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XX年9月27日晴

研学安排在半期考试结束的第二天。一整周高压刷题、熬夜复盘的考试终于落幕，所有人的神经骤然松了半截。成绩还没公布，但暂时摆脱试卷和排名的松弛感裹在秋日微凉的风里，连空气都轻了几分。

大巴驶出城区，高楼尽数褪去，入目是连绵的青树和平缓的草地。车厢里吵吵闹闹，有人吐槽半期的难题，有人打闹说笑。沈一夕靠窗坐着，安安静静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我坐在她旁边，余光扫了她好几次。她今天话少得反常，连走路都透着一股疲惫，跟平时那个见谁都温和搭两句话的沈一夕判若两人。

上午参观自然展馆、听讲解、记研学笔记，我全程跟在她身侧。她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写，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笑意到了眼睛却没到心底。我没多问，只是把她落下的笔递过去，把她忘在展台边上的水杯拎回来。

正午老师宣布就地野餐。同学们四散找阴凉地方，我提着包走到沈一夕身边：“走吧，前面有棵很大的古树，树荫特别宽。”

她点头，跟我过去。

老香樟枝繁叶茂，撑开的绿荫像一把巨伞，树下凉风习习。两人铺开格子野餐垫，把便当、面包、牛奶、小零食摆开。不远处成群结伴的同学笑声此起彼伏，这片树荫下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风吹过树叶簌簌响，光斑在地面轻轻晃，两个人慢慢吃着午餐，聊郊外的风景、课堂上的趣事、刚才展馆里看到的一株会吃虫的植物。月考两个字被心照不宣地绕开。

可沉默的间隙里，那根弦终究还是绷了回来。吃完大半午餐，沈一夕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语气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林叙。”

“嗯？”我侧头看她。

她望着远方，声音很轻：“这次月考结束，离高考又近了一步。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这个问题太安静、太郑重，把周遭的喧闹都推远了。我放下手里的牛奶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澄澈的天际。

“大概会留在南方吧。”我说，嗓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笃定，“从小在南方长大，喜欢这里的冬天不刺骨，常年有绿树，气候舒服，烟火气也足。不想走太远，不想去陌生的北方城市，就想留在熟悉的南方，读喜欢的专业，安安稳稳过完大学四年。”

说完顿了顿，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那你呢”被我咽了回去。怕听到遥不可及的答案，怕她的未来里没有跟我同频的方向。

沈一夕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过一轮枝叶，才轻轻应了一声：“挺好的。”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自己的答案，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认可。

我忽然脑子一热，蹦出一句：“沈一夕，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温柔？”

她偏头看我。午后的阳光斜斜淌下来，浅金的光雾裹着一缕微风，她额前的碎发被轻轻掀动，发丝沾着细碎的光斑落在眉骨旁，漫过侧脸轮廓。

“可能温柔是我能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吧。”她笑了一下，素来温和的眉眼浸着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像高兴，像一层薄薄的、被太阳晒暖了的霜。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已经别过头去，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递过来：“擦手，你手指上沾了果酱。”

午后集合返程，大巴缓缓开回市区。山野的清新被城市沉闷的空气替代，所有人重新被拉回题海、排名、考试堆砌的现实里。

到家天色渐暗。我坐在书桌前，拿出白天研学和沈一夕并肩拍的合照。照片里古树葱茏，树荫温柔，两人挨得很近，眉眼干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相纸上，我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中午树荫下的对话。

留在南方。不只是喜欢南方的气候。所有不愿远行的潜意识里，都藏着同一个私心——我想离沈一夕近一点。她那句沉默的“挺好的”，我猜不透。她是也想留在南方，还是会考去更远更好的学校？我们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散落两地？满心都是不确定的忐忑，和青涩又滚烫的喜欢搅在一起。我把合照压在书桌最底层的书本下，像藏起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关于南方和她的秘密。

夜里十点多，我拿起手机发消息：“到家了吗？”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到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野餐挺开心的。”

又过了五分钟：“嗯，早点休息。”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她平时回消息不是这样的。平时她会说“好呀”“你也是”，偶尔加个猫猫表情包。今天这几条，每条都短得像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又打了一行：“你还好吗？今天看你有点累。”

这次等得更久。我盯着聊天界面，看着“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消失又跳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落下来两个字：“没事。”隔了几秒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困。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桌上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不知道她家什么样，不知道她推开家门会面对什么。我只知道她说“我知道错了”时那个表情，知道她侧过身喝水吞东西时喉咙动的那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明天见。”

她没有再回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沈一夕现在在做什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吗？灯开着还是关着？桌上摊着练习册还是什么也没摆？我想不出来。我对她家的了解仅限于她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母亲工作忙，管得严，周末有时也要补课。就这些。可今天她那个表情，那句“温柔是我能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还有消息里短得不对劲的回复，让我心里堵得慌，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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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头。

沈一夕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她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客厅那边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在讲电话，语气干练利落，大概在谈工作。偶尔拔高一个调门，又落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最后那句“明天见”，拇指悬了一会儿，没点开，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然后抬手伸向书桌靠墙最隐秘的缝隙，指尖摸出一粒白色药丸，就着桌边水杯里的凉水仰头吞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药丸滑下去，心悸和窒息感慢慢平复。她偏过头望向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可这间屋子里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她想起中午树荫下我说“留在南方”时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安稳。

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