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为什么

盛大的毕业典礼落下帷幕,夕阳把圣樱学院整片草坪染成暖橘色,漫天散落的彩屑慢慢落地,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或是相约聚餐,或是结伴拍照留念。许迟抱着烫金封面的毕业证书与毕业纪念册,站在校门外侧的人行道上,和陆迟寒简单道别。

陆迟寒依旧是那副冷硬刻板的模样,面部线条紧绷,没什么多余神情,一身还未换下的学士服衬得身形挺拔笔直。他接下来要驱车前往城郊律所,把许渊员历次寻衅滋事、篡改遗物、雇人尾随的全套证据做最后一次加密存档,临走前只是平淡叮嘱了许迟两句,让他近期尽量不要独自走偏僻小路,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

“我这边办完手续大概两三个小时结束,晚点顺路绕过来接你。”陆迟寒语气平直,听不出半分温柔,只是纯粹出于挚友的责任,“许渊员接连几次吃亏,性子偏执又狭隘,保不齐会铤而走险。”

许迟点点头,随口应下,目送陆迟寒坐进私家车驶离路口。他原本打算先独自回临时租住的公寓收拾东西,便转身走向一条临近河道、少有人来往的老旧支路,这条路步行能缩短近一半路程,平日里鲜有车辆经过。

许渊员早在毕业典礼全程就隐忍蛰伏,没有当众上前撕破脸面,并非良心收敛,而是早已暗中布置好了后手。眼见许迟彻底铁了心脱离许家户籍,陆迟寒又手握完整证据死死钳制住自己,一旦证据递交司法机关,他不仅名声彻底崩塌,许氏集团的股价与合作项目也会遭受重创。被逼到绝路的男人彻底抛弃所有底线,提前重金雇佣了几名有案底的亡命徒,锁定了许迟独自返程的路线,打算强行将人掳走,软禁在城郊一处废弃的旧仓库里,逼迫许迟签下撤销脱离户籍、不再追究过往所有事端的保证书。

几名歹徒埋伏在支路两旁的灌木丛后,等到许迟走入包围圈,立刻一拥而上。许迟猝不及防被人扣住胳膊,心头骤然一沉,刚要开口厉声呵斥,远处一道黑色轿车猛地急刹停在路边,本该去往律所的陆迟寒折返了回来。

他放心不下独自出行的许迟,开出没多久便调转车头,恰好撞见绑架的一幕。陆迟寒没有丝毫犹豫,推开车门大步冲上前,本身身形高大有力,硬生生撞开两名挟持许迟的歹徒,用蛮力一把将许迟推到马路安全区域。

“快跑,往主干道人多的地方走。”陆迟寒背对着许迟,声音冷沉简短,独自直面四名手持管制器械的歹徒。

许迟看着他被团团围住,心头一紧,立刻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却被其中一人甩出石块砸中手腕,手机脱手摔在路面碎裂。混乱拉扯间,歹徒自知很难快速制服体格强悍的陆迟寒,又收到许渊员远程发来的狠戾指令——不能留下活口,杜绝证据外泄。

一行人不再执着于绑架许迟,合力强行压制住陆迟寒,将他拖拽上提前备好的无牌面包车,迅速朝着城郊废弃工业区疾驰而去。许迟顾不上手腕的刺痛,捡起碎掉的手机勉强拨通报警电话,清晰报出绑架车辆的大致方向,又立刻联系陆迟寒家族的安保团队,整个人浑身发冷,方才还冷静克制的情绪彻底乱了分寸。

废弃仓库地处偏僻荒无人烟的工业区,四周没有民居与监控死角,许渊员亲自抵达现场,隔着铁门与被捆绑控制的陆迟寒对峙。

“把所有证据原件、备份密钥交出来,我放你离开,这事到此为止。”许渊员面色阴鸷,已经彻底撕破所有体面。

陆迟寒背靠冰冷的水泥立柱,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依旧是一贯淡漠强硬的姿态,一字一句不带起伏:“证据副本早已交给第三方律师托管,我一旦失联超过四小时,所有材料会自动递交检察院与媒体,你逃不掉。”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许渊员最后的侥幸心理,他知道陆迟寒言出必行,这个人刻板守诺,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被胁迫妥协。被逼至绝境的男人红着眼下达最终命令,手下早已在仓库角落安装了简易定时□□,打算彻底销毁人证,掐断所有线索。

