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婚后,红烛熄灭,宾客散尽,府里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新房里陪伴外婆的是三个小儿。孩子睡觉依偎着她,饭桌上黏着她,冥冥中孩子们觉得妈妈又回来了。可外公仍在丧妻的哀痛中,他吃住在书房。三天后,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山里规矩,新婚三天后,新婚夫妇需相携回娘家看望父母,一谢父母养育之恩,二现在婆家的幸福生活。可外公觉得再娶没什么可张扬的,只是嘱咐管家准备了厚重的回门礼,又托冉四妈陪同外婆回娘家,急得冉四妈直拍大腿:“这可怎么说!这可怎么说啊!”
外婆心中委屈,可她隐忍不说,她知道一个多情的男子是不会这么快忘记亡妻的,这是外公的重情重义。回到娘家,她只对父母哥嫂说:“夫家的一切都好!你们不必挂念。”当天下午就和冉四妈一同回到外公家。
外婆善解人意,不是一般女子的胸怀。她知道外公一时半会走不出痛楚,决定用女性的柔情,用女人一腔纯善融化外公心中的寒冰。外婆每天天刚放亮就起床,打点家里的一切事务,妥妥照顾好三个孩子。外公因为忙碌,患有老胃病,外婆精心烹饪三餐,每天早上熬好浓稠的黄金小米粥,配上一盘绿生生的黄瓜泡菜,还有两个两面煎得金黄的鸡蛋,中晚餐有时面条,有时疙瘩汤,二月有余,外公的老胃病不药而愈。大舅小时候很调皮,有一次放学回家,包里竟揣着一个当地特有名的黄金瓜,外婆问他哪里来的?大舅说:“瓜摊上拿的嘛。”外婆厉声说:“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就是偷窃呀,你必须得给人家送回去!”外婆牵着大舅的小手,一直来到摊贩跟前,退还并要大舅道歉。我妈小时候的外号叫“假小子”,和男孩子一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打起架来和男生敢争高下,是不要命的主。身上的衣服、鞋子,早上出门齐整干净,晚上回来这里扯破一块,那里耷拉下一条,小脸蛋总是糊得像花猫一样,两条小辫散得乱蓬蓬,红色的蝴蝶结一只在发梢上,一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外婆总是满脸疼爱地轻轻揪着她的小辫辫“你个小淘气呀!”小姨还很小,喜欢啼哭,夜里难以入睡,有时还尿床。外婆夜里没睡过安稳觉,经常抱着啼哭的小姨,在床前慢慢走动,一边轻声哼唱着催眠曲。一个从未生育孩子的女子,把母亲的角色演绎得那么完美。多少个不眠夜,外婆戴着黄铜顶针,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我们缝补旧衣、添置新衣、做鞋纳袜。
外公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在小县城的中心地段,开着杂货铺、米行,乡下有几百亩地。外公经常需要外出进货、收租,这时候外婆就需要到每个店铺查阅经营情况,清理货品,厘清货款。家里面请的伙计,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聘女,谁家添丁,谁家老人去世,外婆作为主母,都要打理,而且桩桩件件、上上下下,外婆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婆的能干、吃苦耐劳,更重要的是她的善良,深得孩子们和伙计们的信任和爱戴。日子过得平和惬意,时间久了,外公心里的一层冰开始慢慢融化,他知道,自己这后半辈子是拾到宝了,外婆就是上天赐给他的贤妻,外公的心全在外婆身上了。
日子越过越红火,外婆心里非常想生育一个自己的孩子,外公只大舅一个儿子,也想添丁,让家里更热闹一些。就当他们准备孕育小孩的时候,一场伤寒侵袭了这个不大的小县城,三个孩子都病了,病势凶险,高热不退,我妈烧迷糊了,只叫“我不要死呀!我不要死!”外婆经常夜不解衣照顾着孩子们,忙着采药、煎药,安抚孩子们喝下苦涩的汤药。冉四妈家的大人、孩子全部中招了,外婆连带他们家一起照看。家中有几位伙计也患病了。外婆照顾这一大群人,忙得不可开交,所幸大山给了她一副硬实的身板,跟随老中医父亲见识各种中草药,药香的渲染,无形中增强了外婆的免疫力,她一直没有患病。一月有余,几个孩子才脱离危险,只是冉四妈家的二女和幺儿不幸死在这场瘟疫中。将近半年,在外婆的精心调理下,几个孩子恢复到原来的生龙活虎,可外婆却瘦得像根麻杆,好像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经过这场变故,外婆和外公商量,索性将造人的计划缓缓,待三个孩子大点再说。
可外婆没有等来孕育自己的孩子,中国大地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九四九年末,小县城解放了。农民翻身当家作主人,打土豪分田地,一切权力归农会。冉四妈的男人当上了农协会的主任,戴着红袖章,配着红领带,冲进财主家,挖浮财,分家产,有钱人被五花大绑着,戴上纸糊的高帽被游行批斗,在搭起的土台上面被罚跪、打耳光,受苦人纷纷上台血泪控诉。外公像一粒沙子被裹挟在这滚滚洪流之中,无所适从,害怕极了。这天晚上,冉四妈悄悄摸进外公家的深宅,对外婆说:“我刚听到我家那个死鬼说,明天要抓你们家的卓老倌,你给当家的叙叙,做点准备,能避就避一下。”言毕,又笼着双手,缩着脑袋,悄悄溜回去。外婆不无担忧地劝外公:“去我娘家大山里避一避吧。”外公半响没吱声,临了说:“你去睡吧,哪也避不了。”外婆记挂着三个睡觉不安分的孩子,回到了寝房,外公从客厅走到书房,书房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下半夜,油尽才熄。
第二天清早,外婆来到书房,看见外公在房梁上,身子已僵硬。书桌上留着一张白纸,上面寥寥数语:“贤妻,帮我带大三个孩子,来生报答你。”懦弱的外公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了三个半大的孩子,和农协会仅给他留下的半间小偏房。外婆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几位乡邻将外婆扶到偏房的木板床上,草草掩埋了外公。外婆躺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三天没吃没喝,只是汩汩地流着眼泪,三个孩子围在床边,一声声地叫着“妈!”
外婆娘家哥哥从山里赶来了。这是一个高大粗壮的汉子,眉眼和外婆酷似,哥哥牵来了一头小毛驴,看了外公的绝命托托,哥流着泪说:“妹呀,卓家这副担子你挑不起,太重了,跟哥回去,爸妈在家等着你。家里虽然穷点,可不会让你遭罪。这地主的成份,还有这三个小小的孩子会误你一生,你还年轻,可别犯糊涂。”外婆起身抱起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姨,看着无依无靠,眼泪汪汪的大舅和我妈。用发抖的一只手抹干眼泪,颤声说:“哥呀,这三个孩子虽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他们叫我一声妈,我这辈子就不能丢下他们了。你回去告诉爸妈,再苦再难我也认了。没有妈能丢下孩子的,我不管他们,这三个孩子就是孤儿了。要爹娘原谅我这个不孝女!”哥哥知道妹妹的脾性,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哥哥流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外婆送别哥哥,带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开始了艰难的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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