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起来了。

李二牛找柜台那个胖女人打听：“大姐，请问省城的服装批发市场在哪儿？”

“服装批发？”女人想了想，“你是说东门那边的服装大世界吧？”

“对，应该就是那儿。”

“坐一路车，到东门站下，走几步就到了。”

李二牛道了谢，带着李二蛋出门。

一路车是辆破旧的电车，晃晃悠悠开了半个多钟头，在东门站停下。

两人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那座市场。

那是一座三层的大楼，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都扛着大包小包。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东门服装大世界”。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一进门，他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满眼都是衣服。

挂着的，摆着的，堆着的。男装女装童装，春夏秋冬四季，什么都有。

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老板，这个怎么拿？”

“十五，拿货十二。”

“太贵了，十块。”

“十块不行，最少十一。”

“行，给我来二十件。”

李二牛站在那儿，听着这些对话，心里飞快地记着。

十五，拿货十二——这是零售价和批发价的差距。

一件衣服，差价三块。

二十件，就是六十块。

利润，不小。

他拉着李二蛋，一层一层地逛。

一边逛，一边看，一边记。

什么款式多，什么颜色火，什么价格好卖——他心里渐渐有了数。

逛到二楼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

挤进去一看，是一个卖女式衬衫的。衬衫是碎花的，领口带一点荷叶边，颜色鲜亮。

“老板，这衬衫怎么拿？”

“十二，拿货十块。”

“有白色的吗？”

“有，什么颜色都有。”

李二牛挤到前面，拿起一件看了看。

料子还行，不是那种一洗就缩水的次品。做工也细，线头不多。

他想了想，问：“老板，这衬衫，你们一天能走多少？”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拿货的？”

“对，想拿一批回去卖。”

“哪儿来的？”

“刘家县的。”

摊主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实话跟你说，这衬衫走得快。一天能走三四百件。”

李二牛心里一惊。

一天三四百件，一件利润两块，那就是七八百块。

一个月，两万多。

这还只是一个款。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板，如果我拿得多，能再便宜点吗？”

“你要多少？”

“先看看，如果合适，拿个一两百件。”

摊主眼睛亮了：“两百件的话，给你九块五。”

李二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九块五拿回去，卖十五，一件赚五块五。

两百件，就是一千一。

够本了。

但他没急着答应。

“老板，我再转转，一会儿回来。”

摊主点点头：“行，你慢慢看，想好了再来。”

---

李二牛带着李二蛋继续逛。

三层楼逛下来，他心里有了一张图。

什么款式好卖，什么价格合适，哪个摊主实在，哪个摊主爱忽悠——都记在脑子里。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市场门口的小摊上吃了碗面。

李二蛋一边吃一边问：“哥，咱到底进啥货？”

李二牛放下筷子，说：“女装。”

“女装？”

“对。女人爱美，衣服穿在身上，心里高兴。男人呢？一件衣服穿三年，破了补补继续穿。所以女装走得快，利润也高。”

李二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进多少？”

“先不进太多。”李二牛说，“咱没经验，进多了万一砸手里就完了。先拿个一两百件，回去试试水。好卖，再来；不好卖，亏也亏不了多少。”

李二蛋点点头：“哥，我听你的。”

吃完饭，两人又进了市场。

这回李二牛目标明确了：女装，款式要新，颜色要亮，价格要适中。

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比。

最后，他在二楼那个碎花衬衫的摊位前停下。

“老板，我想好了，拿两百件。”

摊主眉开眼笑：“行啊兄弟，要什么颜色？”

“各色都要点。红的、粉的、白的、蓝的，各五十件。”

“好嘞。”

摊主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

李二牛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你们这儿，有牛仔裤吗？”

“有，楼下就有，你要多少？”

“先看看。”

摊主喊了一声，旁边一个小伙子跑过来：“叔，啥事？”

“带这位兄弟去楼下看牛仔裤。”

小伙子点点头，带着李二牛和李二蛋下楼。

楼下有一家专门卖牛仔裤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款式。

李二牛转了一圈，挑了几条看着顺眼的。

“这个怎么拿？”

“十五，拿货十三。”

李二牛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做工，心里有了数。

“先拿五十条。”

“要什么码？”

“中号多拿点，大号小号各来一点。”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定了价：十二块五一条。

李二牛算了算，衬衫九块五，牛仔裤十二块五，加起来成本两千多。

加上路费、运费，总成本控制在两千五以内。

如果卖得好，能赚两千左右。

够了。

---

货打包好，两大编织袋，沉甸甸的。

李二牛又去买了两个大旅行袋，把货分装进去。

两人一人背一个，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哥，咱怎么弄回去？”

