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师兄还要我吗

池逸平生头一次觉得开口说话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神来杀神,佛挡杀佛,驰骋三千仙界,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如今却半跪在师兄面前,被一句话刁难到几乎抬不起头。

与其回答这个问题,他宁愿慕望直接刺他两剑,然后把这事彻底翻篇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起。

池逸沉默了好一会儿,舔了舔后槽牙,被打掉的那一颗至今还在冒血,他也不敢吐,径直往肚子里咽。

他知道这事是自己鲁莽了,要早知道那是真师兄,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嘴玷污冰清玉洁的师兄。慕望本就嫌弃他,性子冷漠又泼辣,要是他当场直接承认了,恐怕比逃掉练字的惩罚还要严重。

先不说师兄那一身妖气从何而来,光是他发现的那一个疑点,也许还有谎可扯。

池逸咬了咬下唇,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小心进了狐妖的套,睡了一阵子,醒后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一番才发现了少宗主。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慕望看着他的眼睛,瞳仁漆黑,眉心低落,眼睫随着说话的声音一颤一颤的,不像是作假。

“……没事。”

慕望收回视线,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

池逸见他没有任何怀疑,立刻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他的师兄,根本分不清幻术。否则以狐妖那点修为,他怎么可能看不破真假。

慕望之前也没看穿过他罚抄门规时施的小戏法。

池逸心中惊讶,这对修仙者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看不穿幻术,他很难想象慕望如何能成为妖魔惧怕的正阳山第一首席。

心中还有些不确定,他想问,却不知以何理由提起,只能按耐下心中躁动不安的念头。

至于萧长鸿的事,在慕望问罪之前,池逸先抓住了他的衣袍:“师兄,我受伤了。”

把那条断掉的胳膊给他看,门服也滚得脏兮兮的,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显然是挨打的那个。

“手这么脏,你别对慕师兄拉拉扯扯。”萧长鸿说,“我也受伤了,都是拜你所赐。”

池逸被他的嗓门吵得耳朵疼,愈发怨恨那狐妖没有杀掉他。池逸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好,我不碰就是了。少宗主,我原本是想着让你拖住狐妖,我去找慕师兄帮忙,怎么就成逃兵了?你是师尊手下的首席,难不成还要让我一个新弟子顶着那百年大妖吗?”

萧长鸿:“纵然如此,那你夺我剑又是为何?”

“这可不是我夺的,少宗主。你同意用浮游剑鞘换你的剑。我修为低,方才遇上了那追去而来的狐妖,哪怕手里有剑,也敌不过她。”池逸道,“若是没有,恐怕你们现在该替我收尸了。这么说来,我还该感谢少宗主赠剑。”

脑子直愣如萧长鸿,还没听完那一串话,已经被绕进去,只听清池逸最后一句向他道谢,反应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说:“哦、哦……不用谢……等等,不是这么回事……”

慕望无语,将萧长鸿推至身后:“他伶牙俐齿,油嘴滑舌,你辩不赢他。”

瞥见某人下意识维护萧长鸿的动作,池逸撇了撇唇,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随后淹没在满眼的无辜和忍痛中:“没关系,师兄不信,那我便接下这罪名,等回去以后师兄罚我好了。那狐妖也许还未走远,你们快些还能追上。”

慕望:“暂时不必。我们先回麒麟镇,把季家公子的尸体还回去。”

池逸:“好。”

本想着让师兄给他撑腰,见慕望没说什么,萧长鸿也不好再追究,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只有池逸还待在原地。

走出一段距离,慕望停下,回眸看他:“腿也被狐妖打断了?”

池逸:“师兄你还要我吗?”

慕望面无表情:“……”

池逸:“你不要我,我就不回正阳山了。你和少宗主走吧,我一个人在这儿自生自灭。”

萧长鸿浑身起鸡皮疙瘩:“你能不能别整天对师兄说一些肉麻的话?”

“肉麻是什么意思,我没读过书。”池逸说,“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他闹腾了这么久,慕望终于忍不住了,拔剑出鞘:“自己走,还是我帮你?”

冰冷剑锋直指池逸的脑袋。

正阳山第一首席出门在外鲜少拔剑,要么为了降妖除魔,要么是为了收拾自家师弟无理取闹的贱骨头。

一番矫情把慕望弄得不耐烦后,池逸心满意足了,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跟上。

池逸和萧长鸿分别跟着慕望左右边,一个伤了左手,一个断了右手,看起来刚好对称,这一点让慕望还算满意。

“你下山没有带上自己的剑?”慕望问。

“没有,那把剑用着不顺手,有点重。”池逸嘀咕道,“我本来也不太喜欢用剑。”

用倒是能用,不过他更喜欢轻剑,出招更方便。他一向不喜欢和敌人纠缠,能一剑杀掉就绝不留第二口气,因此总是动手便是杀招,追求极致的快。

如今他没有足够一击致命的修为,也不太想出剑,一些小事用符术就能解决。他习惯了手起头落,若是一剑下去没能杀了对方,反而会让他心里不痛快。

慕望:“不喜用剑,为何还入剑门?”

