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一连下了好几日,丝毫不见停歇。
整个小河村都被下冷清了,出去赶集和进山的人都少了。
只偶尔能看到穿着蓑衣草鞋的农人去地里照看庄稼。
其余人大多都窝在自家里不出门,自家人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村中间的老槐树冷清了好几日。
离他不远的人家倒是热热闹闹的。
时不时飘来一些笑声和小孩子的打闹声。
“哈哈哈哎呦,我的好二嫂啊,你这嘴真真是刀子,不行了不行了,笑的我肚子痛,驴脸吊梢眼,说的真到位。”周芳花扶着肚子半坐在炕上笑个不停。
孙巧莲手上劈线动作不停,继续道:“嗳,说真的,三伯家的三堂弟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先不说男方长相,就冲着那份家私,他这个哥儿就不亏。”
妯娌间在一处难免会聊起东家长西家短的。
何禾最近都在村中家里住着,他四弟四弟媳也都在家里,近来下雨,他们盖房子的事又不得不放下。
如今分了家,一大家子坐在一处倒也热热闹闹的。
今日洪桑娘炸了些麻叶红苕豆腐什么的,和自己家两个儿媳还有何禾坐在房里叙闲话。
给家里孩子都分了蜜饯。
还有三个爷们也都做了些下酒菜,开了坛混酒在堂屋坐着吃喝。
一大家子各忙各的。
何禾难得放松,和自己嫂嫂弟妹还有他娘在一处闲话。
他听的多,甚少说,不过这说着婚配的事,难免就又会扯他身上。
“三伯家的三堂弟都要成亲了,禾哥儿你到底如何作想,不行你给画个框框圈圈的,咱们一大家子再继续给你找。”孙巧莲看着对面给她撑线的人。
何禾撑着线,不言语。
孙巧莲抿嘴一笑:“这三弟啊,还是得大嫂来治。”叹了一口气,“我这二嫂是指使不动呦。”
洪桑娘在一旁剪裁衣裳,抬头说,“别管何禾想要什么样的,若是有合适的先说,咱们一家再商量。”
周芳花如今倒是不着急何禾这事了,左右已经分家了,她倒是不在意了。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她从桌上笸箩里捏出一块炸红薯,喂给一旁自己玩的小女儿。
左右分家的银钱她和何有粮拿到手了,以后三哥出嫁的银钱只能是公婆自己出,算不到他们头上。
其实,若是她公婆给她这三哥分一些倒也没什么,毕竟分家时她公婆能拿出七十五两银子出来,她确实吃了一惊,原以为有个十两八两的就够不错了,谁家都这样的,甚至还有那全家的银两都凑不够五两,为一口铁锅打起来的比比皆是。
周芳花的思绪有些拉远。
依稀记得当初她嫁过来时听到村里人说的闲话。
她娘家是余村,离着后山也近,听闻有人二十年前见到她公爹当初从山里找了个什么宝贝,即使腿断了,都不曾撒手那宝贝。
虽说她公婆两人年轻,可沉得住气,过的还是以往的日子。
可没过多久,两人就买了近二十亩的地,另起了新房子,还把当时已经八岁的老大和五岁的老二都送学堂去了。
大家都知道他在后山发的财,可人两口子嘴严,这么多年都不曾吐露过只言片语。只是那段时日进山的人明显多了很多,可都无所收获。
她公爹两人就靠着这笔钱养活了这一大家子。
一家人不管心思是怎样的,在一处闲话着,倒也其乐融融的。
何禾手上帮着二嫂撑线,思绪也是飞了。
那日从山里出来了,不管叶明川怎么求着他说个日子,让下次继续带他一起进山,他都不曾应下,近几日下雨,他干脆就住在家里没去村后,也不知叶明川有没有找过他。
秋雨连绵,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大片的水花。
叶明川站在自己房间外的屋檐下,手伸出去接从屋檐滴水上掉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的雨水。
不多会,他院子外传来一阵‘咔嗒咔哒’的脚步声。
叶明川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掠过门口。
“三少爷,仔细着凉。”栓子一身蓑衣跑进院子就看到他家三少爷在玩水,秋雨凉,可不是甚么好顽的。
叶明川闻言,收回手,甩了甩手上的雨滴。
栓子越跑越近,脚上‘咔嗒咔哒’声愈发的大了。
叶明川看着他身上的蓑衣,有些湿透的样子,“你去哪儿了。”
栓子走到廊下,将蓑衣脱下,果然里面的衣裳洇湿了,原本土褐色的短打,这会背上有两块颜色稍深的地方。
他把脱下来的蓑衣堆在屋檐下的墙角处,喜气洋洋道:“我同吴哥出去接二爷去了。”
叶明川惊讶,“我二哥回来了?这会在哪?”说着就拿起门上靠着的油纸伞。
栓子忙拦下他:“您先别急,二爷还在县上。”
叶明川疑惑:“我大伯家?”
