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般过得真快，眨眼间，我们在农村劳动生活了十年。十年里，除了门前清澈的河水，依旧不疾不徐，日复一日向前流淌外，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堤岸边的杨树已长成参天大树，队里的砖窑已被推土机推倒，窑棚子早已不知所踪，当初摇着小木船将我们接来村里的王老汉已经作古，周队长已卸任，他的大儿继任了生产队的队长，外婆已年近花甲，可也耳聪目明，仍然不知疲倦地操持家务，喂鸡、喂猪、种菜园，母亲和普通的农村妇女一样，谁也看不出他是篮球场的健将，一双抚琴的手也长满老茧，我们一家完全融入了当地的生活。

这一年，我们又迎来了人生的大转折。□□结束后，主席同志主持中央工作，“五类分子”头上的帽子全部摘除，我们下放农村的人员全部返城，恢复商品粮户口。继父从镇上租来一辆拖拉机，在乡亲们的依惜别中，拖拉机轰轰隆隆将我们拖回了小镇。

回来后，我读了卫校，在镇卫生院上班，弟、妹也陆续读书毕业工作，我工作不久后就结婚生子。孩子还在我腹中时，外婆就像我妈生我一样，给婴儿的必需品全部准备好了，只等孩子“呱呱”坠落，那是外婆的第一个曾孙，她高兴不已。

外婆一辈子没生育过自己的子女，可她就是喜欢孩子，她永远那么善良，那么勤劳，那么精力充沛，就像不知疲倦的铁人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病魔会找上我菩萨一样的、大山一样的外婆。

外婆这一生只有付出，给我们从无索取。他的生活简朴到返真，只有一样，外婆保留了大山里人的习惯，她喜欢吸烟、喝茶。条件艰苦，物资匮乏，外婆吸的都是劣质烟，喝的都是劣质茶，而且一杯茶水接连续几天，在那些孤寂痛苦的夜晚，时常靠劣质烟熬过一个个难眠之夜。这些东西在无形中吞噬着外婆的健康，可我们浑然不知。

我女儿三个月的时候，从不言病痛的外婆对我说：“燕儿，我的喉咙疼了有些时候，好像有个包块，吞不下东西。”我大惊失色，我知道，外婆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绝不会告诉我她生病了。我一方面痛恨自己疏忽了外婆的健康，另一方面赶紧和母亲把外婆送到县人民医院做穿刺检查。报告单上赫然显示“会厌癌晚期”。我不相信，连夜将外婆送到省肿瘤医院，结果一样。医生说：“这个位置太凶险，不能手术，年龄大了，化疗、放疗都不适合。回家安宁疗法吧！”医生的话象晴天霹雳，我的心碎成一块块，我感觉天在塌、地在陷，泪水滂沱，顺着脸庞滚滚而下。我问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们的外婆患如此恶疾！老天爷呀，你让我以身相替，放过我的外婆吧！

我是卫校毕业的，知道外婆的病回天无力，把外婆带回县医院治疗，减轻她的痛苦。外婆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我们瞒着她。外婆在病床上颤巍巍地说：“燕儿，我只有喉咙里的一点病，好了我就帮你把你的孩子带大。”撕心裂肺的痛，唯一能宣泄的只有汹涌澎湃的泪水。我诅咒上苍无情，要夺走我的外婆！我打自己的脸，撕扯自己的头发，恨自己无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婆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外婆七十岁生日那天，我的至亲至爱，我的菩萨、我的山一样的外婆离开了我们。

外婆弥留之际，有一刻回光返照。她的手已无力举起，用浑浊的眼光看着我：“燕儿，我舍不得你们，我要走了，去见你外公和大舅了。我对不起你外公，我没脸见……见他。”我知道，大舅一辈子没结婚生子，没给卓家留下一个后，成了折磨外婆一辈子的心病。我轻轻抚着外婆逐渐冰凉的脸颊：“外婆，你把一辈子都付给了我们家，您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家的菩萨！”外婆在我怀里缓缓闭上眼睛，一颗大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下。外婆撇下我们一家子去天堂找寻外公和大舅了。

外婆用她的一生护佑我们一家几代人的周全。她坚韧如蒲草，善良如涓流，给予我们的依靠如大山，给予我们的爱浩如大海！让我刻骨铭心！几度梦里相见，可醒来惘然，只有泪湿衣襟。外婆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只有他几十年须臾不离手的铜顶针。睹物思人，涕泪交流。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但愿有来生，我能和外婆再相遇。外婆，您长眠，我们长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