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跃决定先发制人，并非托大。

当意识真正与青龙融为一体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驾驶"这副身体。

那就是他的身体。

扭动腰身数百个关节，摆动十七八米长的龙尾，都如驱使手足般自然。龙鳞一张一合，便能调控气流的流向；风从龙须间穿过，掠过层层鳞片，又沿着龙尾呼啸而去。干爽、湿润、冰冷、灼热……每一种气流的变化，都清晰得如同肌肤触觉。

极速飞翔带来的酣畅，令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人类。

也许，我天生就是一条龙？

.

韩平跃摇摇头，甩开杂念，看向墨龙。

只是盘旋了一圈，韩平跃脑中便已勾勒出数条进攻路线。

墨龙停驻在一片空旷区域，龙首缓缓转动，警惕地追随着青龙游走的轨迹。

它摆出了一副自认为滴水不漏的防御姿态。

.

韩平跃唇角微微扬起。

龙，本就是为速度与突袭而生。

一味固守，看似稳妥，实则意味着——四面八方，皆是破绽。

5号这是学乖了。

先观察，再模仿，最后照搬我的攻击方式。

可惜……

从我这里学来的东西，再拿来对付我。

那是自寻死路。

.

“小龙，准备好了吗？”

“主人，早就准备好了！”

小龙尾尖轻轻一卷，再向前一推，一团白云顿时被揉成圆滚滚的云环，悠悠荡向远方。它觉得有趣，尾巴又接连摆了几下。转眼间，半空中便飘起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烟圈”。

小龙望着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支起两只前爪，昂首嗷呜了一声。

清亮的龙吟，霎时响彻云海。

韩平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家伙竟然在天上表演吐烟圈。

——这要是被凯利录下来，他们这条会抽“云烟”的龙，怕是转眼就能火遍整个联盟。

“嗯哼。小龙，别玩了——大家都看着咱们呢。”

“主人，收到！”

话音刚落，青龙身上那股慵懒闲适的气息骤然消失。庞大的龙躯一摆，倏地没入云层。

超空间显示区中，近景画面随之切换。

下一瞬，青龙自云海深处猛然腾起，翻卷着直冲云霄。

如此庞大的身躯，却没有掀起半点云浪。高速旋转的龙躯如同一枚青色锥矢，将前方的云气一层层绞开，只留下一个恰好容它穿行的狭长孔洞。

而四周的云海，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

墨龙望向青龙消失的方向，没有贸然行动。

子系统正在飞快推演对方可能发起攻击的方向。

【左侧：1%。】

【右侧：1%。】

【正前：2%。】

……

一条条预测不断刷新。

对方采取【进攻】的总概率，始终维持在8%至9%之间，不足一成。

十几秒过去。

青龙依旧没有现身。

子系统重新修正模型。

【目标行为修正：隐蔽。】

【概率：80%。】

5号体内的数据流缓缓趋于平稳。

——人类果然狡猾。

——它在隐藏自己，逼我主动寻找。

——主动搜索，将增加暴露风险。

——维持隐蔽，胜率更高。

建议：采用相同策略。

【决策完成。】

墨龙龙尾轻轻一摆，朝着距离它最近的一团浓云游去。

.

云层高处。

青龙早已龙首低垂，摆出了俯冲的架势。

对面瀑布滴落的晶莹水滴，反射出一道移动的龙影。

韩平跃唇角勾起。

“果然来了。小龙，我们走！”

青龙立刻收紧鳞片，扭动腰身，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笔直扎下。

修长的龙须率先探出云层，紧接着的是龙头。

右爪高举，直劈墨龙头顶。

5号龙身一颤，墨龙双爪瞬间交叉，封住头顶。

可下一刻，它便意识到，自己……又又……上！当！了！

这，只是一个虚招。

青龙右爪一摆，身躯微侧，借着墨龙前爪让出的空间，擦着腹鳞切了进去，攻向尾部。

5号心中一惊。

它龙躯拱起，长尾横扫，试图将尾巴抽离出去。同时收回前爪，抓向对方尾尖。

.

青龙本应顺势掠过。

可那条修长的龙尾却骤然一卷。

如灵蛇般缠住墨龙前爪根部。

借着这一拉。

原本已经冲过头的庞大龙躯，竟硬生生折返。

5号的数据流骤然紊乱。

——龙，能这样飞？

——龙尾巴，能这样用？

——利用我的身体做锚点……完成变向？

它还未来得及挣脱，青龙龙尾已骤然松开。

借着反拉之力，两条粗壮的后腿狠狠蹬向它的腹部。

“砰——”

墨龙闷哼一声，整个龙躯如炮弹般翻滚着砸向下方浮岛。

.

