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们在老孟的那间铁皮屋里烤鱼。郑爱将木柴搬出来堆在火坑里，烧起来的时候火苗很旺。

四个人围坐一圈，中间是烤架，两条鱼被竹签子串着架在火上，鱼皮已经开始卷边，边缘处微微焦黄。

张啸靠着栏杆坐在矮凳上，拐杖横在膝盖前。贺羿坐在她左边，手里握着那根串着鱼的竹签，低头翻了个面。

老孟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根竹签，她说：“你们是怎么到这边来的？”

张啸说：“被一群天上飞的虫子赶过来的。本来是在岸上找东西，忽然出现一大片，黑压压的飞得很低。我们跑到江心洲避了一下，但后来还是被围住了，水流太急没法原路返回，所以就只能顺着流漂下来。”

老孟看了一会儿火苗，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那些虫子的方向呢？是从北边过来的，还是从西边？”

张啸想了想：“北偏西。”

老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啸问：“您听说过这种东西？”

老孟把搪瓷缸放下来：“北边有人在搞这些。具体怎么搞的不清楚。但那边有几个地方，周围活动的变异生物种类和密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自然形成的，应该是有人在放这些东西。”

张啸说：“又是那边？西北那边不是幸存者基地吗？怎么听的老是些不好的消息？”

老孟没接她话，像是默认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隔开话题：“你们原来住在哪？那边安全吗？”

张啸说：“是一个地下基地，以前是研究所改的。住得下不少人，有电有水还有种植区，也有武器储备。”

她低头翻了一下鱼，“我们出来之前，那边还算安全。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还有人在那边等着。”她看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会儿：“我挺想她们的。”

郑爱抬起头来朝张啸看了一眼。

张啸问：“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那里人不多，但都处得不错，你们去了也能住下来。食物可以一起种，水也有过滤系统。比这里稳定。”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郑爱低下头，像是正在认真考虑。但老孟却只是看了一眼贺羿，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在这里待了太久了，这片水域的潮汐规律，哪里能靠岸哪里水下有暗桩，我们都摸透了。换个地方不一定比这里安全。”

张啸点了点头：“那等潮退了，我们走的时候，给你们留一下方位。”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火堆慢慢燃尽，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地闪烁。

张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们应该也知道抑制剂的事吧？”

老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张啸又问：“你们也注射过了？”

老孟说：“注射过了，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待得下去，你们不用担心。”

张啸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小屋。

贺羿跟在她身后，走过了那间铁皮屋。

接下来三天，潮水的涨幅开始变得有规律了。

第一天水位涨到柱子中段，第二天退回去一些，第三天又涨起来，但节奏比之前稳了。像是那股混乱的暗流正在慢慢让出空间，恢复原本的步调。

张啸每天傍晚都会去平台边站一会儿，看着水位的涨落，第四天傍晚，她趴在栏杆上往远处看。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海面泛着一种暗沉的灰蓝色，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有一道浅浅的橘红色线。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着走廊里的贺羿说：“太好了，你看，这些水退了不少，我们终于可以准备回去了。”

贺羿站在走廊口，没回应，听了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张啸做了一个梦。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像是水。

她往前走几步，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又像是从她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那个声音说：“你被骗了。”

张啸停住脚步：“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你身边有叛徒。”

张啸说：“不可能。我身边的人，我都信得过。”

那个声音又笑了一声：“你信得过？”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讽刺，

“你信得过的人，就是那个带你走偏方向的人。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她一直在把你往她想让你去的地方带。”

张啸皱起眉头：“挑拨离间。”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语气变得更加闲散：“你觉得是谁把你带到这个水上的？”

张啸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接着说：“你以为老孟是恰好出现在那里的？那罐罐头是恰好被你们找到的？你信吗？”

张啸沉默着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你听说过‘母虫’吗？”

“母虫？”张啸愣了一下，很久以前，乔莹跟她说过类似的概念。

蚂蚁里面，也有类似的东西。蚁巢里，所有工蚁的行为都由一只蚁后控制。

蚁后不需要亲自出去觅食，不需要亲自清理巢穴，不需要做任何体力活。它只需要待在最深处，不断释放信息素，其他的蚂蚁就会按照它的指令行动。

“有的蚂蚁，生来就是工蚁，有的蚂蚁，注定要成为蚁后。”它说的内容让张啸觉得越来越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听到过类似的表述，但是她记不起来了。

“你以前听人说过类似的话吧。”那个声音说，“有人跟你说过，丧尸群里也存在类似的结构。看起来各自行动的个体，其实内部存在某种联系。它们的行动有时候会出现高度一致的情况，像是被同一股力量牵引着朝同一个方向运动。”

张啸沉默了一会儿：“乔莹说那只是一个推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它。”

“推测是对的，”那个声音说。

张啸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在雾气中缓缓响起：“你见过那个被绑在地牢里的东西吧。”

张啸沉默了一会儿：“沈青黛知道它是母虫吗？”

“她知道一部分，但是胜就胜在别人不知道，都以为她有真本事呢，所以她利用这个建立了自己的统治。”

张啸说：“那她是怎么控制它的？”

“她并没有真正控制它。”那个声音说，“她只是提供了它需要的东西，让它的衰竭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它还在呼吸，还在释放信号，她就还能利用它。但它正在死去，已经无法逆转了，况且最后还发疯了。”

张啸听着，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声音说：“母虫很难控制。搞不好就会失控。”

“但如果母虫是人呢？”

“一个有神志的活人，不会失控，能思考，能判断，还能主动行动——你说，那是不是比一个怪物有用多了？”

张啸没有说话。那个声音继续说：“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那些丧尸从来不攻击你？”

张啸说：“我注射过抑制剂。”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抑制剂只能让丧尸不把你当作食物，但那个东西，它表现出的行为，已经不像是仅仅在识别食物了，更像是把你当作一个同类。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张啸盯着那片浓雾：“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雾气开始变淡，那个声音也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往后退，退进更深的地方。

“母虫越来越少了，尸群质量下降，所以他们开始研究别的东西了……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雾气彻底散去，张啸面前站着一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皮肤、身材、五官全都一样，只有一点不同——

那个人站着，右腿还在：“你身体里也有东西。你只是没有意识到。”

张啸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对张啸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腿到底是怎么没的？”

张啸没有回答。那个人没有等她回答，往后退了一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一样，消失在雾的尽头。

张啸猛地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刚从一场真实的奔跑中停下来。

张啸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然后坐起身来，准备下床去平台上透透气，手却碰到了脚踝，那里传来一阵钝钝的异样感，好像有什么东西箍着她的左脚踝，凉凉的，贴着皮肤，还有点重。

她低头看过去。那是一条细长的链子，银灰色的，一端扣在她的左脚踝上。

张啸吃了一惊，她顺着链子的方向看过去。链子穿过床铺之间的空隙，延伸到另一侧，末端扣在贺羿的左手腕上。

张啸的目光顺着那条链子一路看过去。

贺羿躺在旁边，她也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张啸。然后慢慢坐起来，那条链子在她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张啸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根银灰色的细链，又抬头看了一眼贺羿：“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