栓子:“正是,二爷说明日再回来,让我和吴哥先将他的书箱子细软带回来,明日叶府会有人送二爷回来。”
叶明川哪还能坐得住,他也想二哥了,自从他二哥考中举人后就去省城游学了。
他去看过几次,可用功如斯的二哥压根没什么时间招待他,他不便打扰就很少去了。
叶明川:“走,翻翻你们带回来的细软和书箱去。”“就你们两去的?没在庄子上叫几个帮手吗。”
他家的仆从除了栓子和吴哥,还有个烧火妇人和浆洗夫郎,栓子是他在省城带回来的,其他三人都是小河村找的,庄子上倒是住了些健壮的汉子,不过都是地里庄稼把式的长工。
当初栓子瘦小没人买,眼瞧着要被人牙子打的不行,叶明川先买了下来,如此也就带回来了。
“没叫帮手,我两就够,不过多费些功夫就是了。”栓子说完,赶忙快步去自己房里拿出把伞,他的房间就在叶明川院子里的小厢房中。
两人走入雨幕中,双双想起‘咔哒咔哒’声。
叶明川:“你们去哪接的他。”
栓子:“县城外的码头,前两日夫人就说了,是二爷来信,让我们今日去码头接他。”
胡夫人正在堂屋整理自己二儿的箱笼,路上雨大,就怕箱笼进水。
六口大箱子打开,全是些书。
胡夫人也不可置信,“小吴,你确信全拿完了?这怎的没有衣裳细软,全是书。”
“衣裳在这。”吴周拎起一旁放的包裹,不算很大,顶多装三四身衣裳的样子。
‘咔哒咔哒’声由远及近。
胡夫人心想,估摸着是那个孽子来了。
探头出去一看,果真是叶明川。
胡夫人冷哼一声,也不去管他,吩咐吴周把箱子里的书全拿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叶明川当然看到自家娘的冷脸,收起伞靠在一旁,笑嘻嘻凑上前,“娘~二哥有没有给我从省城带什么玩意回来。”
胡夫人白他一眼,“你二哥给你带了六箱子书,高兴坏了吧。”
叶明川:“……”这玩笑不兴开的,他现在看见书就难受,何况还是六大箱。
他四处看了下,还真只有六箱子书,再无其他。
不由得撇嘴,“二哥真是的,没劲。”懒散地坐在一旁的主位太师椅里,一副大爷样。
要说胡夫人现在对他这态度,完全是叶明川在家里扔下的炮竹,他倒是炸了个痛快,可怜胡夫人和叶老爷急的嘴上都要长燎泡了。
胡夫人看着他那副样子,恨铁不成钢道:“等你二哥回来再教训你!”
