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0XX年3月8日阴（微调版）

三月开学第二周，沈一夕的状态比上学期末好了不少。成绩稳在年级前三，药的事跟我说开之后也没那么躲了，虽然还是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药，但至少我递水过去的时候她不藏了。我以为日子能就这么平稳地过下去，结果第三周周四中午，出事了。

那天吃完午饭回教室，沈一夕不在座位上。书包在，水杯在，桌面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英语卷子，笔搁在一边。我以为她去厕所了，坐下等她。等了十分钟没回来，二十分钟还没回来。上课铃响之前我出了教室，沿着走廊往厕所方向走，路过楼梯间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沈一夕站在楼梯间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了，我下次注意……没有，我没在课上睡……真的没有……”

我脚步停住，没往前走。她侧对着我，另一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但沈一夕每应答一次，肩膀就往下塌一点。

“……还在吃，没停……嗯，没多吃，就按你说的量……好，好，我下周回去再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仰头盯着楼梯间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抬手搓了一把脸。搓完脸放下手的时候，我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沈一夕。”

她吓一跳，转头看见是我，扯了个笑：“你出来找我？”

“上课了。”我没问她电话的事，走过去递了瓶水给她，“先回教室。”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跟我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她拽了一下我袖子，小声说：“我妈中午查岗，问我是不是在午睡。她打了我三个电话我才接的，前两个我手机静音没听见。”

“嗯。”

“她让我下周开始每周末回家住，不许住校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每周末？”

“嗯。她说我住校她不放心。”沈一夕苦笑了一下，“其实是她觉得管不着我，不踏实。”

那周周六下午，沈一夕被她妈接走了。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手机我妈收走了，周末可能联系不上，你等我周日晚上回来。”我回了个“好”，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半天，把手机扔书包里，骑车回了家。

周日下午她回来了，校门口碰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一层青。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往宿舍走，她忽然开口：“林叙，我以后周末可能都得回家住了。我妈说这是规定，没得商量。”

“行。”我说，“那就周末别联系了，你回家好好待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宿舍楼底下她停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过一看，屏幕上是一个英语单词APP的打卡记录，连续十五天。

“这是我坚持最久的一次。”她声音很轻，“我每天就打卡十五分钟，她就在旁边盯着我，嫌我花在手机上的时间太长。我关了打卡提醒，她问我为什么关，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她。”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没说话。

“我想好了。”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以后周末回家我就关手机，她爱盯着就盯着。但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你答应我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我是在问哪件事——研学那天我说想留在南方，她只回了句“挺好的”，从没明确说过自己的打算。她抿了抿嘴，看了我两秒，声音放轻了：“我没跟你说过我想去哪，是吧。”

“没有。”

“我怕说了做不到。”她垂下眼，“我妈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给我规划的路，从高中到大学到以后工作，一条龙全排好了。我要是提前跟她说我想去南方读大学，她能闹到学校来。”

我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想好了。”她抬起头，语气很稳，“你那天说你留南方的时候，我其实就想接话了。我想去，跟你去同一个城市。我成绩够，南方那几所学校我查过分数线，都够得着。我妈想让我去北京，我不去，我填志愿的时候填南方的学校，填完再告诉她。”

她一口气说完，盯着我看，像是在等我反应。

我沉默了几秒。她这番话信息量不小，我之前只知道她想离开，不知道她具体怎么打算的。更不知道她打算填完志愿再通知她妈——这招够狠的，也够有风险的。万一她妈闹起来，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闹也没用，但过程肯定不好受。

“你妈那边，”我说，“你想过她什么反应吗？”

“想过。”沈一夕扯了一下嘴角，“最坏就是闹一顿，骂我不听话，拿生活费威胁我，或者去学校找老师。但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她总不能不让我去上大学。她那个人好面子，不会把事情闹到外人面前收不了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我想起她初二就开始吃药，想起她一个人偷偷换药不敢跟任何人说，想起她刚才在楼梯间里对着电话一遍遍说“我知道了，我下次注意”。她想了很久了，不是今天才决定的。

“行。”我说，“那你填南方的，我也填南方的。我查了分数线，明天把打印出来的给你看。”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林叙，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查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没接话，拎着她的袋子往宿舍楼里走。她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拽我书包带子：“林叙，你说话。”

“嗯，早就想好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快步跟上来，没再问了，但我余光瞟到她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周日晚上熄灯之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刚才说的，填了志愿再告诉你妈，是真心的？”

她秒回：“真心的。”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查了南方几所大学的分数线，打印出来了，明天给你看。”

她过了几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林叙，你比我狠。”

“彼此彼此。”

她发了一个猫猫打滚的表情包。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床的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调是往上扬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她发的那个表情包，截了张图存进相册里。相册往下翻，全是这半年攒下来的：她军训靠在我肩上睡着时我偷拍的侧脸，运动会跑完八百米瘫在草坪上我递水时拍的手，小吃街她举着掉了一半的冰淇淋冲我做鬼脸的样子，还有那张研学的合照。

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能看出她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在我面前笑得越自然，我越觉得那个家里没人真正看过她的脸。

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得把分数线那张纸带给她，顺便跟她商量一下周末联系不上的时候怎么知道她好不好。她回家关手机，我总得有个办法确认她没事。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让她每周日晚上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别的不求，就这一条。

明天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