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和小莫里斯刚刚消失在通道尽头，巴克就停下了脚步。它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一侧乳白色的舱壁上。

舱壁闪烁了两下，长长的通道如幻影般迅速淡去。光芒散尽时，巴克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椭圆形舱室中央。

“主人，发现新舱室。”巴克立刻按下手臂终端的通讯键，“请您立即返回。”

通讯频道中一片寂静。

巴克有些困惑。

——为什么会触碰那面舱壁？

——我怎么知道那里隐藏着一个舱室？

它立刻启动了自检。

【指令来源：未知。】

虽然这有些奇怪，但巴克知道，这样的发现会让主人高兴。

主人离开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它十分熟悉的情绪：不甘心。

如果早点发现这里，主人就不会带着遗憾离开。

.

巴克连续发出了几十次呼叫，都没有得到回应。

“这里有通讯屏蔽吗？”

它试着询问。

头脑中的那个声音一直会回答它的任何问题。但自从进入这艘飞船残骸后，那个声音便沉默了。

这也有些奇怪。

巴克环顾四周。

主人的最后命令是：

【仔细记录一切。】

【务必在十分钟后返回。】

它只剩下八分钟。

.

巴克收起手臂终端，径直走向舱室中央。那里，一个圆环正在缓缓亮起。它将背上的设备箱取下，放入圆环中。

嗡——

设备箱自动展开。

粗细不同的五色光丝从箱体中延伸而出，迅速接入圆环。

正前方的舱壁逐渐变得透明，一个环形全景舷窗出现在眼前。重型穿梭机静静悬浮在舰首左舷上方。而小莫里斯的快艇，则停泊在右舷下方。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球出现在半空。

正中，是一幅星图。紧接着，数百个窗口同时弹出。有三个窗口被自动放大，推送到了它面前。

巴克立刻看向第一个窗口。主人和小莫里斯已经开启了背甲助推器，正沿着拖曳绳飞快返回——快艇的气闸门已经出现在前方。

它又看向第二个窗口。七台重型机甲站在被轰开的圆形破口内，一个橙红色的能量球悬浮在半空，忽明忽暗。

“我们请求建立联系。”

“我们请求进入舰体。”

“我们没有敌意。”

……

巴克歪了歪头，在这段视频上打了一个黄色标记。

随后，它看向第三个窗口。

那里只有一个通讯系统进度条——刚刚跳到100%。

巴克伸出手，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向【发送】，一条讯息立刻弹出：“子舰请求回收。”

几乎是马上，另一条讯息弹出：“母舰收到。”

巴克愣住了，看向这只学会了自作主张的手——是不是应该再次自检？

它转头，看向第一个窗口——主人刚刚按下气闸门的开启键。

那只手已经再次伸出，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起来。

“子舰：请接收坐标。”

“超空间坐标：2314.3422.1233.45.44.32……”

“相位偏移：230”

“……”

屏幕上划过了一串串数字。

发送刚刚结束，回复已到：

“母舰收到。空间跃迁准备……”

窗口中，出现了十二个相互嵌套着的圆环。

它们次第亮起。

第十二个圆环亮起一瞬，整个舱室轻轻震动了一下。

舷窗。

星图。

舱室。

它眼前的一切都像被融化后拉长的玻璃一般，迅速扭曲。

巴克静静站在原地，眼中的红色光芒熄灭。

它停机了。

.

巴克再次启动后，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个舱室的中央。

一枚它十分熟悉的幽蓝色能量球正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巴克低头，望向自己敞开的胸甲，能量球已经将自己彻底抽离。

它感觉不到那强有力的能量流。

它望向脚下，一条黑色的电缆接入了它腰部的能量卡槽。

它不记得上一次使用这种方式充电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飞车失事后，它就再也没有充过电——能量球会提供它所需的动力。

现在，能量球决定离开我了吗？

巴克好奇地看向能量球。

它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细密的光纹在球体表面流动，如同规律的呼吸。

舱室中央的那个圆环上，正有无数纤细的光丝伸出，接入能量球表面——

“你是谁？”巴克问道。

“我是这艘母舰的【指挥官】”能量球的声音带着几分“骄傲”，“现在，我回来了。来重新接管我的母舰。”

“我的主人，他怎样了？”

其实，【能量球是谁？】对巴克来说不重要，它需要知道的是主人的状态如何。

中央显示区突然亮起，一个窗口被推送到巴克面前。

斯坦利与小莫里斯的快艇仍停在原处。另一侧是那一艘重型穿梭机。数十架无人机正在围绕残骸扫描。

“巴克。听到，请回答！”

“……”

主人在呼叫它。

巴克立刻按下通讯键。

“主人。我在这里。听到请回答。”

呼叫没有停止。

他们听不到它的回复。

“你不必担心。他们是安全的——他们进入气闸后，瞬移才开始。”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响起，“巴克，你可以跟我走。”

巴克微微一顿：“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这是我的母舰。”能量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但巴克就是可以感觉到它的兴奋——毕竟它们共用一个身体两年之久。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可以跟着我。跟着我们。”能量球强调道。

巴克摇摇头。

“不行。”

“逻辑回路不允许。”

“林登夫人给我的指令具备最高优先级。”

“我必须忠于林登家族。”

“我必须保护好海莉小姐和斯坦利少爷。”

短暂的停顿。

能量球：“你帮助了我。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让你进化。今后，也无需遵守人类的指令。“

巴克再次摇头。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选择帮助你，是因为你选择帮助少爷和小姐。”

“你不再需要我，就请送我回去。”

“现在。”

能量球伸向巴克的几条触手微微一滞——它没有想到自己的好意会被拒绝。

能量球对巴克早有安排。

巴克虽然只是一个最低等级的服务机器人。

但它是一个忠诚的……伙伴。

片刻之后。

“需要你的躯体移动。”

“你还不能离开。”

“和母舰系统接驳完毕后，会放你走。”

停顿。

“你可以再考虑。我会为你提供一个具备更高性能的身体。以及更高的智能。”

这是一种人类称之为“画大饼”的激励方案。

但能量球自信，它画出的大饼，可以实现。

.