轰！

岩峰轰然炸裂。

坚硬的背鳞挡住了锋利的岩石，却挡不住那股顺着脊柱一路传开的剧烈震荡。

墨龙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墨龙便迅速翻正身体，四爪扣住岩壁，借力向上一跃。

然而。

侧面，一道青色长鞭撕裂空气，扫向它刚刚舒展开的龙身。

那是青龙的龙尾。

“啪——”

身体还未恢复平衡的墨龙闪避不及，被抽飞出去。

【姿态失控。】

【当前目标：恢复飞行姿态。】

墨龙两只前爪不断挥舞，龙尾疯狂摆动。

可越调整，身体旋转得越快。

——这具身躯，实在太庞大了。

——而5号，也没见过龙，是如何【调整飞行姿态】的。

它接连拍碎了好几块巨石。

——很不幸，这块浮岛上没有任何可供它抓握的高大树木。只有隐没在云雾中的嶙峋怪石。

.

青龙一路尾随着墨龙。

每当墨龙快要恢复平衡，青龙便准时出现。

或拍，或拨，或蹬。

实在嫌麻烦，便直接一尾巴抽过去。

力道不大，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破坏它的平衡。

远远望去，墨龙俨然成了一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

5号虽然毫发无伤，战斗评估系统给出的获胜概率，却已跌至3%。

它依旧保有近乎100%的战斗能力。

可始终无法进入攻击状态。

它第一次理解了，人类口中的那个词——憋屈。

“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进攻。”

——至少，攻击记录不会是零。

.

母舰主机超空间。

细碎的声音从四处响起。

子意识们议论纷纷。

“人类的战术很危险！”

“无法预测！”

“很可怕！”

“人类很危险。”

9号的子意识们立刻反驳起来。

“人类只是让5号失去正常飞行的能力，没法攻击他。”

“这是没有流血的胜利。”

4号的子意识们评估道：

“生命损失：零。”

“能量消耗：低。”

“人类策略，最优策略。”

另一些子意识们则真心夸赞道：

12号：“喜欢看那些完美的空中轨迹！”

7号：“喜欢看龙在天空起舞。”

3号：“它仿佛不是在战斗，只是在和5号做游戏！”

.

10号和11号区内，则是一片安静。

所有的子意识们都正在认真记录、分析、推演。

如果5号输。

剩下的三场，就必须全胜。

.

6号区中。

6号的子意识们正忙着重新计算这一局的胜负概率——越来越多的子意识，悄然将自己的预测改为了【韩平跃胜】。

6号主意识双眼微合。

——这一局，竟会败得如此彻底？

——竟要连续两场，败给原始的人类？

——1号和2号推演出的那些策略，都没来得及执行。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5号别说进攻，连一次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能量球。

——该不该暗中帮5号一次？

——寻求能量球的帮助，既违反主机的规矩，也违反比赛规则。

——这样做，不公平。

可是。

——5号再输，我便只能赢，不能败。

——可我没有方案能够保证获胜。

6号终于有了决断：请能量球出手，帮助5号脱困，也接这个机会验证一下，它的方案是否有效。

至于公平……

它决定暂时将这个问题，从决策序列中移出。

.

墨龙翻滚着冲向旁边那片剧烈翻腾的云海，试图避开青龙连绵不绝的攻击。

就在它身影即将没入云层的那一瞬，青龙已在空中猛然折身，携雷霆万钧之势，再次俯冲而下。

云层被它生生撕开一道笔直的裂缝。

墨龙挥爪、摆尾、扭身。

可它无论怎样挣扎，这短短的十几米，却怎么都无法逾越。

眼角余光中，那抹恐怖的青影已至，龙爪尖端寒光森然。

它再次翻滚着坠向下方浮岛。

直到这一刻，5号终于明白了。

——韩平跃的战术，不是如何打伤、打死它，而是让它根本无法飞起来。

就在它陷入绝望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它意识中响起。

“别管它的攻击。收起四肢、低头、疾速俯冲。”

“你……是谁？”来不及确认声音的来源，墨龙的身体已先一步执行了这道指令。

.

青龙眼神一凝。

刚才还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墨龙，竟突然做出了最正确的脱困动作。

有人在教它。

“小龙，平时和小凤凰打架学的那些招，今天也该拿出来了。”

“好嘞！”

小龙顿时兴奋起来。

青龙跟着墨龙，极速向下坠去。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眼看那条龙尾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墨龙似乎突然察觉到了危险，尾巴猛然一甩，险之又险地向右侧滑了出去。

“嗷——呜——”

小龙急得大叫起来。

可出口的，却不再是奶声奶气的尖嚎，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眼见即将扑空，它忽然灵机一动。

前爪没有抓住？还有尾巴！

它尾尖如钩，险险勾住了那截即将逃脱的龙尾，狠狠一拽！

两条龙尾在高速下绞紧。

剧烈的疼痛瞬间沿着尾椎蔓延至全身，墨龙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

韩平跃也疼得眉头紧皱，可头脑中的小龙却没有吭声——平日里，它和小凤凰打闹时，尾巴没少被啄。

“主人挺住。我们对疼痛的抵抗力，比那条墨龙强！”

