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时辰后,池逸的禁言术终于解开了。慕望和萧长鸿同住,他还腆着脸去纠缠,最后慕望忍无可忍,又在房里下了一道隔音术,彻底断绝了池逸在外面挠门的声音。
是夜,灯火不绝。
柳湖客栈的某间房内飞出一道人影,落在隔壁的窗口,随后便直接推窗而入,月色透过窗棂直接照进来,地上落了一片霜白。
床上睡着的人听见动静,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
“姐姐,知道有人来了,怎么还往里躲呢,多没礼貌啊。”
红衣女子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终于认命似的,起了身,回头看去,一袭黑衣的池逸倚在窗边,盈盈笑着,月光照得整张脸森白,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瞳仿佛闪着光。
“你是……白日里那人。”那双有几分熟悉的眼睛,让她莫名地害怕。
池逸赞许地点头,抬手扣上窗,屋内陷入昏暗,只剩下他们二人:“白天你对我师兄说的话,我要你再说一遍。背后指使你偷昆仑扇的人在哪里?”
那红衣女子神情躲闪:“我说了……我不知道。”
“我不信。”池逸说,“我为了顺利来找你,可挨了我师兄不少冷眼,姐姐不要让我白来一趟。你不知道这个,那你知道你主子身上带了什么别的东西,比如……一面镜子,或者一张拜帖?”
红衣女子被揪下了床,面露惊恐:“我真不知道……师兄,对不起,我、我……”
她惊慌的面容和语气,忽然触动了池逸心中的某段记忆,他顿了一下,随后仔细打量她:“……秋师妹?”
秋叶儿蓦然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池逸笑了:“原来是秋叶儿师妹,好久不见。离了正阳山后怎么投靠江湖小贼了?你忘记我了吗,我是池逸。”
“池、逸!”秋叶儿全想起来了,顿时脸色煞白,“你怎么会和慕师兄在一起,他可是……”
那年在正阳山上从沈涟手中救下她的人,她又怎么会不记得。只不过短短两月,这人的气质已经陌生到她完全认不出来了。
池逸:“既然是老熟人,那就好办了。秋师妹,看在我从前也帮过你的份上,你也帮我一把好不好?我需要观世镜和许家拜帖,它们都在你主子身上呢,告诉我,她在哪儿。”
秋叶儿还在犹豫,池逸却没耐心等,见她还闭着嘴,当即扯过她脖颈上的丝带,将人拽了过去,袖中匕首抵上她的喉咙:
“我可不会像我师兄那样哄着你,今晚我师兄需要安生休息,无论你怎么叫他都听不到。师妹要好好考虑,别等明日一早丢了舌头,想说也说不出来。”
秋叶儿垂眸,含着泪,终于交代了:“……长乐坊。她最近在那边捞钱,观世镜她一直带在身上,许家拜帖,我不清楚。千金阁最近放出消息,说她盗走的那张拜帖是假的,真帖还存放在阁中。她没法再进去一次,所以想直接砸钱拍下。”
“她叫我来偷昆仑扇,是为了转移贺家少主的注意,让他没心思在拍卖会上和她抢东西。”
长清贺氏的昆仑扇,乃是传家法器,一旦失窃,必然引起贺家骚乱。贺兰雪到底只是个少主,若连自己的传家法器都护不住,别说有空抢许家拜帖和极天剑,回了金辰宫先得被老家主抽个半死。
池逸思忖须臾:“……你主子当真有本事。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她又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前世他下山晚,那时的观世镜和极天剑都在各自所守的家族,也未曾听谁提起过这两样神器失窃过。
想来,这世道不逊色于他的能人也不少。
“我从正阳山离开,一路流离,然后遇见了她。那时她和正阳山的一位师姐在一起,两人关系甚好,她们带上了我。后来她偷了观世镜逃出月家,为了找人打下手,又带上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从离悲城来的魔人,可是我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她在我体内种下了魔气种,如果我不听她的……”秋叶儿不敢再往下说。
“你去长乐坊找他吧,她或许还在那里。她姓常,你见到她,肯定能认出她。因为……她真的和寻常人不一样。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池逸琢磨片刻,心中了然,随后捡起地上的毯子,给秋叶儿披上:“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师兄。否则闹得我们玉石俱焚可就难看了,我这条命死了不要紧,秋师妹如花似玉的年纪多可惜。”
