努努嘴,清圆一看,大少爷现在就是冷眼呢。
她缓缓坐下来,如坐针毡。
章聿怀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像是没想到,表情动了动,“做得不错。”
清圆终于有些放松下来,笑着说:“我问了厨子你的口味,知道你不爱吃辣的,也不爱吃太咸的。”
他点点头,“麻烦你费心了。”
他的声音很清润,像是浸在溪水中的暖玉,圆润通透,夜里声音压得太低太小,她都听不太清他原本是什么声音。
清圆低声,“也不麻烦。”
他低头喝粥。
荷萍笑道:“哎呀,我就不在这里耽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了,得回去跟老太太复命了,您二人吃好,我先走了。”
清圆想起身送送,却被荷萍压着肩膀又坐了回去。
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了。
只有喝粥几不可闻的声音。
清圆咳了两声,依旧安静。
她艰难开口:“相公每日都会学到很晚吗,长久如此很消耗身子,相公要多注意,累了要休息……”
章聿怀打断了她:“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清圆愣了。
章聿怀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边,优雅而冷漠地看向她,“我吃完了,没事你可以走了。”
清圆看一眼满桌子的菜,没夹几筷子,只有一碗粥吃了半碗。
她呆滞了半晌,然后空荡荡地起身,讷讷道:“好……”
清圆回了院子,没走回屋,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
院子里有一棵刚栽不久的杏树,估计明年开花时会很漂亮,但如今,它也和这空荡的院子一样,没多少生气。
要是在杏树下放一把躺椅就好了,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躺在那里睡午觉。
她的目光又落在院墙边的一处空地上,那里也可以种些花,最好什么时节的都有,春夏秋冬高低错落开而不败。
想到这个院子以后的样子,清圆就想不起别的了。
晚上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她又被闹醒了。
她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轻些。
他粗喘着气,不依不饶。
她狠心往他的胸膛上抓捏了一把。
他却委屈,念叨着饿,他好饿。
清圆迷迷糊糊,“饿了?”她想起白天他也没吃什么,只那碗粥喝了一半应该是喜欢的。
“我去给你煮点莲子粥吧。”
说着她就要起身抽离,被他一把拽回来。
“去哪儿……”
她茫然,“不是说饿了吗?”
他饿死了。
腹内空空如火烧,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他,哪怕吃到了也不解饿,甚至更饿得发慌。
他上了瘾,控制不了自己无尽地贪取。
水源就在眼前,他却要渴死在岸边。
他伸长双臂穿过她的腋窝,密不透风地抱着她,“不许走……”
清圆摸摸他的后颈,又顺着脊背摸下去,腰窄窄的,劲瘦弹弹的,手感很好,她忍不住来回摸索。
“好,我不走。”
这夜睡着后清圆做了个梦。
依旧是白天她给丈夫送菜,二人在屋里对坐安静吃饭。
他吃了一碗莲子粥,说还是饿。
她笑着又把自己的那碗给了他,撑着下巴看他慢慢把她的那碗也吃了。
可他吃完了,似乎还是意犹未尽,渴望地看着她。
她有些愧疚,粥熬得有些少了,起身急着说:“我再去给你熬一些,你等等我。”
他忽地,从背后抱住她,“别走……”
她一下就醒了。
这梦有些太假了。
清圆起床顾自无奈地笑了下,收拾完后,问禾穗,“这周围哪里能买到新鲜的莲子?”
免得他今晚又念叨着饿,她提前煮好放在屋里备着。
禾穗想了想说:“咱自己府里就有呀,后院有片荷花池,如今正是时候呢。”
清圆一听来兴趣了,“我能自己去采吗?”