“先回招待所，明天找车。”

两人背着包，挤上电车，回到招待所。

胖女人看见他们背着大包回来，好奇地问：“买这么多衣服？”

李二牛笑了笑：“回去卖。”

“卖得掉吗？”

“试试呗。”

进了房间，李二蛋把包往床上一扔，瘫在床上：“哥，累死我了。”

李二牛没吭声，坐在床边，把那叠钱掏出来数了数。

四千块，花出去两千三百多，还剩一千六百多。

货有了，钱还有剩。

这一趟，没白来。

---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找车。

火车站旁边有个货运站，专门跑长途货运的。李二牛打听了一圈，找到一辆去刘家县的货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人挺实在。

“回刘家县？正好，我明天回去。货多吗？”

“两大包。”

“那行，捎上，二十块。”

李二牛点点头，当场付了钱，约好明天一早来装货。

办完事，两人又在省城逛了半天。

李二蛋想去动物园，李二牛没让，带着他去了百货大楼。

“哥，咱不是刚进了货吗？还来看啥？”

“看看人家怎么卖衣服的。”

百货大楼的服装区，比县城的百货商店大得多，衣服也多得多。

李二牛一圈转下来，心里又记了不少东西。

什么款式摆在显眼位置，什么款式打折促销，什么款式卖得快——都有门道。

转完百货大楼，两人又去了路边的小服装店。

那些店不大，但生意不错，进进出出都是年轻姑娘。

李二牛站在一家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店里的姑娘正在试衣服，一件一件地试，她男朋友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点不耐烦，但还是等着。

试到第三件的时候，姑娘终于满意了，掏钱买下。

李二牛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韩文琦。

她会不会也喜欢这样的衣服？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神。

李二蛋在旁边喊：“哥？哥！想啥呢？”

李二牛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走吧。”

---

第三天一早，两人去货运站装货。

周师傅的货车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里装满了货，只留下一点点空当。李二牛把两个大旅行袋塞进去，又用绳子捆好。

“行了，上车吧。”周师傅一摆手。

两人爬上驾驶室，挤在副驾驶座上。

那是一辆老式卡车，驾驶室不大，坐两个人刚刚好，三个人就有点挤。李二蛋坐在靠窗的位置，李二牛挤在中间，旁边是周师傅。

“走喽！”周师傅发动车子，挂上档，卡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

卡车不像客车，走不快，一路颠簸。加上路上车多，走走停停，三百里路走了将近十个小时。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师傅把车停在汽车站门口，帮他们把货卸下来。

李二牛付了运费，又递了一包烟：“周师傅，辛苦您了。”

周师傅接过烟，笑了笑：“客气啥，下次有货还找我。”

卡车开走了。

李二牛和李二蛋站在汽车站门口，身边放着两个大旅行袋，沉甸甸的。

“哥，咱怎么回去？”

“找个车。”

县城到村里还有二十里，两人背着货走回去不现实。

李二牛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辆三轮车。

“去刘家庄，多少钱？”

“五块。”

“三块。”

“四块，不能再少了。”

“行。”

两人把货搬上车，自己也爬上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动，在夜色里往村里走。

李二蛋靠在货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哥，咱总算回来了。”

李二牛没说话，看着远处的村子。

村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在夜色里闪着温暖的光。

他知道，娘肯定还在等。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翠花果然还没睡，在灯下纳鞋底。听见门响，赶紧站起来。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李二牛把货放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累得不想说话。

王翠花围上来，看着那两个大旅行袋：“这就是进的衣服？”

“嗯。”

“多少钱进的？”

“两千多。”

王翠花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多？！二牛，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李二牛笑了笑：“娘，没事。卖出去就回来了。”

李老根也从里屋出来，看着那两个大包，没说话，只是拍拍李二牛的肩膀。

那一下，什么都说了。

王翠花去厨房热饭，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李二牛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劲儿。

吃完饭，他把货打开，拿出一件碎花衬衫。

“娘，您看这件，好看不？”

王翠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亮了。

“这料子，这花色……二牛，这得多少钱？”

“进价九块五，卖的话，十五。”

“十五？！”王翠花瞪大眼睛，“有人买吗？”

“县城百货商店，卖二十三。”

王翠花不说话了，又拿起那件衬衫，摸了好一会儿。

李二牛看着她，忽然说：“娘，这件您留着穿。”