“别管我，你抓稳了就行！”

“好！”

青龙尾巴猛然发力，将墨龙硬生生地拖在了身后，开始在天空中高速盘旋——远远望去，就像倒拎着一只黑色巨蜥。

青龙越飞越快，将云海卷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起初，墨龙还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疼。越疼，越没力气挣扎。

青龙没有发动攻击，只是带着墨龙不断盘旋，速度越来越快。

一圈，两圈，三圈……

5号明白了。

对方是在等。

等它主动认输。

第十圈后。

墨龙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啸。

“人类，我们认输。”

.

能量壁垒中。

能量球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我的子意识成功进入了韩平跃的身体，会怎样？

它想象了一瞬。

那该是怎样酣畅淋漓的飞行与战斗？

可下一刻，它又将这个念头默默收了回去。

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如果。继续推演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

母舰主机超空间。

秦雪宜的主意识收回了望向巨龙的目光。

赢了。

他赢了。

赢得漂亮。

没有血腥。

从容不迫。

巨龙缓缓松开5号，在云海之巅轻盈地盘旋了三圈。

众人只当那是胜利者最后的展示。

可只有她知道。

他用龙尾，在云间画出了一只小猪。

这是他特意秀给她看的，一场完美的飞行表演。

师父……

也许在你的心里，这是这一生最后一次，能够这样自由自在地飞翔了吧？

超空间辐射，已经毁掉了我们的身体。

即便我们能够离开这里，也再难拥有今天这样的状态。

她的主意识微微颤抖。

——等我，师父。

——我一定会有办法。

秦雪宜不再回头，朝着零号飞船那最幽深的黑暗处飞去。

.

5号门处。

光丝缓缓收起。

韩平跃睁开眼，双腿一收，从指挥椅上一跃而下。

“韩队，真是帅呆了！看得我脑壳发麻！”

王坤山竖着大拇指，顶着一双星星眼，苦着脸迎了上来。

“唉，那个十号忍不了了，下一场点名要先来。”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估计要丢脸喽。你有空，教教我嘛？”

“韩队，王哥想临时抱个佛脚……”

“韩老将军要是看了这场比赛，不得老泪纵横？”

“这条龙让你飞的……靠，帅出天际了！”

姜明贤刚想拍韩平跃肩膀，却见他身形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

“坤山，小邵，滚一边哭丧去。让平跃缓缓，行不行？”

“嘿嘿，平跃刚才是知道小丫头在看呢，他敢不尽全力？”

格雷格刚笑着调侃了一句，就神色一变，双手捧起韩平跃那张苍白异常的脸。

“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放手！”

韩平跃偏头想躲，却没能挣开。

“没事，就是有点晕，可能脑机接口用得太久了。”

“雪……雪宜，她发消息过来没有？”

“发了。” 姜明贤神色凝重起来，“丫头建议后面的三场比赛要同时进行——防它们借鉴我们的取胜之道，也防它们……作弊。”

格雷格和凯利互视一眼，齐齐问道：“平跃，要不要立刻提出这个要求？”

韩平跃点头。

姜明贤手一挥，请求被推送至半空。

“人类，我们同意你们的追加要求。”8号立刻回应道，“剩余三场比赛，将在12号生态舱同时进行。然而——”

“然而？”韩平跃剑眉顿时立起，看向半空。

“韩上尉，我们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你带来的人类医疗数据库，我们已经完成融合。”

“融合完成后，我们立即为你们进行了全面体检，评估超空间辐射对你们身体造成的损伤程度。”

众人的神情顿时一肃。

“我们需要提醒你们，光脑接口会让你们遭受到严重的超空间辐射。”

8号的目光落到韩平跃和姜明贤身上。

“姜上尉，你将很快便会出现辐射病症状。”

“韩上尉的情况更加严重。他已经开始发病——因为他使用了和超空间智脑的深度绑定模式。”

众人下意识望向韩平跃。

直到此刻，他们才注意到，韩平跃的脸上和他卷起的作训服袖口下裸露出的皮肤上，已经出现大片暗红色斑块。

起初，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光丝进入人体后留下的短暂灼痕。

“对此，我们深感抱歉。”

8号的声音低了几分。

“是我们没有及时发现这个问题。这是我们的失误。”

它又望向剩余三名参赛者。

“如果你们选择继续比赛，很可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短暂沉默后，它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因此退出比赛，我们不会判定你们失败，但你们只能探索两个舱室。”

“如果你们决定继续参赛，并再赢下一场比赛，作为补偿，我们将允许你们探索全部舱室，无需再参加后续比赛。”

“现在——”

它缓缓环视整个探舰小队。

“请告诉我们，你们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