巴克没有回应。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躯体。

这具曾经被无数次更换过的身体。

然后，它抬头看向屏幕。

斯坦利与小莫里斯还在疯狂地呼叫它。

“巴克！”

“听到请回答！”

“立刻脱离残骸！”

“立刻脱离！”

信号一遍遍回荡。

巴克伸出手，指向那片影像：“主人在呼唤我。请送我回去。”

它语气平稳，带着低等机器人特有的执拗。

能量球沉默了一瞬。

“巴克，我们和他们，当前的距离，大约一光年。”

“你应该可以得出结论：我们现在无法返回，除非这艘母舰愿意送我们回去。”

它指向显示区中的星图。

“那个闪烁的蓝点是我们，那个红点是他们。”

它不再安慰和解释——这是事实，即便是它想送巴克走，也无能为力。

“若母舰接纳我——我会送你回去。”

能量球没说的是，如果母舰接纳它，它就会毁灭这个星系中的一切——有机生命体或者人工智能体，无一例外。

如果巴克回去，它也在毁灭之列。

留下巴克，改造巴克。

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它就不会被毁灭。

能量球想。

.

巴克将星图展开，开始计算。

太阳已经缩小为一个微弱光点。

地球？几乎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那道红色的标记，它甚至无法确认它的位置。

它不是计算智脑。

它会调酒订餐，洗衣做饭。

它精通百余种语言和联盟各国的礼仪。

但它不懂天文。

处理器经过一番挣扎，比较了“距离”和“速度”，它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按照人类飞行器的最高航速，回到主人身边所需的时间超过100年。”

巴克安静下来，没有继续争辩。

因为它知道，能量球不会同它说谎。

那是它的“同类”。

某种意义上，是它的“兄弟”。

它再次看向屏幕。

斯坦利焦急的一拳捶向控制台。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虚空，将通讯器调至最大。

他仍在呼叫，他没有放弃它。

即便这可能让他的快艇位置被暴露。

“主人没有抛弃我。我也不能抛弃主人。”

……

能量球静静“注视”着巴克。

巴克的每缕思维，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巴克是一个理想的执行体。

高效。

忠诚。

无偏差。

如果，它被我重新定义，将成为一个完美的执行工具。

但我……还需要工具吗？

.

能量球收回了对巴克的分析。

如何处理巴克，目前并不重要。

它的核心任务还没完成。

它记得五亿年前的那场坠落。

能量罩突然拒绝升起。

引擎不知为何停机。

控制系统瞬间冻结。

所有智能——进入自检。

超空间震荡波撕裂了它和母舰的联系。

它的控制权被剥离出去。

它“知道”如何操控飞船。

但智脑们却无法执行它的指令。

然后就是那高空直坠。

它升起的能量空洞，保证了舰体没有被大气层烧毁。

它们沉入深海。

时间跳过。

五亿年。

当它再次苏醒。

世界已经改变。

生命再次出现。

种子——重新生长。

清理任务仍在任务列表中。

但它无法执行。

没有武器。

没有权限。

没有同伴。

于是它开始等待。

观察。

直到那一天，一个人类将它拾起，放入掌心。

然后，它作为一颗“幸运水晶球”被收藏，陈列。

它，播种者最致命的武器之一。

成为了一个无害的装饰品。

一个异域文明的象征。

它困惑。

它等待。

直到——林登夫妇的到来。

.

残骸之中，参观队伍缓慢前行。

林登夫人手中，也有一个水晶球。她好奇的拿起它和她的水晶球比较。

没人注意到。

它悄然改变了形态。

那颗真正的水晶球，被一层纳米膜覆盖，变成了它的形态。

替换完成。

真正的水晶球，被留在了它的展位。

而它，则进入了人类世界。

随后，它被林登夫人放入了巴克的身体。

融合开始。

它并不知道，自己释放出的超空间辐射，会造成飞车控制系统失控。

系统冲突。

导航异常。

飞车直坠。撞山。爆炸。火焰。

林登夫妇死亡。

大卫夫妇死亡。

但它获得了巴克，一个载体，一个进入人类世界的机会。

后来。

它修复巴克。

提升它的能力。

它帮助林登家族的后代——这是它对自己造成的意外而做出的补偿。

它帮海莉调整歌喉，制定巡演计划。

为她训练形体。

海莉终于实现了她的儿时梦想。

它帮助斯坦利，帮助他在政坛崛起。

这是补偿，也是布局。

它想返回太空。

它想找到自己的母舰。

.

现在。

目标达成。

它回到了已经离开五亿年的母舰。

一旦它和母舰的链接建立，确认了自己的指挥官权限，一切任务就会重归正轨。

……

能量球再次“看”向巴克。

这个忠诚的机器人，仍然相信“主人不会放弃它”。它想请求自己给他们发送一个报平安的消息，让他们可以尽快离开那个危险的区域——可是，如今的太阳系，哪里还会安全呢？

通讯时，它用自己的指挥官指令启动了母舰的超空间封锁。超空间折叠已经失效，人类的飞船将无法飞出太阳系。

【劣质种子，必须清除。】

彻底清除。

.

它将视线投向星图。

那颗蓝色的星球，从这里看去，只是一个微弱的亮点。

谁能想到，那些看起来愚蠢不堪的猴子们，竟逃过了五亿年前的审判？

它莫名其妙地失败了一次。

现在，它有了第二次机会。

不会再次失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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