他语气温柔,却让秋叶儿不禁身子一颤,浑身冰冷。
黑衣少年转身,翻窗而去,留下秋叶儿一人坐地愣神。直到现在,她仍不敢相信方才架着匕首威胁她的人,是当初在正阳山义无反顾站出来救她的少年。
想起过往所遭种种,她终于忍不住,埋进毯子里失声哭泣。
……
上一次来兰陵城,是前世两百年前。他早已忘了这城中的路,找人一问才知道,原来秋叶儿口中的长乐坊是兰陵城最大的赌坊。
兰陵城城东有一条长街,街道两边都是烟花奢靡的场所,光是赌坊就开了不下十家。
纸醉金迷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进去容易,风风光光地出来可难。池逸顶着一脸小白花的模样,往街上一站,便有不少牵线人想拽他进坑。
他这张脸生得乖巧,安静的时候没什么攻击性,白白净净的,一眼看上去便是个人傻钱多的主儿。
池逸被哄得高兴,便笑眯眯地进去了。来时储物袋里只揣了一颗灵石,出了五六家赌坊后,便被一群人一脸恨意地目送走了。
长乐坊堪称赌鬼仙地。此坊也隶属于千金阁名下,只不过坊主与阁主一脉相隔较远,赚钱的远亲相互红眼憎恨,老死不相往来,因此的确是偷了拜帖后捞钱的最好去处。
占地十亩,高楼矗立,灯明声喧,燕瘦环肥。
“这位弟弟几岁了,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坊前两位牵线人对他笑,逗他,一男一女,姿容姣好。
池逸:“好姐姐,我是来玩的,劳烦姐姐替我找个带路的。”
收了好几颗上品灵石,女牵线人笑靥如花,挽住他的手臂:“出手真阔绰啊小公子,姐姐给你带路如何?”
池逸身子一僵,笑着推开她:“不麻烦姐姐亲自出马了,旁边这位吧。”
他还要为师姐守身如玉呢。
两位牵线人对视一眼,心中明了,随后便由那男牵线人带他进去。
“小公子,叫我小九就好。”小九容貌清丽,身段纤细,他长得不高,很自然地靠进了池逸怀里,“小公子想玩什么,我们这里有斗牌、滑棋、押拳,还有……”
他眼尾生了颗红痣,十分惹眼勾人,特地偏过头露给池逸看。池逸瞥了一眼,皱眉。
同样的位置,慕望也有一颗朱砂痣。
睹物思人,想起白天被泼的一脸茶水,池逸变了脸:“自己不会走路?滚开!”
小九:“……”
“我们这儿注额最大的是斗牌,也最难玩。要小九教小公子吗?”小九被吼得人站直了,说话也多了几分正气。
池逸四处扫了一眼:“你们这儿是否有一个姓常的红衣女子?”
“您是说常姒姑娘?她在呢。”小九愣了一下,“常姒姑娘是咱们坊中的新红,她斗牌可厉害了,小公子认识她?”
池逸把自己的储物袋放在前柜的金蟾称上,悄悄解开了些,随后换了三块注额最大的铜筹:
“带我去她那桌。”
……
长乐坊的赌徒也分层级,七日内在坊里赚得最多的叫“新红”,可以单独开一桌专位,任人上去挑战。赔赚的大小点骰子也比寻常更大,倍数十起步,上不封顶,有时摇出特大点,一桌能赔得一个小家族倾家荡产。
斗牌是常规玩法,一人十张牌,按牌上点数互压对方,大的那方减去小的那方,再按剩下的点数走棋,棋子先掉进桌心的金蟾者为胜,抽牌完全靠手气,剩下的则看出牌策略。
“这不可能!为何你每回都能先我一步!”
新红桌前围了许多人,坐在桌边的壮汉输光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棋盘。
对面坐着一位红裙夺目的少女,半张面纱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温柔又有些乖巧的桃花眼,她拍了拍手,腕间复杂的银链发出清响:“拖下去,下一位。”
池逸站在人群中,远远打量,从袖中取出一根头发丝共感,确认观世镜就在她手上。那女人腕间带着的链饰,手背处是一块小圆玉,看上去色泽暗沉,其貌不扬。
观世镜的本体是一块大小可变化的白玉,只有月氏一族能使其开镜,也只有开镜人才能看到玉中显露的东西,长时间开镜要消耗许多精血,一般不会轻易使用。
池逸拧起眉头,看向常姒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善。这女人不仅偷了观世镜,还伤过月师姐取血开镜。连他都只敢从月师姐身上拔三根发丝。
“还有谁想上来?否则本姑娘可要收桌了!”
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位黑衣青面的少年,脚步停在桌前,声音微冷:“我来。”
常姒偏过头,打量他,下巴轻快一扬:“三局两胜?”