“切,我二哥才不会说我。”叶明川完全就是有肆无恐。
大不了再把他姐从县上叫回来给他撑腰。
胡夫人也不搭理他,让吴周和栓子把书全整出来,见没有那本湿了,这才放心。
还好叶明远铺了油纸,不然这么大的雨,难保不会淋湿些许书籍。
胡夫人挥手让吴周和栓子出去,走到叶明川另一边的椅子坐下。
叶明川很有眼力见地给她倒了杯还有些温热的茶水。
“娘,您辛苦了,一杯茶水请您笑纳。”
胡夫人眼瞧着被他说的嘴角就要上扬了,一想起他前两日说的话,就又气不打一处来。
“你二哥回来后在家待一月,这一个月内,让你二哥帮你掌掌眼,给咱叶家挑个媳妇回来,不论女子哥儿都好,总归不许契兄弟!”
叶明川又瘫回去,一脚横搭在另一腿的膝头上,还上下一晃一晃的,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不吃压力道:“我不管,二哥回来也是站我这边的。”
胡夫人头都大了,“你说你好好的人,怎么就净走这些歪路。”
叶明川岔开话题,“我爹呢。”
胡夫人抬手摁了摁眼角,感觉迟早要被这逆子气出皱纹,“去隔壁镇的庄子去了。”
叶明川感叹:“我爹可真敬业。”
说曹操曹操到。
叶明川话音刚落,就见叶老爷绕过石壁进来了。
青黑色衣袍的袍角早已湿透,正沉甸甸往下坠。
胡夫人起身:“可都处理好了。”
叶老爷:“损失了一多半。”隔壁庄子种了十亩地的核桃,下雨前才收了些,还不等晾晒,就不巧遇上连阴雨。
胡夫人莞尔,从靠墙的木架子上拿一条白毛巾递给他,“还好留下一多半,总归不算坏事。”他家不至于损失多半核桃就垮了。
叶老爷擦了擦脸,看到满桌的书,问道:“明远回来了?”
胡夫人:“明日回来,今日被大嫂留在县上了。”说完又催促他:“快去洗个热水澡。”
叶明川坐在那看着爹娘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一声不吭。
叶老爷看他坐的那样,实在是和村里地痞流氓无二了,手指点点他,“坐要有坐相。”
叶明川乐了一下,也不反驳,稍微坐正了一些,不过翘着的腿还是没放下去,这么着舒服。
叶老爷出去后,胡夫人又用眼神夹了他一眼。
叶明川耸耸肩。
他二哥又没回来,也没带什么好玩的,他也就不留了,遂起身,“我转转去。”下雨闷在家里一连好几日,就差长蘑菇了。
撑着自己的伞悠悠走远。
胡夫人大声叮嘱他:“别走远了,仔细待会淋湿了。”
叶明川摆摆手。
他打着伞又去了村后。
一如前两日那般,那个柴门还是锁着。
刚开始叶明川以为是不巧,何禾出门了。
可一连来了三次,叶明川这才注意到门上的锁都未变过位置。
这才恍然,何禾怕是最近没在这住。
叶明川打着油纸伞,在外面探头探脑,手上摩梭着柴门的那把铜锁,眼神落寞地望着里面的院子。
隔壁的周阿爷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隔壁站了个人,远远看,他还以为是何禾回来了。
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何禾啊,明明是那是跟在何禾身边要背篓的漂亮汉子。
周阿爷好心道:“小哥,你找何禾啊。”
叶明川来了好几次都没碰到人,今日也是碰巧周阿爷出屋子看到了。
叶明川往隔壁走去,站在周阿爷家门口:“阿爷,何禾去哪里了。”
周阿爷:“他这两日在他家里住,没有回来。你去他家找找,兴许能找到他。”
叶明川傻了,“啊?这里不是他家吗。”
周阿爷给他解释道:“这是他家老屋,他有时会在这,有时又在家里,你去村中间找那棵老槐树,老槐树正对着东边那户人家就是他们家。”
叶明川连忙道谢。
“今日雨这么大,你要是有要紧事就去那找。”周阿爷说完就进了屋子。
叶明川踩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中间走去。
没多大一会儿他就走到了老槐树旁,东边正对着一户人家是土墙打的院子,从门外看不到里面。
雨下的正密,村里这会儿四下都没有人。
叶明川想找个人问问那是不是何禾家都找不到人。
叶明川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面偷看。
冷不防被身后一道声音惊到了。
“你是谁,在这作甚的。”何家大伯在家无事,想找四弟来说两句闲话,刚走到大门口就瞧见有人鬼鬼祟祟的。
何家大伯本是想训斥,但又见此人衣裳不凡,还打的油纸伞,语气也就轻了些。