“大少奶奶要去玩呀,好啊,奴婢去让他们安排条小舟。”
清圆连点头,高兴地拿起一个篮子,“我跟你一起去。”
章聿怀经过荷花池,不经意瞥了一眼,一眼就瞧见荷花池中多了一叶小舟,舟上有个穿着浅绿色衣裳的女子,要融在一池荷叶中。
这几日莲子新鲜脆甜,他倒是听下人说有很多人都去偷着采一些吃。
但池中这人的衣着明显不是下人。
那女子身材匀称,委坐在小舟里,露出的一小截后脖颈白皙纤瘦。
岸边的禾穗跑过来向他行礼,抬头笑着说:“大少奶奶说要亲自给您用最新鲜的莲子做莲子粥呢,大少爷是过来看大少奶奶的吗?”
说完,禾穗低声赞叹了声,“感情真好啊。”
章聿怀不说话。
舟上的女子闻声回头,极清润的一张脸,仿佛清水芙蓉,恍若荷仙入世。
她看见自己,眉眼霎时间生动起来,纵是无情亦动人。
章聿怀不自然地低垂了眼,眨了眨。
新鲜的莲子会比昨日的好吃吗?她总是这样讨好自己,不会觉得累吗?
难为她了。
她的侍女还在这里,他不能让她难堪,她这样费心,他得做点什么才能不辜负。
他抬头,重新看向她,“辛苦你了,晌午一起用膳吧。”
哎?
清圆茫然地看着岸上,她没想着今天中午跟他吃饭,这新鲜莲子去了心之后,还得泡一个时辰呢,采这莲子本来准备留他晚上饿了吃的。
他中午就要吃,那只能用厨房在外面买好的莲子了。
清圆慢慢点了点头,垂眼看舟里的莲子,算了,反正也是要做的,自己吃也不错。
她去厨房,让厨子帮忙炒了几个菜,自己煮了一锅莲子粥。
这回应该是够了。
紧忙,赶上饭点前,她总算是端着食盒来到了书房。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她沉了沉气,上前敲了敲门。
他头也不抬,似乎知道是她,“进。”
她端着食盒走进,见他还在看书,就放慢动作,放低声音,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拿出放在桌上。
他放下书过来。
依旧是相对而坐。
依旧是沉默无言。
她想,大户人家就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吧。
讲究。
章聿怀喝着她刚做的粥,品了品,似乎是与昨日不太一样,多了点生涩的清香。
“麻烦你了,以后不必如此辛劳。”
清圆说:“没事的,不过举手之劳,我也不觉得麻烦。”
他的拒绝她听不出来,这让他觉出一丝烦躁。
门外有脚步声渐近。
“大哥大嫂,这是在吃什么呢。”
远远有一道身影散漫地往这边走。
身形与章聿怀差不多,面容也有些相似,只是眉眼更加深邃艳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又穿的一身珠光贵气,红色的暗纹锦缎常袍,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颈子,肆意风流,如宝珠般,华光不敢直视。
清圆也不自在地垂下眼。
章朔屹嬉笑着往屋里坐。
旁边的仆人拿出一套新的碗筷,分他一碗莲子粥。
章聿怀介绍:“这是我的弟弟,朔屹。”
清圆起身见礼。
章朔屹连忙将清圆扶起来,笑着说:“我与嫂嫂在昏礼上见过的。”
章聿怀慢慢抬眼,眼神不明地看一眼他。
清圆在一旁说是:“那时我心急快要跌倒,是二少爷扶我一把。”
章朔屹笑得更开心了,“原来嫂嫂还记得。”
清圆礼貌地笑笑,回身坐下。
章聿怀觉得他这个弟弟不见得是真心爱吃饭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的,不过别的菜倒也罢了,这碗莲子粥他不忍心让他糟蹋,于是鬼使神差,开口解释:“这莲子粥是清圆上午亲自去荷花池里摘的莲子,你尝尝。”
章朔屹看着这碗莲子粥,皮肉颤抖,笑道:“大嫂亲自去摘的啊,大嫂对大哥真好。”
清圆有些心虚。
而章朔屹见到她脸上浮上害羞的绯色,心里连连冷笑,面上却还是笑着说:“那我得好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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