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玲发出极清脆之声,在山洞里回荡一圈后,渐渐变得高亢嘹亮,鹿饮溪甚至听到有锵锵之声,好似有金石在敲击山壁,又像是神鸟的欢鸣。
璀璨的星光铺满整个星洞,鹿饮溪感觉自己的身子飘起来,浮在星光中。
除了刺眼的星光,她什么都瞧不见。
除了充斥在耳边的凤鸣声,她也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身体好似要被那些星光撕扯开,疼得要命,她的灵魂也在疯狂地叫嚣着,抵抗着,害怕被那星光撕碎。
就在她觉得承受不住,要大声嘶吼时,眼前突然一黑,四周骤然陷入寂静。
“金公子?金公子?”
有女子的声音在低唤,鹿饮溪认出来,那是阿紫。
一盏微弱的灯光愈来愈近,照出阿紫婀娜的步态,和她美丽的脸庞。
她挑着灯笼,走得缓慢又小心翼翼,四处寻找着。
渐渐地,她身后又出现愈来愈多的灯光,是那些姑娘们,她们来了。
她们手中挑着一盏盏灯笼,在这黑漆漆的山洞中,就像无止尽的黑夜里终于浮现的星光。
鹿饮溪隐隐吃惊,她们是怎么进来的?金不换刚被关押,看守应该很严才对!据闻人初讲述,她们不是三年后才寻到机会进来的吗?
“他在这里!”阿紫惊喜地叫一声,灯光便全都朝她聚拢而去。
她们一个个提高了灯笼,照出正在打坐的金不换。
鹿饮溪瞧见金不换时,更为吃惊,金不换已全然变了样!
他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他的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甚至他还长着乱糟糟的胡子!
他双眼紧闭着,脸上布满了灰尘,活死人一般,对山洞里来了人毫无所觉。
他这幅模样,分明是已被在这儿关了许久!
鹿饮溪心底一惊,莫非……金玲把她带到了三年后?!
阿紫对着金不换怔愣许久,仿佛不敢认眼前人就是她心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掏出手帕,擦拭他脸上的脏污,动作轻柔,双目里点缀着泪光,哽咽道:“金公子……你竟变成了这幅样子,我们来晚了,你在这个不见光的鬼地方被关了三年,就算是神也会发疯的!”
其他姑娘们也跟着无声落泪。
“云绮那个坏女人!金公子对她那么好,她竟然反咬污蔑!”有姑娘愤恨道。
“公子就不该救她!她没有心!”
她们愤愤不平了一会儿,而金不换始终闭着眼,对一切置若罔闻。
“我们知道你是冤枉的!”阿紫咬牙,恨声道,“我们要把你救出去!”
她们齐心协力,正要去将金不换搀起时,金不换却突然睁开双眼。
“金公子,你醒了?”阿紫惊喜地叫一声。
鹿饮溪看去,只见金不换的双眼充斥着冰冷的黑暗,如同地狱深渊。
他转向阿紫,又转向其他的姑娘们,却好像没有在看她们,他的目光没有一丝聚焦,也没有一丝情绪。
他的那些光芒、那些洒脱与肆意,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
鹿饮溪突然想到什么,眸色震惊,高声喊道:“别碰他!快闪开!”
可是没有人听到她,也没人能看得到她。
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她与她们分隔开来。
姑娘们见金不换不出声,更为关切地凑近了去瞧他,阿紫伸出手,去触摸金不换的额头。
金不换漆黑的双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冰冷的星光。
“金……”阿紫瞪大双眼,似是不能相信,未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星光刺穿了她的喉咙、耳朵、脖颈、手臂、甚至五脏六腑。
一直到她坍塌在地,化成一堆鲜血碎块,其余姑娘们才突然醒过神来,纷纷发出恐惧的尖叫声。
她们丢下灯笼,慌不择路地逃亡,可是太迟了。密集的星光像是刀子织成的网,将她们罩住。
几乎在顷刻间,尖叫声全都消失了。
灯笼全都熄灭。
整个山洞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鹿饮溪压抑体内疯狂翻涌的呕意,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山洞里漆黑一片,她看不见那是怎样惨烈的场面,但光是想象,就已叫她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拯救,”金不换冷若寒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们这些虚假的影子,我已警告过你们许多次不许再出现,而这已经是第一千零一百次了,上一次我说过,再有一下次,我就动手。”
鹿饮溪冲他大吼,“她们不是影子!她们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们是有血有肉、爱着你的人啊!”
吼完后,鹿饮溪才想到,这里是书境,这里的一切包括金不换都是虚假的影子。
可这也是写境,意味着眼前这一切都曾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咦?”金不换突然发出一声质疑,“还有谁?”
星光再次浮现,萦绕他身边。他站起身,朝鹿饮溪走过来。
鹿饮溪瞬间僵住,不……不会吧?金不换能看到她?
老天!
要命!
金不换只告诉她摇金玲,也没说别的,她要怎么回去啊!
她不会死在这里、死在金不换手底下吧?!
