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小船在一片茂密的杨树林旁停下,岸上站着一群看热闹的孩童,有的拖着长鼻涕,脸上脏兮兮的。王老汉上岸栓牢小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矮壮汉走近来,王老汉介绍:“这是我们的周队长。”队长人虽长得有些凶悍,让人感到害怕,可说话挺柔和:“哎呀,欢迎你们下乡接受再教育,可我们队太穷,你们不要嫌弃,我们没有队屋给你们住,只有一间窑棚,委屈你们暂且住下吧!”队长帮助扛着一包行李,我们一家人跟着队长走下河堤,来到一孔砖窑前。那些年,无论怎么贫穷,每个生产小队都有一孔砖窑,社员们自己和泥、打坯、烧制,然后用自产的红砖砌墙建房,逐渐用砖瓦结构代替茅草屋。窑前有一个用芦苇杆和茅草搭成的草棚,这是供烧窑的师傅晚间落脚,稍息一下的所在,当地人称窑棚子,这成了我们暂且安身的地方。
窑棚实在太简陋了,什么也没有。外婆用几块木板给我们搭了几个简易的木板床,搬来几摞砖,用砖块垒成四个脚,上面搁一块木板,权当我们吃饭的桌子;用稀泥和几块砖头,砌了一个灶台,搁上小铁锅,就可以做饭了。母亲和我们几个小孩茫然无措地看着外婆忙碌,心里惨透了。外婆洗去手上的泥灰,朗声说道:“没事,王宝钗还住过十八年寒窑呢,最后一样苦出了头。”
住进窑棚的当天晚上,老天爷不作美,好像故意整蛊我们一样,天气骤变,电闪雷鸣。金钩子一样的闪电,把黑沉沉的夜空都照亮,闪电过后,一声炸雷,震耳欲聋;紧接着,瓢泼似的大雨倾泻而下,窑棚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外婆赶紧把我们三姐弟拉起来,塞到木板搭成的桌子底下,她担心窑棚垮塌砸伤我们,我们三个小人就在桌子下面一直蹲到风停雨歇。
到乡下不久,继父原来的工厂机器设备出现故障,其他师傅束手无策,设备不能运转,生产面临停顿。他又被勒令回厂,就在原工厂监督改造。继父过硬的技术让他回到了镇上。
我们初到乡下时,外婆被当成地主分子对待。第一次接到大队贫协主任的通知,晚上要外婆去参加“五类分子”的训诫会。我和小姨领着外婆忧心忡忡地走到大队部门口,被训斥迟到了!贫协主任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眼里的目光吓人。外婆刚跨进门就被他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外婆的嘴角。沁出丝丝鲜血,我心上的火“腾”地燃烧了起来,冲过去就准备用脚踢他,外婆赶紧拽住了我,她死死地拉住我的手,我感到外婆的手臂,她的全身都在颤抖!我的菩萨一样的外婆什么时候受过这般屈辱?我只觉得心脏像被一柄小刀绞着一样疼痛!这个贫协主任我认定他是我今生的仇人,永不原谅!
若干年后,我们“平反”回到城镇。有一天,那个贫协主任竟一身污垢,拖着老迈的躯体,讨饭来到我们门前。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冷冷笑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刚准备把他赶走,外婆也认出了他,她立马把我拦住,并且请他进门。老男人也认出了外婆,羞愧不已。外婆让他在家饱餐了一顿,临走还在他兜里塞了十元钱。老头连声说:“大妹子,对不起,对不起!”外婆的善良、宽容无处不在。润物无声,我和弟妹们的一辈子都愿意以善待人。
在窑棚子里住了大半年后,政府给下乡人员的建房款到了生产队。周队长带着乡亲们用自己砖窑里的红砖,给我们家在一块平地上建了一间小砖房,我们算是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家。
那时候农村生活仍是很苦,八分钱一个工分。我们的家,连年是超支户,所幸继父每月能从他的生活费里给我们一点补贴。小姨到了大龄女子婚嫁的年龄了,嫁给了队里最穷的一家。他们家有八兄弟,小姨婚后生了小孩,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外婆和母亲将小表妹接到我们家养着,时常接济小姨和她的婆家。
在村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外婆的善良、朴实赢得了村民们的赞扬和尊重。外婆的哥哥从老家给生产队里寄来了外婆娘家是贫农成份的证明,村里“五类分子”的会议再没有要外婆去参加了。
外婆的好厨艺也帮我们家挣了工分。有时上级领导(区里、公社里的干部)下乡,或是单位下来支农,周队长都派外婆去做公家饭。除了可以赚工分外,有时剩余的一点肉、菜什么的,外婆还悄悄带回给我们改善一下生活。母亲不会做农活,稻谷成熟期间,队里就派他去赶麻雀。那时候,稻谷成熟待收割时,成群结队的麻雀就来偷吃稻子。赶麻雀的人员需拿一面锣,时不时“咣当咣当”地敲,嘴巴里“哦嗬哦嗬”地喊叫,吓跑它们。到了收摘棉花的时候,母亲就在队屋前给社员们称每天摘的棉花的斤两。我在公社中学初中毕业后,因受成分影响,没能读高中,这是我一生的痛,回村后,当了大队的民办教师,弟妹们也长大上学了,生活向好的方向发展。农村人淳朴、善良,让我们多多受益,继父在镇上,家里没有男人,家里的脏活重活外婆一个人承担不了,姨夫和乡亲们都帮着一点。母亲有时候和外婆感叹:“就在农村,虽不像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但心里静无挂碍,活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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