仓库铁门被牢牢锁死,许渊员带着手下驱车迅速撤离。另一边,警方与陆迟寒的安保车队顺着路线全速赶往工业区,许迟坐在安保车上,指尖死死攥紧,心脏狂跳不止,一遍遍祈祷还来得及。

可剧烈的轰鸣声率先划破郊外的寂静,厚重的仓库墙体轰然向内坍塌,冲天的火光与黑烟席卷整片空地,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周边树木剧烈摇晃。整栋废弃仓库在短时间内沦为一片燃烧的废墟,钢筋水泥扭曲断裂,再也寻不到半点生机。

许迟冲到警戒线外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海,浑身僵立在原地,方才还冷静果决、处处为他兜底的挚友,那个永远面无表情、说话平直刻板,只会用实打实行动帮他对抗阴霾的人,彻底葬身于这场人为制造的爆炸之中。前一日两人还在商量毕业之后各自的规划,约定抽空碰面互通消息,如今只剩满目焦黑的废墟与刺鼻的硝烟。

消防人员连夜灭火搜救,最终没能找到幸存者,陆迟寒当场确认遇难。警方顺着车辆轨迹、转账记录与歹徒口供层层深挖,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幕后主使许渊员,多项故意杀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罪名一并立案侦查,铁证如山,他再也无从辩驳,很快被警方正式逮捕,等待他的只有漫长的牢狱生涯。

风波尘埃落定,许渊员锒铛入狱,许迟如愿彻底和许家斩断所有法律与血缘捆绑,拿到了完整的人身自由,挣脱了困住自己十几年的血缘囚笼。可这场盛大的盛夏毕业礼没有迎来新生的开篇,反而以一场惨烈的告别收尾。

往后许迟独自搬进新的城市公寓,拿着陆迟寒提前托律师转交给他的所有档案与生活嘱托,孤身开启大学新生活。他摆脱了原生家庭的控制与算计,前路再无桎梏,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沉默可靠、冷硬寡言,在至暗时刻唯一挺身而出护住他的朋友。每到盛夏风起的日子,校园毕业季的风声掠过耳畔,他总会想起那天夕阳下短暂的道别,以及废墟之上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漫长余生里,这份沉重的遗憾,始终无法消散。许渊员被判重刑入狱,爆炸案所有卷宗彻底归档,城市慢慢褪去那场惨剧带来的恐慌,夏末熬成深秋。许迟独自搬进一间远离许家势力范围的独居公寓,斩断了和过去圈子几乎所有交集。名义上他摆脱了生父十几年的控制与枷锁,可精神始终困在那场爆炸带来的创伤里。他频繁失眠、做噩梦,脑海里只有毕业典礼结束、陆迟寒为救自己被掳走、仓库轰然爆炸这一段清晰画面,更早一些零碎的片段全是模糊空洞的,心理医生判定这是创伤应激导致的选择性记忆封锁,大脑主动屏蔽了太过痛苦的深层回忆。

陆迟寒留下的遗物不多,一个简单的黑色皮质收纳箱由他的家人转交给许迟,里面大多是学习笔记、加密硬盘、钢笔和手表一类极简私人物品。许迟一直不敢轻易打开箱子深处,直到一个雨夜,窗外狂风骤起,雷声接连炸开,他独自坐在客厅地板上,缓缓掀开箱子最底层的夹层,里面放着一张褪色的童年合影,还有一枚刻着两个缩写字母的旧钥匙扣。

指尖碰到冰凉粗糙的钥匙扣纹路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狠狠扎进太阳穴,原本一片灰白混沌的记忆盲区轰然破开,被强行压制、刻意遗忘的所有往事如同汹涌的潮水,疯狂涌回脑海,每一幕画面都清晰刺眼,分毫未缺。

许迟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并不是升入高中之后才偶然结识陆迟寒。两人幼年便是最好的玩伴,他从小长期被许渊员软禁在家、严加看管,压抑难熬的日子里,偷偷翻墙出门唯一能依靠、倾诉心事的人只有陆迟寒。许渊员很早便察觉到两人来往过密,清楚心思缜密、家世雄厚的陆迟寒迟早会戳穿自己禁锢儿子、精神打压的真面目,于是常年借助药物搭配心理暗示,一点点篡改、剥离许迟关于幼年的完整记忆,硬生生抹掉两人相伴长大的漫长羁绊,只刻意留下“高中普通好友”这一层单薄又疏离的假象。陆迟寒看穿了对方阴毒的手段,为了降低许渊员的戒备心,干脆刻意塑造出冷漠刻板、公事公办的模样,刻意和许迟保持距离,从不会流露半分亲近,独自一人暗中收集许渊员多年限制人身自由、长期精神虐待的证据,默默守护,一守就是十几年。