池逸:“一局赢你。”
常姒:“好大的口气,抽牌!”
少女跳下来,新一轮洗牌已经结束,她走上去抽牌,池逸快她一步,抢在前面。
常姒被他撞了一下,目生恼怒:“真无礼!”
池逸提前抽完了牌,抱臂看她:“常姑娘,麻烦你把手上的东西摘下来再抽。”
他意有所指,常姒刚将手伸进去,便愣了一下,她眯起眼盯他,忽然一笑:“好啊,摘就摘。”随后便将链饰收进了腰间紫色储物袋。
反正该看的都看完了。
池逸看了一眼手里的牌,这把运气一般,大小点数的牌十分均匀,他随手调了一下位置,动作姿态十分娴熟。
常姒先手,打出一张十点。池逸毫不犹豫甩出手里最大的,压了她十点。
“池公子走棋十步。”
“第一张牌就出二十点?莫非你手里都是二十点不成?”常姒讥讽他,又甩出一张牌。
两人一来一回,黑白双棋分别朝着桌心蟾口移动,直到两人手里只剩一张牌,池逸的白棋还差五步,而常姒的黑棋只差一步。
“认输了吗?”常姒手中打出最后一张二十点,然而下一刻,池逸手里也出了一张二十点。
“咦,怎么多出一张二十点?一桌最多两张二十,多出那张是哪来的?!”周围有人惊讶。
池逸挑眉:“你出千?”
常姒一愣,这才认真看了眼自己的牌,背后的小号与桌号对不上,她忽然脸色一变:“是你先抽的牌,这牌是你调换的才对吧!”
“贱人,老子赌上全部家当和你玩,你敢出千阴我!”池逸故作怒不可遏,反手掀了棋桌,冲上去开打。
周围的众人四散而逃,躲到一边,小九吓傻了眼,赶忙想上去劝架,然而两人已经拳拳到肉地开干了。赌坊里最不缺这种打架斗殴的事,众人一边躲着,一边又趁乱押一波注赌谁能打赢。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两个修士打起来哪怕不用灵力,破坏力也相当骇人,一路从坊中心打到前门,所经之处风卷残云,一片狼藉。
池逸乘机抓住她的手臂,她袖中又抖出了一张牌,这下人赃并获:“还说你没出,那这是什么?”
常姒瞪大双眼,忽然想起方才他撞自己那一下,顿时咬牙:“……算你手快。”
她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捞钱,本以为有观世镜看牌就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有这种肮脏手段。自己有千不用,专往别人身上塞。
可偏偏此人手法老道迅速,她根本没有察觉。
池逸伸手要去扯她面纱,常姒反手一掌,他还了回去,两人齐齐被震开。常姒撞到前柜上,被碎木盖了一身,折了一条腿,呛了许久才勉强爬起来。池逸也撞到墙上,目光深沉凶狠。
“好,你赢了,我认输。”常姒刚一瘸一拐地站起身,便被长乐坊派来的影卫捉拿,把她押走了。
“你姓池是吧?给本姑娘等着!”
池逸吐掉嘴里的血沫,一动身,腰腹间有断裂感:“……”
那臭女人不愧是离悲城来的,下手都往死里去,哪怕他提前防备,也不免被震断了两根骨头。
余光一瞥,在混乱中,一只鬼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衔着一只紫色储物袋迅速爬行,消失在视线中。
池逸知道此行已经得手了,不打算再多留。
小九扶他起身,眨了眨眼:“小公子下回别冲动了,砸坏了东西要赔钱。常姒姑娘出千,你揭发她便是,这下你们俩投进去的钱都要拿来赔给坊主了,实在太亏。”
池逸随手摘了面具,忽然道:“……你脸上这颗痣丑死了。”
小九摸摸自己的眼尾:“怎么会呢,以往很多公子小姐都夸过小九。亲小九的时候最喜欢先亲这里,小公子想亲亲小九吗?”
池逸:“……”
死断袖,恶不恶心!
“小公子还要留下来玩两局吗?小九叫别的小倌来陪您,您挑个看得顺眼的。”小九说。
“不玩了,送我出去。”
池逸被小九扶着走到长乐坊大门,一打开门,外面一道强光照了进来。原来坊内灯火通明,他没察觉到外面已经天亮了,日光刺得瞳孔一缩。
眼前清晰时,慕望神情冷淡地站在门口,刚好与他打了个照面。身后的萧长鸿和贺其看见他,目瞪口呆。
池逸连自己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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