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一)
今天,是我的外婆离开我们四十周年的忌日,外婆一生不愿叨扰别人,所以我准备一个人悄然去她墓地。
东方一抹鱼肚白,我悄悄起床,没有惊醒卧榻旁的丈夫,草草梳洗一下,便出门了。昨晚一场小雨,外面的空气清新湿润,夹杂着一种泥土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通体舒畅,然后匆匆走向那个四十年间我无数次往返的地方。
那是一座乡村自建的陵园,我的外婆静静地长眠在这里。陵园的路径从长满杂草野花的泥泞小道,到如今已修建成宽敞洁净的水泥路。我如同往常一样,在路旁采摘了一大捧野花,用带来的淡蓝色丝带扎成一束,缓缓来到外婆墓前。
我在墓前蹲了下来,把花束放在墓碑下,用带来的手巾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点燃一支香烟,香烟的烟雾以优雅的弧线上升着,然后,我从挎包里拿出一杯密封好的浓茶,一起放在墓前,喃喃地道:“外婆,我来看您了,今天是您离开我们四十周年的日子,我带来了您爱抽的烟和爱喝的茶。您知道我是多么想念您吗?”
四十年时光的流逝,冲刷掉了很多东西,可外婆的音容笑貌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外婆生前的物件,因数次搬家,已所剩无几,只有他老人家生前用过的一个黄色的铜顶针,我如同珍宝般地保留了下来,那是外婆戴在右手中指上须臾不离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习惯夜间站在房屋的院子中间,夜深人静,寻找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傻傻地认为,那就是外婆在天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泪水竟如涌泉般地满面流淌。
这些年来,每当生活中遇到不愉快和烦心的事,我都会来到外婆墓前,轻摸着大理石墓碑,对她老人家倾诉,倾诉完之后,我心里的阴霾就如同被外婆温柔的手掌拂去一般,所有不开心顷刻间烟消云散。而遇有特别开心的事儿,我也会到外婆墓前和她共享,那时我就像看到外婆慈祥的面容,听她微笑着说:“燕儿,真好!”
外婆是从鄂西南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女子。她身材娇小,面庞俊秀,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我记事起,外婆就把两根长长的发辫盘在脑后,绾成一个圆圆的髻,她的发型一生没有改变过。外婆的头发一直到离开我们,没有一根银丝,那时候条件匮乏,淘米水洗头让外婆的头发一直光洁。外婆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深邃,眼里透着坚毅。外婆和同时代的女子不同的地方就是一双天足。百年前的中国,女孩子从小就要裹足,对女儿疼爱有加的父亲,是一位非常开明且仁慈的乡村老中医,看到因裹足三番五次抗拒逃跑,而又被她母亲抓回来再裹,疼痛得涕泪交加的女儿,一句“算了吧,别让孩子遭罪!”让外婆得以幸免。但这双大脚,在那个以三寸金莲为美的时代,险些耽误了她一生的婚姻。
外婆非常聪明,做得一手好女红,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姑娘。他剪的花样,像龙凤呈祥、鸳鸯戏水、鲤鱼跃龙门、麒麟送子,还有各色花儿,栩栩如生。谁家大姑娘出嫁,他帮着铰花样,刺绣门帘儿、帐帘儿、整套,谁家添丁,她帮着做虎头帽、虎头鞋,在小儿披风上绣虎头纹、狮子纹,还有各种花纹。这些手艺后来帮我们家度过了许多经济上的困难。
外婆不识字,可心算既快又准,这在当时是一绝。喜爱闺女的老中医,上山采药、入户看诊经常带着女儿,耳濡目染,外婆也略通一些医理。后来,在那个经济落后,医疗条件短缺的情况下,外婆帮助了很多生病无钱医治的乡亲邻居。我们小时候有个头痛脑热、拉稀窜肚,包疖脓肿的,从来不上医院,也没钱上医院,外婆从野外田间沟边寻来一些草药,有时煎水我们喝下,有时捣烂敷在患处,不出三、五天,我们就安然无恙,活蹦乱跳。
外婆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她一生对生活无所求,帮助众人却不愿麻烦任何人,大山里的女人,如同巍巍的大山,滋养人间万物,只图付出,不求回报。外婆的唯一爱好,就像众多的大山里的女人一样,喜欢吸叶子烟、喝瓦罐茶,这个习惯就如同现代女人喜爱描眉涂口红一样。外婆一生极喜洁净,虽然吸烟喝茶,可她每天早晚用盐粒混合水漱口刷牙,她的牙齿总是白白的,直到她离去,外婆的牙齿没有一颗脱落。
外婆又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她用她无比善良、朴实、坚韧的一生,不离不弃地陪着我们一家四代,任风雨飘摇、艰难险阻,无怨无悔地用她坚挺的脊梁,驮着我们这个伤痕累累的家,走完了半个多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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