篮球场江凯带人当众羞辱他、放学路上恶意尾随的车辆、庄园档案室被偷偷篡改的真相资料,每一次暗藏杀机的风波,陆迟寒都提前预判、布下后手,只是不愿让许迟整日活在恐惧之中,从不会细说背后暗藏的凶险。毕业典礼当天,陆迟寒早已摸清许渊员打算铤而走险实施绑架,原本计划典礼结束就递交全部陈年证据,彻底掐断对方所有退路,却没料到被逼入绝境的许渊员彻底丧失理智,定下同归于尽的狠绝计划。

仓库爆炸前几分钟,被牢牢捆绑的陆迟寒趁着看守松懈,悄悄开启贴身的微型录音器,同时将储存着两人童年过往、许渊员全部恶行记录的加密U盘藏入贴身口袋,精心混在遗物之中,只为留给记忆被蒙蔽的许迟。此前记忆残缺的日子里,许迟只莫名对陆迟寒生出强烈的安心与依赖,此刻全盘恢复记忆,他才彻底明白,这份安稳不是一时的挚友义气,而是横跨童年与少年时代、藏在冷硬外表之下沉默又沉重的长久守护。

他还骤然记起一桩深埋心底的软肋:陆迟寒天生惧怕密闭空间与爆炸轰鸣,有着严重的应激障碍,爆炸发生前明明有短暂的逃生空隙,他却选择留下来死死护住核心证据,主动放弃生机。那个素来寡言冷淡、从不流露情绪的人,到最后都没有半句矫情的告别。

几天后,陆迟寒的私人律师按照逝者生前留下的严格指令,专程登门送来加密音频文件。许迟指尖颤抖地点开播放键,耳机里依旧是那道毫无起伏、刻板平淡的声线,冷静条理地交代着后事与安排:

“记忆恢复就不用再纠结过往恩怨,许渊员罪责已定,不必反复折磨自己。我名下设立了专属信托,你的学业、生活开销全部安排妥当,不用为生计奔波。当初帮你,后来替你挡祸,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必愧疚,也不必停滞不前。忘了沉重的包袱,好好过完往后的人生就够了。”

音频缓缓落幕,安静的公寓里只剩下窗外淅沥连绵的雨声与沉闷的雷鸣。

前一刻还强撑着紧绷克制的许迟,终于绷断了所有防线。他蜷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边缘,手里死死攥紧那枚老旧钥匙扣,指节用力到泛白,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起初只是细碎压抑的抽气声,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没过几秒,隐忍的呜咽冲破喉咙,滚烫的眼泪毫无节制地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褪色的童年合影上,晕开浅浅的水渍。

他无声地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从克制的小声啜泣,慢慢变成压抑又撕心裂肺的痛哭。

原来自己挣脱血缘牢笼、换来自由人生的全部底气,是从小护着自己长大的人用性命换来的;原来那些看似冷淡疏离的相处细节,全是小心翼翼的保护;原来那场惨烈的爆炸带走的不只是一位挚友,是贯穿他整个灰暗童年唯一的光。

积压了几个月的后怕、遗憾、愧疚与思念尽数随着眼泪宣泄而出,少年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软,空旷的公寓回荡着压抑的哭声。他终于不必再强行故作坚强,不必独自硬扛所有伤痛,在完整复苏的回忆面前,所有伪装尽数瓦解。

这场痛哭过后,漫长的悲伤沉淀在心底。许迟慢慢擦干脸上的泪痕,将合影与钥匙扣小心收进贴身的小盒子里。仇人伏法,枷锁尽碎,前路坦荡,可他永远弄丢了那个沉默寡言、冷硬内敛,拼尽一生护住他自由的少年。往后他会带着这份以性命相托的馈赠好好活下去,带着两人所有细碎温暖的回忆,独自安稳奔赴前路,余生岁岁,常怀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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