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说的没错，是风湿病。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因为生活在东南沿海，下不了海就等于断了最大的活路，而他们家的人，几代人都没能踏进那片海水里。

老兽医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家里的大人尝试着下海。

那天他站在岸边，看着父亲挽起裤腿走进浅水区，浪花没过他的膝盖。

当天晚上，他捧着膝盖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他的爷爷和父亲曾满怀期待地带着他也去海边试过一次。

那天海风大得他睁不开眼，父亲扶着他走进水里，海水漫过脚踝，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游走。

那天晚上他疼得整夜没睡，膝盖像是被人从里面撬开了一样，火烧火燎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父亲和爷爷站在他床头，两个人偷偷抹着眼泪，不知道是在心疼，还是在埋怨这从来都不公平的命运。

后来他时常看见父亲和爷爷坐在门槛上，一边摇着头一边抽着烟罐。

像他们家这样的人不多，统共就零星几个，小杨的养父养母算是一个。他们也讨不了大海的生活，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岸上种地瓜、或者当搬运工，吃着那些别人挑剩的活计。

老兽医听着张啸把他内心那些阴暗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竟然没有暴怒，而是忽然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擦了擦眼角，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对，你分析得很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你们现在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马上该可怜的就是你们了。”

张啸没有被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吓到，她眼珠子一转，想要拖延时间：

“那个大块头，也是你控制的吧？所以你先杀了村长？”

老兽医笑了一声：“村长那个老东西，以权谋私，我看不惯他很久了。”

“仗着自己村书记的地位，把上面的机会，全塞给跟他关系好的人。我们这些穷人，穷得叮当响，连个屁都捞不着。”

可不是，前些年政府给了几个岸上当搬运工的指标，他明明知道他家是什么情况，还是把名额给了别人。

这不是以权谋私是什么？那种人，早该死了。弄死他，算是替村子积德。

张啸说：“那老程头夫妇去找兰兰家抢物资，也是你怂恿的吧？”

老兽医说：“肯定啊。我唯恐不乱嘛，就怕搞不死这些人。”

这话说完，兰兰妈和爸正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这人嘴里说出来。

这个人前几天还在给兰兰看腿，兰兰的父母猛地转头看向还躺在角落里的兰兰，心中顿时大感不妙

兰兰的腿是让老兽医看的，她到现在都还没醒，难不成这里面也有他的功劳？

张啸说：“不对啊，你要是想杀这些人，直接在吃喝里下毒不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老兽医狂笑一声：“下药哪有这样爽？”

“我不光要杀光这些人，等他们都死了，全变成我的丧尸大军，我就立刻向北进军，去杀更多的人。我要让所有人都趴在我脚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疯了。张啸在心里想。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木板的裂缝已经扩大到能伸进一整只手臂，灰白色的指爪在缝隙里胡乱抓着。

老兽医把刀往张啸的脖子上压了压，终于要结束这场对话了：“好了，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

他低头看了张啸一眼，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

“你这么聪明，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你。不过没办法，太聪明了——那就死吧！”

他说着，手臂猛地收紧，刀刃往深处压下去。

张啸的反应极快，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指甲嵌进刀刃和刀身之间的缝隙里，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两个人力量相持着，刀刃在张啸的掌心又切进去几分，她能感觉到刀锋正在逼近她的脖颈，也能感觉到老兽医的力气正在逐渐占上风。

兰兰妈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地穿过房间里的空气：“来人啊！救命啊！”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顶着门，门外的撞击已经让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闷响。

什么东西砸在丧尸的后脑勺上，发出像是西瓜被砸开的声响。

门外的阻力骤然变小了。

兰兰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贺羿的身影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钢管上沾着绿色的液体。

她猛地拉开门，贺羿侧身闪了进来。

贺羿一眼看见被架着脖子的张啸，没有犹豫，一柄飞刀从他手中甩了出去。

那柄短刃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直奔老兽医的脑门。

老兽医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偏头躲避，刀刃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面上，发出嗡的一声震颤，威力十足。

张啸抓住那一瞬间的空档，猛地挣脱了他的控制，往旁边滚了半圈，拉开距离。

老兽医追上来，还想拿刀砍她。

张啸转身一个飞踢，鞋底准确地踹在他握刀的手腕上，那柄生锈的剔骨刀脱手飞出去，撞在墙角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老兽医被那一下踹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身体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捂着手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嘴角渗出了血，内脏被那一脚震得不轻。

他的视线扫过赶来的众人——贺羿站在门口，钢管横握在身前；老孟扛着消防斧，挡在兰兰一家前面；村长的儿子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兰兰妈和兰兰爸，他们的脸上依旧很错愕。

看完，老兽医慢慢低下头。

张啸走过来，从贺羿的大腿外侧抽出了一把手枪。

她拉开保险，对准了老兽医的额头，动作利落果断。

老兽医侧过头，目光越过张啸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那片灰蒙蒙的天，尽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染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光，像是远处的大海在尽头泛着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枪声响起。

“砰！”

老兽医的身体倒下去之后，枪声的余响还在墙壁之间回荡了几圈，然后慢慢消散。

张啸垂下手，把那把手枪的保险重新关上，插回枪套里。她的手上滴着血，在枪柄上留下几道模糊的红痕。

贺羿则拉着张啸坐下，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开始给她包扎手掌。

老孟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一直藏在里面的郑爱抱了出来。

看着张啸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贺羿的动作放得极轻：“你这次的计划真的是太危险了，万一我们晚来一点……”

“没事。”张啸笑着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说，“这不是没事嘛。”

包扎好伤口后，张啸走到角落里，蹲下身查看兰兰的情况。

张啸小心翼翼地拆开兰兰腿上的旧绷带，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长舒了一口气。伤口处理得很干净，并没有被动手脚的痕迹。

站在一旁的兰兰爸妈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众人重新走到门口，和兰兰爸一起把那张翻倒的桌子重新立起来顶在门板上，又将几把椅子堆上去加固了一层。

门外的抓挠声明显不像刚才那么密集，间隔拉长了许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四处游荡，偶尔有几只撞上门板，也显得绵软无力。

屋子里的丧尸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剩下的游荡者暂时进不来。

“呼……”兰兰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现在还是晚上，外面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路况，贸然出去只会送死。

大家一致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晚。

张啸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些漫无目的的丧尸，轻声安抚道：

“大家不要害怕。现在这些怪物，已经和普通的丧尸没什么区别了，失去了控制，它们翻不起什么大浪。接下来，我们只要轮流守好这扇门，不让它们进来就行。”

众人纷纷点头，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天亮时，活下来的人又少了一半，只剩下十多个幸存者。这些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他们合力清理了最后盘旋在村子周围的丧尸，准备启程离开。

贺羿答应了张啸，要和她一起回基地。而老孟那边，张啸回头看了看，老孟走上前，表示自己已经和郑爱好好沟通过了。

她决定带着郑爱去打听那个好友的情况，就不再跟着张啸她们走了。

“好。”张啸点了点头。

太阳彻底升起来，众人决定分离。

村长儿子组织大家，把村里死掉的村民和丧尸的尸体全部堆在一起，浇上柴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其中，也连带着老兽医的那一捧骨灰。

火光冲天，灰烬随着海风飘向远方，最终被扬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张啸和贺羿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如今却满目疮痍的渔村。

“走吧。”张啸轻声说。

贺羿点点头，两人转过身，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