叶明川咳了一声,脸有些微红,偷看还被人抓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到,“这里可是何禾家。”
何家大伯点了点头:“正是,你找何禾?”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叶明川,怎么都和他那个大龄未嫁的侄儿连想不到一块去。
叶明川点点头。
何家大伯:“是这样,你同我一起进去吧。”
何家的门并未挂锁,何家大伯推门就近。
叶明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洪桑娘听到了门吱呀一声,也懒得动弹,索性高声问道:“谁来了。”
“四弟妹,是我。”何家大伯也高声回应。
洪桑娘想着堂屋有何壮田和她两个儿子,于是也就不起身出去迎了。
却不想他大伯子又说,“有人找禾儿。”
洪桑娘疑惑地看向一旁的何禾:“这下雨天的,谁还能找你。”
何禾的发小手帕交都嫁去了外村,本村没啥和他交好的了。
洪桑娘对何禾说,“你出去瞧瞧。”
何禾把手中的线转给四弟妹,趿拉着草鞋出去了。
他出了屋子,看到来人,骤然,很紧张地转头去看堂屋的方向,就发现他爹,他二哥,他四弟还有他大伯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的方向。
何禾低声道:“咱们出去说。”说罢就朝着门外走。
叶明川手中的油脂伞偏向他那边,跟着一道出去了。
两人刚出到门外,何禾就语气不甚好道:“你怎么能找过来呢。”
叶明川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凶我?”看起来委屈的不行。
何禾只得收敛表情和语气:“你不该找到我家的,等雨停了你再去村后找我。”
叶明川解释:“我前几日都去村后了,但是看到柴门上挂着锁,我以为你出门没在家就走了,但是今天在门外徘徊的有些久了,刚好碰到了周阿爷,他给我说你们家在这,我这才找过来的,本没想进去,但是在门口碰见了人,不知道刚才那位是谁,他带我进去的。”
何禾:“你先回去吧。”
叶明川定定的看着他:“你很讨厌我吗。”
何禾看着他那如墨洗的眼眸,说不出违心的话,他不讨厌。
叶明川却错怪了他的沉默:“好,我知道了,我尽量不来找你了。”
好不容易喜欢一次人,却被人这么凶,他也挺难受的。
叶明川落寞地转身就走。
“等等。”何禾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快步上前拉住叶明川的胳膊,“我不讨厌你。”
叶明川微微转头,“真的?”
何禾点头。
叶明川又欢喜地转过身正对着他:“那就好,你若是真的讨厌我,就给我说,我不会缠着你的。”
何禾莞尔一笑,“快回去吧,以后去村后找我就行。”
叶明川不知道何禾为什么和他之间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可他不在意。
次日。
小河村叶家宅子外来了两辆华盖马车。
叶明川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二哥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叶明远刚从马车的脚踏上下来就被叶明川扑住了,叶明川双手大力拍他后背,“二哥,可想死我了,咱们快一年都没见过了!”
叶明远和他上辈子的二哥很像,他这辈子和二哥的关系也很好,以前在家无论他做得多么离谱的事儿,他的大姐和二哥都会护着他。
而他二哥即使去了省城也还是很关心他,虽说他影响到了他二哥进学,但他二哥依然一句话不说,是他自己见很麻烦他二哥,这才不去省城打扰他
“明川,二哥也想你了,在家一切都好吗。”叶明远也高兴。
得亏此时不下雨了,两人在外面说话也不必打伞。
胡夫人也抹着泪过来,“快别再门外待着了,大家进去吧。”“大嫂,快进来说。”她拉着大嫂率先进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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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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