池逸笑了笑:“因为心里有一个很想追上的人。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唯独没有修剑的天分,来正阳山前也从未拿过剑。但是来了这里后,我便下定决心要成为剑修,有朝一日能成为那人的模样。”

这话不假。他的确自小没有任何修剑的天赋,第一年在正阳山时,连最基本的剑式都学不会。但那又如何呢,他最后还是成为天下剑术第一,各路剑痴剑豪连他一招都撑不过。

“师兄不妨猜一猜是谁?”

慕望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显然是懒得猜。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整个正阳山以轻剑出名的只有寥寥几人,唯一和池逸有关系的就是月聆。

又被无视后,池逸已经习惯了,转头去问萧长鸿,微笑:“少宗主,要不要我给你看看伤势?我也会一点医术哦。”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萧长鸿再也不敢相信他了,连忙往后躲:“你离我远点!”

碍眼的人终于离开了视线。

池逸舒展了眉头,心情十分愉悦,紧跟着慕望寸步不离。

……

走出青藤山,回到麒麟镇,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天亮了。

季宅的红绫喜饰仍未撤下,原本被撕下的符又贴了回去,这一次贴满了整扇门,大门紧闭着,三人回来时,敲了半天都没人开门。

萧长鸿:“奇怪,这附近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季家人都去哪里了?”

池逸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围墙,说:“不如先翻墙进去?”

“他人院宅,这般实在失礼。”慕望道,“萧师弟,传音给贺师弟,让他告知季家人,我们已将季公子的尸首带回。”

萧长鸿连忙掏出一块传音玉佩,池逸瞥了一眼,问:“慕师兄,那是什么,我怎么没有?”

慕望:“千里传音,师尊没有给你?”

正阳山灵鹤峰上有一种天然而成的通灵白玉,凿下来做成玉佩,能与同出一体的玉产生联络,有千里传音之效。此玉是正阳山独有,也被视为正阳弟子的标志之一,其他宗门的修士一般只用传音符。

池逸摇头。

青阳那个老头怎么会想到给他,他收了自己这么个废物徒弟,嫌丢脸避着还来不及呢。

“入门后你应该去找师尊要。”慕望说。

“我不想去找师尊。”池逸神情淡漠,“没有就没有吧。”

反正他又不会走丢,回正阳山的路,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也没有特别想联络的人。

慕望:“……随你。”

池逸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莲宫绦,这是慕望浑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如果没记错,上辈子慕望一直带着它,至死都不离身。

“这是师兄的千里传音?”

“嗯。”

“真漂亮。”

看得出来,这块玉比萧长鸿的品质更好。慕望不愧是青阳最喜欢的徒弟,无论什么都给他最好的。

池逸垂眸,不再说话,只感觉手掌碎裂的地方起了灼烧感,愈发疼痛难忍。

三人驻足大门前之际,忽然拐角处有一个人走出来,路过季家大门,斜着眼珠瞟了一眼,随后“呸”了一声,拿出一张符纸挡在身前,加快了脚步。

萧长鸿一眼便看见了他,立马上前揪住:“你是谁?方才为何要对我们无礼?”

那老者被吓得浑身颤抖,神神叨叨地用符纸比划:“妖魔速离、妖魔速离……”

池逸与慕望也朝那人看去。

萧长鸿:“我们不是妖魔,是正阳山来的修士。”

那老者目光清醒了一下,说:“你们帮着季家人对付山神,不是妖魔是什么?那山神世世代代护佑麒麟镇,自从季家人来到这里,镇上便一直不得安宁,他们仗势欺人,在镇上大开赌坊,谋财害命,弄得别人家破人亡,不得不向狐妖上供求运。”

“如师兄所说,季家人果然有所隐瞒。”池逸道,“那山神又是何方神圣?”

老者嘴唇打颤,浑身抖个不停,萧长鸿觉着有些不对劲,一把掀开遮盖着脑袋的兜帽,那衣袍下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老人,而是一个满头花白的年轻人,面庞发紫,双眼空洞,已是将死之兆。

还没等他们问清楚原由,他忽然喉咙抽搐,干呕出一堆黑水,触碰到日光的皮肤开始冒出丝丝黑烟,然后开始融化。

池逸皱了皱眉,正想上前细看,却被慕望挡住了视线,再移开时,只剩下一件掉在地上的外袍,和一滩发臭的脓水。

萧长鸿被吓得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是魔族。”慕望道,“他身上有魔族的气息。”

“来到这小镇我便觉得奇怪,大白天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街道和田地看着像荒废了许久。”萧长鸿僵硬地说,“慕师兄,我们该不会误入了什么大魔的地盘了吧?”

池逸盯着那滩脓水,沉思,一眼认出:“……”

是离悲城的手笔。三千仙界中赫赫有名的魔城,也是他前世几位魔族同僚占据的地方。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遇见离悲城的人。

魔族人鲜少会暴露在仙门的眼皮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撞上正阳山弟子,要么此人是被魔气污染的傀儡,根本没有多少心智,要么……这座镇的魔族势力已经猖狂到藏不住了。

池逸抬眼看了看慕望,只见他面不改色,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慕望也猜出此人的来头了。

正在三人缄默,各有心事之时,季宅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贺其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杏眼瞪得圆圆的:“师兄,你们终于回来了……出事了!”

作话:本文设定中的重剑和轻剑只是材质上有轻重之分,两种剑的外观都差不多哈,师兄并不是抡大剑的硬汉(我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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