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遥的调查指令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顾景深严谨有序的世界里漾开圈圈涟漪。他习惯于处理明确的法律条文和商业数据,对这种带着人情世故色彩的私下探询感到些许陌生,但职业素养让他高效地执行了。
与此同时,合作协议的细节磋商进入了关键阶段。沈清音展现出与她温柔外表不符的坚韧与细致,对条款逐字推敲,尤其在涉及琴坊运营自主权和文化遗产核心价值保护的条款上,寸步不让。这份执着,通过顾景深的汇报,一次次传递到陆知遥那里。
“沈小姐坚持在协议中明确,‘清音琴坊’的名称、核心制琴技艺传承及工坊原貌保护区,必须由她的团队拥有最终决定权。”顾景深站在办公桌前,平静陈述。
陆知遥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这不是他习惯的合作方式,他习惯于绝对掌控。但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理应如此。那座琴坊和里面的精神,或许只有她才能真正守护。
“可以。”陆知遥转身,“在这一前提下,其他商业条款,可以适当倾斜,确保项目的可持续性。”这几乎是一种让步,连顾景深都微微抬了下眉。
“明白。”顾景深记下,正准备离开,陆知遥又叫住了他。
“调查有进展吗?”
顾景深从平板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根据现有信息筛查,有一位人选可能性较大。周淑仪,与沈静婉女士同期,曾任国立音乐院教授,其夫家苏氏家族颇有影响力。周女士晚年致力于慈善和文化遗产保护,去年已过世。她的独子苏晏,现在是知名的文化基金会理事长。”
陆知遥目光微凝。一位已故的长者,一份迟来的归还。这解释了“知名不具”,也让这份暗中的相助更添了几分唏嘘与厚重。他沉默片刻,说:“把苏晏及其基金会的公开资料整理给我。另外,这件事到此为止,无需再深究,也别让沈小姐知道。”
“是。”顾景深点头离开。他隐约感到,老板对沈小姐的关注,已远远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
沈清音对背后的暗流一无所知,她全身心投入到合作协议和未来规划的兴奋与焦虑中。林暮成了她最好的“减压阀”和“传声筒”。
“清音!你看这条款,明显是让步了啊!看来冰山诚意很足!”林暮指着电脑屏幕大呼小叫。
沈清音笑着摇头:“这是基本尊重。学长,你和顾律师那边沟通得怎么样?”她知道林暮借着沟通细节的名义,没少去“骚扰”顾景深。
林暮立刻垮下脸:“别提了!那个木头疙瘩!我发十句他能回一个‘收到’就算给面子了!昨天我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看看一个新开的影像展,你猜他回什么?”林暮捏着嗓子学顾景深刻板的语气:“‘林先生,周末是非工作时间。如有公事,请周一联系我助理预约。’气死我了!”
沈清音忍俊不禁。她看得出来,林暮对顾景深是认真的,虽然方式跳脱,但那份热切做不得假。而顾景深那边……她想起几次接触,那位冷面律师虽然疏离,但对林暮那些明显超出工作范围的“骚扰”,似乎也并未真正采取强硬措施阻止。或许,也并非全然无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沈清音安慰他。
“我看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林暮愤愤,随即又眼睛一亮,“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和热情,迟早把他这座小冰山也融了!”
这时,沈清音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对方是一个声音温和沉稳的男性。
“您好,是沈清音小姐吗?我是苏晏,‘传承’文化基金会的理事长。我母亲周淑仪女士生前一直惦念沈静婉学姐,最近我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些可能与琴坊相关的旧物和信函,我想您可能会感兴趣。”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跳!苏晏?周淑仪?那位匿名寄件人的儿子!她激动地看了林暮一眼,连忙回应:“苏理事长您好!是的,我收到了那份珍贵的礼物,非常感谢!没想到……没想到您会联系我。”
苏晏在电话那头轻笑:“物归原主,是母亲的心愿。我看了关于琴坊的报道,很受感动。不知沈小姐是否方便,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详谈?基金会对非遗保护一直很关注,或许有可以合作的地方。”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沈清音立刻答应下来,约定了第二天下午见面。
挂了电话,她激动地抓住林暮的胳膊:“学长!是那位寄件人的儿子!传承基金会的理事长!他要见我,谈合作的可能!”
林暮也兴奋起来:“传承基金会?那可是业内大牛啊!清音!你这运气爆棚了!这下好了,有他们支持,你跟知科集团谈判的底气就更足了!”
沈清音用力点头,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仿佛真的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中助她一臂之力。
第二天下午,沈清音在一家雅致的茶馆见到了苏晏。他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言谈举止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和真诚。他带来了更多他母亲珍藏的与沈静婉相关的信件和照片,里面记录了两位少女时代的友谊和对音乐、对未来的憧憬。
“母亲晚年时常提起静婉学姐,说她才华横溢,心性高洁,可惜后来世事变迁,联系就断了。能找到这些遗物,并知道琴坊还在,由学姐的后人守护着,她一定会很欣慰。”苏晏语气带着怀念。
沈清音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眶再次湿润。她向外婆的旧友深深道谢。
话题自然转到了琴坊的未来和与知科集团的合作。苏晏仔细聆听了沈清音的想法,给出了许多中肯的建议。
“知科集团实力雄厚,陆总也是商界翘楚,合作前景是光明的。”苏晏温和地说,“不过,与资本合作,最重要的是守住初心,明确边界。在商言商的同时,也要保护好文化遗产最核心的、不可商业化的部分。如果需要,基金会可以在专业咨询和资源对接上提供支持。”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沈清音心坎里。她感到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温暖和支持。
会谈结束时,苏晏郑重表示,传承基金会愿意作为顾问方,支持这个项目,确保其文化属性不受侵蚀。
沈清音满怀感激地告别苏晏,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陆知遥。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的对话框,输入:「陆总,今天见了传承基金会的苏理事长,他们对我们未来的合作很感兴趣,愿意提供专业支持。」
消息发出去后,她才觉得有点突兀,正想着要不要补充点什么,手机却很快震动了一下。
陆知遥:「嗯,苏理事长口碑很好。」
简单的回复,听不出情绪。沈清音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释然。他那样的人,能这么快回复,已经算难得了。
她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陆知遥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苏晏的介入,在他意料之中,却也让他心里那根弦微微松动。有传承基金会这样的专业机构背书,项目会更稳妥,也能堵住集团内部一些质疑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沈清音在积极地、用自己的方式为琴坊争取更多的保障和资源。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让步”或“保护”的弱势方,而是一个正在迅速成长、值得认真对待的“合伙人”。
这个认知,让陆知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他放下手机,对刚进门的顾景深说:“合作协议,按沈小姐的意见修改。尽快走流程。”
顾景深再次确认了老板态度的转变,点头:“是。”
陆知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合作即将落定,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那个眼神清亮、据理力争的女人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商业的棋盘依旧清晰,但棋盘之上,似乎多了一些他无法精确计算、却忍不住想去探寻的变量。
而此刻,沈清音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苏晏带来的那些旧信,想起外婆年轻的笑容,想起陆知遥在黑暗中扶住她的手,想起林暮咋咋呼呼的样子,还有顾景深那张冷峻的脸……
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方向,缓缓展开。琴弦已调准,只待奏响新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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