鹿饮溪欲哭无泪。
金不换走到她面前停住,几乎就要与她碰上时,他突然笑了笑,“鹿饮溪,我知道是你。”
鹿饮溪震惊地瞪着他。
“我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三年前,我叫你摇三下金玲,是想让你替我看看我这被写好的命运究竟是什么结局,”他微微摇头,苦笑道,“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再回来。”
原来金不换一直在等她回去吗?可是他终于等到她时,他自己也已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鹿饮溪想告诉他,就算你是假的,外面也有一个真的你,而且成了一名长生,你眼下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过去曾发生的。
只可惜金不换根本听不到。
“不过我却忘了,我在你身上加了一道保护屏障,未免你被三年后未知的危险所伤,这屏障叫三年后的人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
金不换突然笑起来,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命运,“所以此刻,就算你在,我也看不到听不到你。鹿饮溪,你说好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鹿饮溪甚至觉得眼前的金不换已陷入疯癫。
金不换就好像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已有预感,却又不清楚他的命运到底会走向何方,“我曾经觉得,写下我的人,一定很爱我,因为我遇到那么多美好的姑娘,我拥有别人所羡慕的一切,我虽偶尔怀疑迷惘,却大部分日子过得洒脱自在,可这三年,我却发现我错了。”
金不换淡淡诉说着,语气里没有怨,鹿饮溪却听得很难过。
“那个人,一定很恨我,”金不换接着道,“所以才要把我困在这里,折磨我。”
“鹿饮溪,去找世上最恨我的那个人,你就能找到谁是境的主人了。”
金不换说完,转身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微微闭上眼,凝神打坐。
片刻后,他闭着眼道:“你为何还不走?难道我的剧本还没到结局吗?”
鹿饮溪心下凄然,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离开。
金不换皱了皱眉,再次睁开双眼。
他望着地上的狼藉,神情怔愣。
散落一片的残肢、充满腥味的血,全都还在,全都没有消失。
过了许久,金不换突然仰头哈哈大笑,畅快淋漓里有着撕心裂肺,还有割舍一切的干净利落。
他大笑道:“原来,他不是要折磨我,是折磨所有爱我的人。”
他虽在大笑,可他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心好似被撕裂成好多片,太阳穴像是被针刺一般。哪怕他已明知一切都是虚假的剧本,可那些姑娘们对他的好是如此真切,而他却亲手杀了她们。
他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里,是否有一个真实的他,也做下过这般残酷的事。
若真是有,那必然太可怕了。
金不换蹲下身,颤抖着双手去捡,一颗又一颗金星从他身上溢出,越来越多,漫天的星光将地上的人笼罩。
鹿饮溪瞧着他的动作,脸色微变。
他要强行用所有的灵力来救活姑娘们。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流掉的鲜血不可能再回来,飞溅在四处山壁上的肉与骨渣也不可能复原。哪怕他真有能力把她们拼凑回原本的模样,她们也不可能活过来。
金不换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尝试着。
可是他拼回来的身体是那么破败不堪,瞎了眼、断掉的耳朵、残缺的手臂……金不换的神情几乎要崩溃了。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救你们……”他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他的身侧,突然响起一个个声音。
“金公子,我好疼……”
“金不换!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我恨你!我恨你!”
“啊!金公子!我的手没有了!”
“我只剩下一双眼!”
“你们在说什么啊?你们是谁?这是哪里?好黑啊!我又是谁?”
一个个噪杂的声音萦绕在金不换身侧,原来,星光没能拼凑回她们完整的身体,却召唤出了她们的灵魂。
但金不换已入化境,星光威力非同寻常,她们的灵魂也残缺不全,意识与记忆都混乱不堪。
她们吵闹了一会儿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死了,又一个个哭泣起来。
“我不想死……”
“我也不要死!我要活着!”
“金不换!我们想活着!”
她们从哭泣变成控诉,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把他们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金不换抬起头,神情变得冰冷又凝重,对着那些姑娘们道:“今日,我金不换在此许下诺言,我生,你们便生!你们若死,我也绝不独活!我金不换属于你们的!属于你们每一个人!我的□□、我的灵魂、包括我的心!从此也属于你们!”
金不换有诺必践,鹿饮溪几乎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漫天的星光从金不换身上骤然爆发,凝聚成一个金色火球,发出炽热又强烈的光芒。
鹿饮溪被刺得微微闭上眼。
金不换自爆了!
金玲感应到主人的自毁,发出尖锐的凤鸣之声,从鹿饮溪身上飞出,朝金不换而去。
金不换握住金玲,轻轻摇晃,仿佛在摇自己摇摇欲坠的魂魄。
他轻启双唇,低声念道:“凤儿鸣,魂儿归,铃儿碎,肉身回。”
随着他的术语,
星光从每一个角落里扫过,将所有血与肉汇聚吸收,保留了还尚存的,融合了破碎的,锻造出一个崭新的身体。
“啊!那是我的眼睛!”
“是我的手!”
“我看到了我的鼻子!”
“还有我的下巴!我的下巴那么尖,一眼就能认出来!”
“嘴巴是我的!”
那些灵魂争先恐后地挤进身体里。
“我真的活了!”有人惊喜地叫。
“可是我好像没有心跳……”又有个声音道,“不,我们没有真的活过来,我们没有心了……”
金不换听着,星刀竟刺穿自己的身体。
他将他的心挖出来,装进了那具他锻造的身体里。
鹿饮溪震惊地瞧着这一幕,金不换这样,他还能活吗?
不,他或许已经死了!在他发现那些姑娘不是幻境、被他亲手所杀时,他的心虽然还在跳、他的血还在流动,但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他变成了黑暗道怪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