“啥？”

“您穿。我专门挑的，您穿着肯定好看。”

王翠花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二牛，这……这太贵了，娘不穿，你拿去卖……”

“娘，那么多件呢，不差这一件。”李二牛站起来，“您就穿着，让村里人看看，咱家的衣服有多好。”

王翠花拿着那件衬衫，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李老根在旁边咳了一声：“孩子给你买的，你就穿。”

王翠花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二牛没再说什么，把货收好，回屋睡觉。

躺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韩文琦。

明天，要不要也给她送一件？

---

第二天一早，李二牛就起来了。

他把货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放好。

衬衫一百件，牛仔裤五十条——这是他第一批货。

他在心里盘算：这些货，在村里能卖掉多少？在集上能卖掉多少？要不要去县城摆摊？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二牛！二牛在家吗？”

是李老三的声音。

李二牛打开门，李老三站在外面，一脸好奇。

“二牛，听说你从省城进货了？进的啥？”

李二牛笑了笑：“三叔，您消息倒灵通。”

“那是。”李老三往里瞅，“让我看看呗。”

李二牛让开身，李老三进屋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多衣服？二牛，你这是要开服装店啊？”

“还没想好，先试试。”

李老三拿起一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这料子不错，多少钱？”

“十五。”

“十五？”李老三想了想，“县城卖二十多吧？”

“对。”

“那你这价格，有赚头啊。”

李二牛笑了笑，没接话。

李老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牛，你这衣服，能不能让我先拿一件？我回去让媳妇看看。”

李二牛点点头：“行，三叔您拿一件，卖出去再给钱。”

李老三乐了：“好嘞！那我拿这件。”

他挑了一件，喜滋滋地走了。

李二蛋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哥，他万一不给钱咋办？”

李二牛摇摇头：“不会。李老三这人，爱占便宜，但不赖账。”

果然，下午的时候，李老三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女人。

“二牛，快把衣服拿出来！这些都是我媳妇介绍的，都要买！”

李二牛笑了。

开门红。

---

接下来几天，李二牛家的院子成了村里的热门地点。

来看衣服的人络绎不绝。

有年轻姑娘，有中年媳妇，甚至还有几个大婶。

“二牛，这件多少钱？”

“十五。”

“太贵了，便宜点呗。”

“婶子，您去县城看看，一样的衣服卖二十三。我这还包您省了路费。”

“那……那给我拿一件。”

“我也要一件！”

“二牛，还有别的颜色吗？”

生意好得超出预期。

三天时间，一百件衬衫卖出去八十多件。

牛仔裤也卖了三十多条。

李二牛算了一笔账：衬衫成本九块五，卖十五，一件赚五块五，八十件赚四百四。牛仔裤成本十二块五，卖二十，一条赚七块五，三十条赚两百二十五。加起来六百六十五。

三天，六百多。

这还只是开始。

晚上，李二牛把钱数了一遍，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想起马大牙说的话：让钱流动起来。

对，就是这样。

钱出去，货进来。货卖出去，钱又回来，还带着更多的钱。

这趟省城，没白去。

---

第五天，货卖得差不多了。

衬衫还剩十来件，牛仔裤还剩十几条。

李二牛没急着去补货，他先把账算清楚了。

总收入：衬衫卖出去八十七件，收入一千三百零五；牛仔裤卖出去三十八条，收入七百六十。合计两千零六十五。

成本：衬衫九块五，八十七件成本八百二十六块五；牛仔裤十二块五，三十八条成本四百七十五。合计一千三百零一。

加上手头还剩的钱，他现在一共有九千四百多。

九千四百多。

半个月前，他手里只有五千。

半个月后，多了四千二。

李二牛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

晚上，他去了韩文琦家。

韩文琦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二牛？你咋来了？”

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啥？”

“打开看看。”

韩文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碎花衬衫。

和那些卖的一样的款式，但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浅粉色。

“这……”韩文琦抬起头，眼睛里有惊喜，“这是给我的？”

“嗯。”李二牛挠挠头，“从省城进的，专门给你挑的。”

韩文琦拿着那件衬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二牛。

“二牛，你……你咋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李二牛笑了笑：“猜的。”

韩文琦抿着嘴，也笑了。

那一刻，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她身上。

李二牛忽然觉得，这一趟省城，值了。

---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这半个月发生的事。

从鸡蛋到山货，从山货到服装。

从村里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

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只要不停下，就会一直往前走。

远处，他家的灯光亮着。

娘还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路。

一条他自己走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